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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是缘是劫 你我结伴, ...

  •   天刚蒙蒙亮,两人便离开了荒村土屋。

      晨雾裹着山风寒气,沾在衣摆上凉丝丝的。沈清辞走得慢,章明便也压着脚步,始终与她隔着半步距离,一路无话。

      自昨夜差役一事,两人之间那层紧绷的敌意淡了些,却也没熟络到能随意闲谈的地步,依旧是他探路,她跟着,默契地维持着分寸。

      行至山脚官道时,雾散了些,路边的景象却骤然撞入眼底。

      十几个衣衫褴褛的老弱妇孺蜷缩在道旁土坡下,个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连坐直的力气都没有。

      看衣着打扮,许是从昨夜那座荒村里逃出来的村民——交不上税,留在家是死,逃出来,也多半是饿死在路上。

      最靠前的妇人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闭着眼,小脸蜡黄,连哭的力气都没了。妇人低着头,眼泪砸在孩子脸上,无声无息。

      沈清辞脚步顿住了。

      她捏了捏随身的布包,里面还有半袋干粮,是省着吃能撑两日的份例。她不是不知乱世之中,这点吃食杯水车薪,可看着那孩子气若游丝的模样,终究是硬不起心肠。

      她蹲下身,从包里取出两块麦饼,递到那妇人面前。

      妇人愣了一下,眼里瞬间迸出光,伸手一把抢过,手忙脚乱地往孩子嘴里塞。

      这一动静,惊动了旁边的流民。

      有人闻到了麦饼的香气,浑浊的眼睛猛地亮起来,挣扎着爬起身,踉踉跄跄围了上来。

      “给我点……求求你给点吃的……”

      “姑娘行行好,我三天没吃东西了……”

      人越围越多,伸出来的手密密麻麻,带着绝望的急切,转眼就把沈清辞围在了中间。

      有人伸手去抢她手里的布包,指甲抓挠着她的手腕,混乱中不知是谁撞了她一下,她踉跄着后退半步,心瞬间提了起来。

      就在最前面那人快要碰到包袱绳的瞬间,一道影子忽地挡在了她身前。

      章明抬手扣住那人的手腕,只听“咔”的一声轻响,那人惨叫着跪倒在地。他扫了眼围上来的人群,眼神如冰:“再抢,就不是断手这么简单了。”

      周身的气压沉得吓人,刚才还哄乱的人群瞬间僵住,没人敢再往前一步。

      沈清辞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心头微微一动。

      章明回头看了她一眼:“要分,就分清楚。这么递,只会把命递进去。”

      他接过她手里的包袱,将剩下的干粮全都倒出来,分成小份,挨个递到最年幼的孩子和最年迈的老人手里。动作不快,却没人敢再乱抢。

      可统共就那么几块干粮,分给几十口人,不过是杯水车薪。分到最后,多数人还是只能眼巴巴看着,眼里是绝望的麻木。

      沈清辞站在一旁,看着那些瘦得只剩骨头的手接过碎干粮,看着妇人把干粮泡在水里搅成糊喂给孩子,眼眶慢慢热了。

      她见过深宅里的勾心斗角,见过官场上的逢场作戏,却从没见过这样的人间惨状。原来这乱世,远不止她一路见的荒村空屋那么简单。眼泪无声地滑过脸颊,她抬手飞快地抹了一下,却越抹越多。

      “走吧。”章明把空包袱递回给她,声音放轻了些。

      沈清辞点点头,跟着他往前走去。身后有几个流民见他们要走,挣扎着站起来跟了几步,可饿得实在没力气,走了几十步便再也挪不动,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的身影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晨雾里。

      一路无话。

      沈清辞情绪很低,低着头默默赶路,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些人的脸。直到正午时分,两人行至一处山溪边,章明才停下脚步。

      “在这儿歇会儿。我去附近看看有没有能吃的。”

      他把水囊留给她,转身钻进了林子里。不多时回来,手里拎着半串野果,是长在高树上的山棠梨,皮青味涩,聊胜于无。

      两人坐在溪边的青石上,就着冷水啃野果。

      果子又酸又涩,沈清辞咬了一口,便没再动。沉默了半晌,她才轻声开口:“这一路过来,村子空了,人也散了。到处都是这样吗?”

      “差不多。”章明擦了擦野果,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今年东平大旱,朝廷发的赈粮层层盘剥,到百姓手里十不存三。地方官借着催税的由头再刮一层,守不住家的,就只能逃。逃出来的,十有八九也活不到下一个镇子。”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字字都沉得很。

      沈清辞握着野果的手紧了紧。沿途所见的断壁残垣、枯槁流民,此刻都串在了一起。她从前只知朝堂有贪官,却不知底下的世道,已经烂到了这个地步。

      “你恨这些贪官。”她抬眼看他,“你带我走,是要做什么?效仿东平赵将军,揭竿而起?”

      章明抬眸,眸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淡了下去,唇角微勾:“沈小姐果然聪慧。那不妨再猜猜,我要带你去哪?”

      “往南走,再进山,多半是泰州地界。”沈清辞缓缓道,“你在山里有人手,有根基,要做的是惊天动地的事。可我不懂,我一个深宅妇人,能帮你什么?值得你费这么大功夫,一路布局,一路迁就。”

      这是她藏了许久的疑问。从青羽死时的恨意,到如今的疑惑,她始终想不通,他图的到底是什么。

      章明没立刻答。他扔了颗野果进嘴里,望着溪水发了会儿呆,神色间竟透出几分与平日不符的寂寥。

      “你问我为什么迁就你。”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大概是觉得,你我恰似乱世里的一对孤雏罢了。”

      “孤雏”二字落进耳中,恰如一粒清石掷入沈清辞心湖,漾开圈圈细碎涟漪,久久不肯平息。

      一瞬间,青州的家、父母的面容、忠祁与青羽的影子,全都涌了上来。

      她离家避祸,一路辗转,侍女死了,护卫送走了,如今孤身一人落在陌生人手里,何尝不是离巢的孤鸟。

      她压下翻涌的情绪,抬眼看向他:“你也是?”

      “我七岁那年,家里遭了灾,爹娘把我卖了换粮。”他语声浅淡疏离,仿佛口中所言,是一桩与己毫无干系的旁人旧事,“从那以后,就没了亲人。世道乱,人命贱,能活下来,全靠自己。”

      沈清辞怔住了。

      她猜过他是落难的王孙,是避祸的将领,唯独没想过是这样的出身。难怪他懂山野生存,懂人心险恶,懂底层人活下去有多难。

      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有讶异,有复杂,也有一丝极淡的动容。可很快,她又清醒过来——出身再苦,也抹不掉他算计人命、害死青羽的事实。

      “所以你要反,要将这吃人的世道彻底掀翻。”她轻声道。

      “是。”章明望向她,目光沉沉,“那么沈小姐,可愿与我一同做这乱臣贼子?”

      他说得坦荡直白,毫无半分遮掩,反倒比一路藏藏掖掖的试探,更令人心安。

      沈清辞默然片刻,忽然微微勾了勾唇角:“这般说来,我一旦登上你的贼船,便再也下不去了?”

      “开弓从无回头箭。”章明一笑,语气里掺着几分戏谑,又藏着十分郑重,“倒不如沈小姐安心留下,你我结伴,做一对同生共死的乱世鸳鸯,如何?”

      山间风过,卷着溪水的凉意拂过耳畔。

      沈清辞抬眸迎上他的目光,没羞恼,也没动容,只慢条斯理地开口:“鸳鸯不敢当。要我出力也行,良田千亩、商铺十间、别院三座,再给我一支千人护卫队,只听我调遣。章公子既然要做大事,总不会连这些都拿不出吧?”

      她语气轻快,带着点针锋相对的狡黠,眼底却没多少笑意。

      章明看着她,低低笑了一声。

      溪水淙淙,野果酸涩。

      两人隔着一堆燃起来的小火堆,一个坐这边,一个坐那边,像隔着乱世的烽烟,试探着,打量着,谁也没完全敞开心扉,却又都承认了——这一路同行,早已不是最初的挟持与被挟持。

      乱世浮沉,两个孤雏撞在一起,是敌是友,是缘是劫,谁也说不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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