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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沐浴扰心 她偏不要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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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那粗糙蓝布草草围起的一方狭小隔间,布帘单薄透光,沈清辞依旧抬手坦然接过锦袍,步履从容缓步走去。
她刻意挺直脊背,眉眼凝着倔强傲气,半点不肯流露少女的羞赧扭捏,生怕被章明看穿心底的窘迫与不安。
帘外,章明的身影静立在两步开外,纹丝不动。
沈清辞抬手,缓缓去解腰间旧衣的系带。刚触到绳结,原本强撑的那点故作坦荡,忽然就绷不住了,心头一软,情绪骤然席卷。
这身旧衣,还是青羽最后一次替她收拾行囊时细细叠好的。
青羽素来手巧,叠衣裳自有习惯,总会将衣袖向内折上两寸,柔声叮嘱她这般收纳,路途奔波才不易褶皱磨损。
攥着系带尾端,往昔细碎温馨的光景猝然翻涌而上。那时青羽垂眸理衣,眉眼温顺,语气温软,她从前从未好好留心这般模样。
如今旧事历历在目,想要细细回味、好好珍藏,故人却早已天人永隔,再也无从相见。
一室寂然,帘外人影隐约伫立,她独自立在帘内,鼻尖阵阵发酸,满心酸涩怅然无从排解。
片刻后,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离愁伤感,敛去眼底湿意,缓缓解开腰间系带。陈旧衣衫自肩头无声滑落,层层叠叠堆落在脚边。
展开崭新的蜀锦锦袍,料子温润柔滑,甫一触肤,便漾开融融暖意。昏微天光之下,月白衣身泛着淡淡柔光,暗绣云纹随衣料褶皱婉转流动,细碎生辉。
她对着简陋铜镜,慢慢拢好衣襟、理整衣摆。
镜中人一袭月白蜀锦衬身,眉目清浅,素雅端方,依稀还是当年那个养在深宅、不染风霜的沈家小姐。
只是眼底早已物是人非。
“合身吗?”
帘外陡然响起的低沉声线,令她心头微颤。
“合身的。”她轻声应道。
“合身便出来,让我瞧瞧。”
沈清辞轻抵在薄布帘上,迟迟没有伸手掀开。粗蓝布帘轻薄透光,隔帘相望,章明的轮廓清晰分明。他静静立在两步开外,分寸自持,并未贸然靠近,却依旧让她心头涌上几分恼意。
她敛了敛心绪,抬手缓缓掀开布帘。
章明的目光即刻落定在她身上,缓缓游走,自清瘦肩头,一路垂落至衣摆,而后徐徐抬回,最终静静凝在她的眉眼之间。
“蜀锦果然最是挑人。”
淡淡一语落罢,他便从容移开视线,自行囊中取出另一件衣物递来。那是一件羊毛短袄,针脚扎实,料子厚实保暖,领口还镶着一圈暗沉柔软的毛边。
“一并带上,山中夜寒,抵御风寒正好。”
沈清辞伸手接过,垂眸细细翻看。衣裳走线规整扎实,正是方才铺门口挂着的那件。
她心头倏然一震,恍然记起,方才进店时,自己不过无意多看了两眼,仅此而已,连她自己都未曾放在心上,他却默默记在了心底。
她攥紧短袄的领口,抬眸正要开口。可章明已然转过身,行至店门,不曾停留。
她只得压下心绪,默默快步跟上他的脚步。
一路无言,待二人折返客栈时,暮色早已彻底沉落。
走廊里火盆烧得正旺,照着斑驳的木板墙。空气里弥漫着炭灰和旧木头的气味,混着不知从哪个房间飘出来的劣质酒气。
章明推开房门,侧身让她先走。
沈清辞踏进屋内,打量这间简陋客房。屋舍不大,陈设朴素,一床一桌两把椅,墙角立着屏风,隔出一处洗漱的角落。
桌上一盏油灯昏黄摇曳,窗纸映着暖光,将外头沉沉夜色衬得朦胧安静。
屋内竟只有一张床。
沈清辞脚步顿住,随即看向章明。
这也是他故意安排的?
章明自她身后缓步走过,并不看她,只将包袱轻置案上,取火石点亮油灯。灯花轻轻一跳,昏黄火苗缓缓燃起,将两道人影投映在墙面,一高一低,隐隐交叠。
又行至窗边,推开一线缝隙朝外略作打量,随即落窗关严,插上木销,放下厚帘。
帘幕垂落的刹那,外界的风声、街巷余响尽数隔绝,小屋瞬间静谧无声。
沈清辞静静立在原地,等着他给出答复。
可他却只默然走到桌前,拿起茶壶轻轻一晃。壶内空空,半点茶水也无。他随即转身往外走,淡淡抛下一句:“我去打些热水回来。”
沈清辞见他打马虎眼,也不搭理他,快步落座床沿,待章明出去后又骤然起身,局促地挪到椅上端坐。双手交叠轻搁膝头,脊背绷得笔直,目光不自觉飘向床铺。被褥整齐叠放,床头孤零零只摆着一个枕头。
她心绪难安,再度起身,移步窗前开窗眺望。
对面赌坊人声嘈杂,骰子碰撞的脆响、嬉笑怒骂此起彼伏。喧嚣入耳,过往碎片尽数翻涌:被暴打抓走的疤脸汉子、城府极深的首领、形貌可怖的罗刹,还有蜘蛛网一般的云来镇……
一幅幅画面在脑海中轮番闪过,最终尽数收拢在这间狭小客房里,落于那张仅有一枕一被的床榻之上。
门被轻轻推开,章明端着茶壶走入,壶口袅袅腾着温热白汽。他一眼便望见立在窗边的她,放下茶壶,径直朝这边走来。
沈清辞尚且未回过神,他已然站至身侧,抬手从她眼前合上窗扇。窗销扣合入槽,咚的一声闷响,彻底隔绝了窗外所有喧闹。
“开着窗,对面能看到你,不安全。”
他说完便转身走回桌前,将茶壶搁在桌角,从容给自己斟了一杯热茶。
一室寂静无声,沈清辞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收紧,呼吸压抑。
她并非不懂乱世凶险,也知晓凡事该以安危为先。可不过是推开窗透一口气,望一眼窗外烟火,都要被即刻制止,这般步步受限、连片刻松弛都得不到的处境,实在令人窒息。
“我想沐浴。”
良久,她垂落眼眸,掩去眼底所有心绪,轻声开口。
章明斟茶的手丝毫未顿,亦未抬眼,语气平淡如常:“屏风后备着浴桶,我去外间守着。”
他将茶壶搁回炉上,起身朝门口走去。途经她身侧时骤然驻足,自包袱里取出一方干净布巾,轻放在床沿,才再度迈步。
开门,关门,动作轻缓,没发出半分多余声响。
走廊里的脚步声沉稳落下,短短五响便归于沉寂。
沈清辞轻叹一声,移步走到屏风之后,飞快解了衣衫系带,抬脚迈入浴桶。
水温偏烫,脚踝刚一触到水面,便激起一阵细密战栗。她缓缓沉身坐下,任由温热池水漫过肩头,又将半张脸埋进水里,企图借此隔绝杂念。
屏风外烛火摇曳不定,将屋内光影拉扯得忽长忽短,明明暗暗。她望着晃动的虚影,心头始终盘旋着一个念头——他就在门外。
就在门外。
一路上他种种捉摸不透的温柔、刻意流露的关切,还有自己猜不透的身份、被他步步拿捏的被动处境,一下子全都涌上心头。
她本就满心烦躁抵触,被这静谧氛围一衬,骨子里那点叛逆执拗瞬间被勾了起来。
她偏不要安安分分任由他这般拿捏心绪!
心念一起,沈清辞索性故意抬手撩拨池水,重重拍打着水面,哗哗水声在寂静屋里格外清晰。
“沈小姐。”隔着门板,章明的声音懒懒漫了进来。
沈清辞浑身猛地一僵,泡在浴桶里再不动一下。
“洗好了便唤我。水凉得快,别泡太久。”
语落,他的脚步声轻轻往后挪了两步,便没了动静。
沈清辞浸在温热水中,即便隔着一道门板,也莫名能描摹出他的模样——定是随性倚在门框上,脊背抵着木板,头微微后仰,利落的喉结线条隐约可见,眸子半敛,闲散似在闭目养神。
她心头一阵莫名纷乱,忙低下头,将整张脸埋进温热的水里。
片刻后,她快速起身擦干水渍,换上那件月白蜀锦。料子凉滑,贴着刚泡过热水的身子,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抚过肌肤。
她把头发拧了两遍,还是湿的,水珠顺着发尾滴在新袍子上,洇出几点深色的印子。她没敢再耽搁,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章明倚在对面墙壁,听见房门响动便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缓缓自上而下扫过,随即迈步走近,视线最终停在她尚且滴水的发梢上。
他俯身取过床沿的干净布巾,递到她面前,语声沉静温和:“擦干吧。山中夜寒,湿着头发歇息,明日定然会头疼。”
话音落罢,他便动手收拾起地铺。
褪去外衫仔细叠好,平铺在地当作枕褥,又从柜中取出一床薄褥,有条不紊铺于地面。动作沉稳利落,转瞬便收拾妥当。
他和衣躺下,侧身向内,只留一道背影对着屋内,将整张床尽数留给了她。
沈清辞站在床边,握着布巾坐下,慢慢擦拭湿发。
她早认定这屋里只设一张床,就是章明故意安排的,分明想借机算计、占自己便宜。
可眼见他主动递来布巾,又默默收拾地铺,安分把整张床都让给她,自己和衣躺下身,只留一道背影,心里顿时别扭至极。
她闷闷拭干发间水汽,困意袭来只得敛了杂念躺下身,拢被将自己严严实实盖住。又侧身向内面朝墙壁,刻意拉开距离。
地上的人亦是侧卧,背脊完全面向她,两人两两疏离,一室寂静无声。
换下的月白锦袍被叠得整整齐齐,静置于椅边。屋内烛火轻轻摇曳,灯油渐渐燃至末处,火苗颤了两颤,倏然熄灭。清浅月光从窗纸缝隙渗落,淡淡洒在章明身上,勾勒出几道清冷银痕。
他呼吸匀净绵长,看着似已沉入梦乡,可沈清辞心里清楚,他根本未曾入眠。他若是真睡,耳根从不会这般轻动,分明是闭目假寐,与她一样各怀心事,毫无睡意。
夜色沉沉,不知静立了多久,昏暗中忽然响起他低沉的嗓音,裹着几分慵懒倦意:“睡吧。”
沈清辞依旧沉默,心绪纷乱良久,才缓缓合上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