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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云来镇险 没扛过金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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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道走到第三日,脚底生出来的那层薄茧已经麻木,踩在碎石上不再有刺痛感,反倒觉得服贴。
沈清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裙摆上的泥渍,泥浆干透了,结成硬壳,走路时簌簌往下掉碎屑。章明走在她前头半个身位,可见外袍都被一路的荆棘刮成了流苏款。
翻过最后一道山梁时,天光骤亮。镇子就这么从山坳里冒出来,黄土路横竖切了几道,两侧木板屋的屋檐压得极低,她抬手就能碰到檐角的朽木。
街上南北装束混杂一处,人流络绎不绝,但却十分安静。每个人都是步履匆匆,垂着头赶路,无人闲谈说笑,偶尔有人咳嗽,都硬生生咽了回去。沈清辞立马便瞧出了古怪,但碍于安静的氛围暂且按下了询问章明的心思,顾自观察着周遭的景致。
沿街有许多的铺子,卖着各色沈清辞瞧不出来历的什物,门檐上挂的布幌子,字迹全糊了,剩一团团墨渍随风晃荡。
空气中牲口粪便的腥臊、黄土扬尘的干涩,还有一缕缕血腥味,顺着风席卷而来,呛得沈清辞阵阵反胃,蹙紧眉往后轻掩了口鼻。
这一退差点撞上身旁一个挑担的汉子,两个筐上都盖着粗布,底下洇出深色湿痕,液滴顺着底缝往下渗,血腥味就是从这儿传出来的。
章明伸手将她拉近,低声关切。
沈清辞并未诉说方才血腥味带来的不适感,只是压细了声线发问:“这里是什么地方?我们是到此止步,还是只短暂歇脚?”
章明飞快环视一圈周遭窥伺的路人,答得含糊温和:“此地云来镇,便是我们一路奔赴的去处。”
话音未落,他直接伸手牵住她的衣袖,顺势走向街边简陋茶棚:“走,先去喝杯热茶,暂且歇歇脚。”
也罢。
连日翻山奔走,她早已褪去往日闺阁女子的精致体面:鞋底磨出破洞,裙摆沾满泥渍,青丝随意折根枯枝挽起,满身狼狈憔悴,宛如一株历经狂风骤雨的兰草。
章明境况也好不到哪儿去,衣衫磨得破烂,尘土裹满周身,混在街边流民里几乎分不出差别,唯有一张脸时时打理,清俊干净。
茶棚搭得简陋,灶上大锅咕嘟翻涌着白汽,棚内零散坐了两三桌客人。最外头长凳蹲着个矮壮汉子,左颊三道爪状旧疤,脚边塞着鼓胀的鹿皮褡裢,只顾垂头饮茶。
斜倚土墙根还立着个抱刀男人,视线一直若有若无往二人身上落。
章明不动声色将周遭景象尽收眼底,拉着沈清往里桌走去。许是山道走久了,她有些体力不支脚步虚浮,被他一带,身形微侧,衣袖便顺势扫过了桌沿搁着的空茶碗。
哐当一声脆响,茶碗滚落地面,碎成数片。
疤脸汉子猛地抬头,拍桌起身,眼底凶光乍现:“走路不长眼?”
一声厉喝,瞬间扯住了茶棚里所有人的目光,数道审视、阴翳的视线齐刷刷落来。
沈清辞身形未动,心里却是慌张。
是意外?是巧合?还是刻意为之?
她迅速平复心情,回想方才情形——章明拉着她的衣袖从两个桌子之间的缝隙穿过,意欲去往里间的空桌……
“失手。”她还没有找出刻意为之的证据,身侧的章明已然上前半步挡在自己身前,抢先答了。
“失手?”
疤脸汉子勃然震怒,猛地从长凳上跳下,大步上前一步,凶悍的压迫感直逼而来:“砸了爷的茶碗,一句失手就完了?”
劲风迫近,沈清辞依旧立得端正挺直,大抵是有章明在的缘故,她心底那点害怕已经散了。
章明抬眼,视线淡淡扫过对方,最终落定在他褡裢独特的水手结上,唇角微勾:“走海路来的?云沧山的地界,可不是什么人都能闯。”
此话一出,方才还气焰嚣张、满脸戾气的疤脸汉子,脸色骤然一白,倒眯起眼,上上下下细细打量章明。
周遭茶棚里看似闲散喝茶的人,也纷纷顿住,似在侧耳倾听。
“小子,口气倒是不小。”疤脸汉子咬牙冷笑,往前又踏半步,刻意端着凶悍架势施压,“敢拿地界规矩压人?真当云沧山是你自家后院?”
一旁的沈清辞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章明淡淡看着他:“是不是唬你,你心里清楚。”
短短一句,疤脸汉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僵持片刻,他终究收敛了满身锋芒,姿态放低:“敢问顶上元良,在哪边分过山甲?”
这一句黑话入耳,沈清辞眉头骤然皱起。
她曾在古籍杂抄、各地异闻手记里翻见过这等江湖暗语,其中便有这句行当切口。
彼时她随手看过便搁下,只隐约留有模糊印象,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在偏远凶险的小镇茶棚里,亲耳听见活人对答。
原来这云来镇藏着的,是这样一群走阴行、做暗事的人。
扭头看向章明,只见他单手抬起至眉骨上方,虎口朝下,食指与中指并拢伸直,余下三指向内蜷曲,对着远处山峦缓缓划一道弧线。
疤脸汉子仅剩的几分硬撑气焰彻底散了,拇指抵住掌心,指尖朝下轻点地面三下,客气发问:“阁下抬手寻龙,不知此番是寻龙楼,还是觅宝殿?”
“没扛过金幡,也敢问丘中事?”
章明字字带着慑人威压,冷冷覆下:“没本事,就别妄动云沧山的东西。安分退开,尚能保全自身。”
疤脸汉子愣了一瞬,随即脸面涨得通红,腮帮子死死咬紧:“你——”
可他终究没有发作,往前微凑半步,压着嗓音,带着几分不甘心的抗辩,音量刚好能让棚内暗窥的几人尽数听见:“阁下如此目中无人,难道是萧王爷的人?即便如此,也忒能说大话!冬至将至,武昭帝陵谁人得手,还未可知!”
沈清辞当即低头掩饰震惊神色。
武昭帝陵?!
前朝那位战死沙场的武昭帝的陵墓?
犹记史书有载,这位帝王登基后内平权臣,外定疆土,将大厦将倾的武朝硬生生拉回了盛世,是后世公认的一代明君。
可他最受争议的举动,便是盛年之时力排众议,将自己的陵寝定在了云沧山揽星峰顶的天池之下。
有人说他是好大喜功,要借“万山朝主”的格局彰显帝王至高权威。
也有人说,他弑父杀兄戮亲师上位,担心阴德有失,逝后会被人刨坟掘墓,不得安宁。
“王爷的东西,也是尔等杂碎敢碰的?”章明的冷笑将她的思绪拉回。
一抬头,便见方才斜靠在对面土墙根的抱刀汉子,已无声无息没了踪影。
灶上沸水依旧咕嘟作响,白汽袅袅上浮,衬得茶棚里死寂愈发可怖。
疤脸汉子僵在原地,进退两难,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难堪又惶惧。
就在这瞬间,一道阴影骤然罩落桌面。
沈清辞呼吸一滞,抬头去望。
来人身形高瘦,一身深灰斗篷裹得严实,兜帽死死压低,遮去整张面容,只露一截下颌。
但能看到斗篷下摆挂着几道纵向泥痕,鞋面蒙着一层尘土;再观一路脚印,隐隐露出规整压纹,好似官靴纹路。
她不动声色地往章明身侧走了一步。
疤脸汉子瞧着来人也面露惧色,抖着往后退了两步,垂头屏息,再不敢多言半分。
章明依旧端坐沉稳,甚至好以整暇地给自己倒了杯茶。
那灰斗篷来人默然绕过僵立的疤脸汉子,稳稳停在桌前。他并未落座,只居高临下静静伫立,兜帽压得极低,遮尽眉眼,唯有视线,穿透阴影直直落向章明。
沈清辞五指悄然收紧,默默观察着章明的神色。
自她识得章明以来,此人或是温润疏离,或是冷漠试探,纵遇凶险也始终藏锋守拙、不露破绽。可此刻与此人四目相对,章明的神情算得上松弛,似乎两人是多年的知己好友。
棚外街市人步履往来,热闹依旧,与棚内的死寂割裂成两个世界。
良久,兜帽下传出一道带笑的嗓音,精准落向章明:“你来了。”
一句私语,道尽预谋与等候。
沈清辞眸光牢牢锁在章明清隽的侧颜上。天光透过草棚缝隙漏下,落在他轮廓分明的眉眼间,明暗交错,辨不出笑中是几分真几分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