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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试图留信 你盯着我做 ...

  •   “隔墙有耳。”说罢,章明拉着她就往街道上走去。

      入夜后的云来镇反倒比白日愈发喧闹,往来人流鱼龙混杂。络绎不绝的脚夫驱赶骡马穿行街巷,铃响叮当不绝;沿街摊贩此起彼伏吆喝叫卖,热腾腾的炊饼香气混着夜风四处飘散。

      可热闹皮囊之下,处处藏着灰色勾当。

      不少一身短褐的亡命之徒倚在灰暗墙根,身前铺着粗麻布,罗列各式古器,全是从古坟荒冢里掘出的陪葬物件。

      往来驻足翻看货品的路人里,既有四处搜罗古董的商人,也有萧玉衡的暗线,借着淘货的名义窥探往来行人。整条镇子看似烟火蒸腾,实则早已沦为各路倒斗之人互通消息、暗中交易的据点。

      沈清辞满心仍旧萦绕着方才入陵名额的种种疑问,神思飘忽,步履亦只是下意识跟在章明身侧前行。街边琳琅的货品尽数入不得她眼底,直到路旁一处地摊上的铜爵猛地攫住她的视线。

      这一尊铜爵的纹路与器型她再熟悉不过,昔日在家中库房的藏品账册里,她曾反复观摩过。

      本该妥善收藏于自家府中的古物,为何会流落到鱼龙混杂的云来黑市?

      一股不安瞬间顺着心口蔓延开来。她不敢将诧异显露在眉眼之间,生怕身旁心思敏锐的章明捕捉到异常,当即垂下眼帘,装作无意一瞥的模样。

      “若是喜欢,买下便是。”章明低沉温和的嗓音自头顶缓缓落下,语气平淡,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纵容,“想要?”

      沈清辞心头一颤,呼吸微滞,慌忙敛去眼底异色,定了定神,才轻声答道:“形制别致,瞧着倒是颇有意趣。”

      一旁摊贩耳聪目明,立刻堆起满脸谄媚笑意,上前殷勤推销:“姑娘好眼力!实不相瞒,这可是世家旧府流出来的老物件,正儿八经的古旧真品,用料扎实,铜质厚实得很!寻常铺子可寻不到这般地道的货色,摆着赏玩、收藏摆件皆是上等,性价比极高,二位客官若是中意,小的给您算个实在价!”

      沈清辞快速接过铜爵,上下翻看,并时不时往章明脸上瞟去,观察他的神色。

      他仍是那幅清冷淡然的模样,自袖中缓缓抽出一张五两银票递出:“世道纷乱,做人当留分寸,不是什么钱都能赚,什么谎话都敢编造。”

      摊贩心头一凛,面上闪过几分局促迟疑,片刻后只得讪讪打圆场,陪着笑伸手要去接银票:“客官慧眼,是小的言辞夸大了。”

      话至此,沈清辞全明白过来,心念电转,抬手将手中的铜爵往地上狠狠掷去,话语极尽刻薄:“竟敢骗到本姑娘头上,拿寻常凡铜冒充世家古物,也不瞧瞧我二人是什么眼界!这般以次充好、满口诓骗的伎俩,也好意思出来做买卖?”

      摊贩被沈清辞这突如其来的闹事唬的一时不知如何言语,只呆愣地将银票塞进袖中。

      铜爵滚落向前,一路磕撞,径直掀翻了旁侧摊贩的瓷瓶。只听噼里啪啦一阵脆响,瓷片碎落满地,那摊贩当即破口怒骂。

      喧闹动静转瞬惊动了半条街的商贩,顷刻间,周遭所有目光齐刷刷聚拢,尽数落在沈清辞身上。

      沈清辞紧张之余,心底又悄悄翻涌着几分亢奋。

      这般当众一闹,众人瞩目,定有人已然将她的模样记在了心里。这便是她想要的结果,这些日子父亲若派人四下寻她,便能顺着这些蛛丝马迹查到踪迹。

      可忐忑紧随喜悦一同滋生,她忧心章明会就此借机训诫。素来的相处她心知肚明,但凡她自作主张违抗安排,章明便不会手下留情。

      但事已至此,她别无退路,只能放手赌上一把。

      预想之中的斥责并未如期而至。章明缄默不语,长臂骤探出,伸手将沈清辞一把拽到身旁,半圈着护在自己臂弯之下。

      他抬眼直面面露凶色、正要扑上来寻衅的摊贩,眼底寒意森森:“再往前踏出半步,我便打断你的双腿。”

      沈清辞心口砰砰狂跳。

      章明此举,既出乎她意料,又偏偏在情理之中。她又赌赢了——章明有求于她,要带她入陵取宝,绝不会任由她在入陵之前出事折损。

      被这般冷厉气场震慑,那摊贩脚步猛地僵住,恨恨瞪着二人,眼底满是不甘,却又半点不敢再贸然上前。

      周遭看热闹的人群里,已有人悄悄抽身,步履慌张,似是跑去通风报信。

      章明视若无睹。他轻轻握住沈清辞右手,旋即转身,携着她迈步离去。

      一路前行,二人皆是心照不宣,谁也没有方才那场地摊风波多说半个字,仿佛方才剑拔弩张的一幕不过一场转瞬即逝的错觉。

      此前从萧玉衡手中得来银票本就是为了替她添置冬衣,这件事章明一直记在心上。沿着沿街商铺穿行片刻,二人最终停在了专卖华贵衣衫的锦云坊门前。

      此处匾额漆色斑驳,悬在檐下,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沈清辞被章明牵着走进铺子。门槛很高,她提裙跨过去的时候,裙摆上溅着的泥点被门外的天光照得分外显眼。她用手掩了一下。

      掌柜是个瘦高男人,五十出头,留着两撇老鼠须,正站在柜台后面用鸡毛掸子掸一匹布上的灰。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先落在章明身上——破旧的衣衫,袖口磨得发毛,满身风尘。然后移到沈清辞身上——磨损的袖口,溅着泥点的裙摆,头发用一根枯枝随意绾着。两息之后,他继续低头掸灰,连招呼都没打。

      沈清辞常年与商人打交道,对于这种拜高踩低的事情早已习惯。她站在章明身侧,没有动,只悄悄抬眼扫了一圈铺子里的成衣。料子有好有坏,最外面挂着的几件是粗布棉袍,做工尚可但质地寻常。

      她的目光往里探,在铺子最深处,挂着一件月白色的锦袍。暗云纹,蜀锦料子。即便是在昏暗的铺子里,那料子也泛着微光。

      这穷乡僻壤的地方怎会有蜀锦?

      偷的?抢的?

      她转头看章明,章明的目光也落在那锦袍之上。

      “那件,”他抬手指向月白锦袍,“取下来给她试试。”

      掌柜掸灰的手停了。他看看章明,又看看沈清辞,老鼠须抖了一下,嘴角漏出一点克制的笑。

      “这位客官,那件是蜀锦的面料,光料子就值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又缩回去,“要不您先看看外头这几件?这几件也厚实,耐穿。”

      他的语气很客气,但意思明明白白:你们买不起。

      沈清辞站在原地,感觉到掌柜的目光在她磨损的袖口上停了停。她并不在意,只是有些好奇,章明会怎么做。

      章明半句争辩也无。他自怀中摸出一叠银票,从容抽出一张,轻置于柜台之上。稳稳按在票面正中,缓缓朝掌柜推近。

      余下银票被他细细叠妥,收回衣襟,一举一动不疾不徐,气度沉稳,自有一番从容风骨。

      掌柜垂眸扫过银票,面额足足五十两。他胡须微颤,连忙颔首:“客官稍候。”

      说罢便放下手中鸡毛掸子,快步往后堂取衣物。

      章明已然收回目光,不再理会掌柜,视线落向那件月白锦袍,暗自打量衣料长短,默默思忖是否合她身形。

      沈清辞看着他的侧脸,满心疑惑,觉得自己越发看不透他了。

      这般温情算什么?

      为了俘获她的信任与芳心?

      章明越是半点怒意不露,沈清辞心底便越发慌乱不安,甚至莫名生出几分憋闷的气意。她心底隐隐生出执拗的念头,想再闹出些事端,惹他动怒失态才好。

      不多时,掌柜捧着一袭锦袍快步走出后堂,满脸殷勤,毕恭毕敬递上前去。

      章明伸手接过,刻意避开掌柜,不让其触碰沈清辞分毫。他抬手抖开衣袍,轻提衣领,缓缓举至她身前细细比对。

      目光沉静,自肩头缓缓下移,一路落至裙摆,一寸寸丈量长短宽窄。

      “大了些。”他淡淡开口,“换件小一号的来。”

      掌柜连忙应声,匆匆折回后堂翻找,铺中转瞬只剩他们二人,静得只余彼此呼吸。

      沈清辞立在铜镜前,扫到镜中单薄的自己,注意力一下被吸引过去。

      连日奔波劳碌,自己比之离家时已清瘦不少,颧骨轮廓愈发清晰。一身旧衣蒙尘褪色,灰扑扑裹着身形,衬得整个人黯淡憔悴。

      章明静静立在她身后,目光透过镜面,沉沉落于她的倒影之上,视线绵长又缱绻。

      她被这道沉静的注视看得心烦,错开眼,轻声问:“你盯着我做什么?”

      镜中,他唇角漫开一抹浅淡笑意,嗓音低沉温和,裹着几分说不清的缱绻意味:

      “看你跋涉数百里山路,这般清瘦单薄,还能不能撑得起一身锦袍。”

      镜光朦胧,沈清辞耳尖悄然红温,脊背发僵,拳头在袖中紧握。

      她半点都不稀罕这份假惺惺的关心,只觉得虚伪又别扭。

      她的闷气还没生完,帘子后头又传来脚步声。掌柜捧着小一号的锦袍出来,脸上堆着殷勤的笑。

      章明接过袍子。他没有直接递给沈清辞,反而翻到袍子的内衬,借着窗口漏进来的天光看了一会儿。他的目光停在袖口内侧一处极细的跳线上。

      “蜀锦的经纬不该有这种差错。”章明声线清淡,一语道破端倪,“这件是仿品。”

      掌柜脸上殷勤的笑瞬间僵在脸上。

      “我要的是蜀锦,”章明把袍子搁在柜台上,“不是仿料。”

      掌柜满面涨得通红,嘴唇哆嗦,欲要开口辩解,可对上章明那片沉静无言的压迫气场,话到嘴边尽数哽住。只觉心慌气促,浑身局促难堪,无处躲藏,更无从辩驳。

      掌柜终究败下阵来,悻悻低下头,狼狈转身走入后堂。

      这一回,他耽搁得远比前两次更久。再度走出时,手中捧着一袭崭新锦袍,料子温润厚实,触手细腻软糯,袖口内里走线齐整缜密,针脚细密考究,是实打实的正品蜀锦。

      “这一件,已是小店里头最好的货色。”掌柜底气全无,语声矮了半截,局促补道,“方才……是我一时糊涂,拿错了物件。”

      章明接过锦袍,里外细细检视一番,随即将那张五十两的银票递了过去。

      掌柜连忙双手恭谨接过,心头又愧又怯,又额外取来一件裘皮短袄,堆着满脸讨好的笑意奉上:“这件短袄权当小店一点心意,赠予二位。山中夜寒,路途遥远,正好御寒。”

      他笑得愈发殷勤谦卑,眼底的心虚藏都藏不住。

      章明随手接过短袄,淡淡颔首,神色平静无波,仿佛掌柜这番赔罪示好,早已在他预料之中。

      沈清辞纷乱的心绪稍稍沉淀下来,渐渐归于平静,可心底的疑云却随之层层翻涌,越想越觉得费解。

      他能一眼辨出铜樽真伪,尚可勉强归咎于常年混迹古墓、精于古物辨识的看家本事。可方才他连蜀锦的织法品相都能瞬间看透、断出优劣,这又该如何解释?

      寻常盗墓之人,终日与陵冢冥器打交道,怎会时时接触上等蜀锦织物、深谙织造纹路与用料高下?就连她自幼长在富商世家,见惯珍罗绸缎,也不敢夸口能一眼精准分辨蜀锦品级。

      章明这份广博眼界,绝非那些出身草莽、只懂钻陵掘墓的亡命粗人所能企及。

      他掩藏在清冷外表下的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

      “进去换上。”章明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他将锦袍递来,指了指角落用粗蓝布围出的一小块地方,布帘单薄,隐约能透见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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