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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送他离开 上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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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屋之中,已是夜尽天明前最黑暗的时分。
忠祁卧在干草堆上,因草药与药力安神,此刻陷入昏睡。呼吸虽粗重却还算平稳,额上的烫意已经退了大半,显然是身体在慢慢缓过来。刀仍握在手中,只是力道,已远不如清醒时紧绷。
沈清辞守在他身旁,昨夜拢共只合眼歇息了一个时辰。
天边将亮未亮之际,章明曾外出一趟。待归来时,身后多了两道人影。
二人衣衫破旧,满面尘污,乍看与山间流民无异。可沈清辞一眼便瞧出异样——他们步法沉稳,落足时重心压得极低,分明是久经训练的武者姿态。
更显眼的是眼神,进门后先不动声色扫过屋中四角,随即落在章明身上,静候指令,半分多余动作都没有。
这是他的人。
他故意带进来,亮给她看的。
沈清辞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章明并未开口介绍二人,她也没有多问。
“路线我画给他们了。”他开口,“从溪流下游绕出去,不走官道,只走山径。两个时辰便能出这片林子,再往北赶半日脚程,便是青州地界。沈家在当地有人手,很快能接上。”
沈清辞没问可靠不可靠。
问了也没用。信与不信,她都只有这一条路可选。
她起身走到干草堆旁,轻轻去取忠祁手中的刀。
即便在昏睡之中,忠祁仍似有感应,手指本能地紧了一紧。沈清辞伸手覆上他的手,轻轻用力握了握。忠祁的手,这才缓缓松开。
她将刀放在他身侧,贴着受伤的小腿,刀柄朝上。又取出母亲给她的玉佩,系在刀柄缠绳上。
她没留话,十四年的主仆情分,他醒来看见玉佩,就懂了。
做完这一切,她才站起身,缓缓退到一旁。
那两人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昏睡的忠祁,动作稳当,没扯到半分伤口。
沈清辞目光微凝,瞥见其中一人抬手时袖口滑落,小臂内侧横亘着一道陈旧刀疤,从手腕一直延伸至肘弯。
忠祁被抬离地面时,头颅不自觉向后仰去,嘴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似在呢喃“小姐”。
两人架着他转身走出木屋,身影转瞬便被门外的浓黑吞没。
沈清辞没有移步到门口相送,只僵立在原地,静静听着脚步声渐远,最终被呼啸的风声完全掩盖。她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方才握过忠祁的掌心,还残留着他淡淡的温度。她默默将手拢进衣袖,紧紧攥住。
忠祁安全了。
从今往后,她再无软肋,也再无退路。
“你猜到他们是什么人了。”章明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
沈清辞没有回头,声音轻冷:“猜到如何,没猜到又如何。”
章明沉默片刻,淡淡应道:“小姐觉得不重要便不重要。”
火堆里最后一根枯枝也燃尽了,只余下一堆通红的炭渣。零星火星腾空而起,须臾亮过,又迅速黯淡,轻飘飘落在地上,化作一抹灰白的灰烬。
“天亮就动身。”章明的声音落在身后,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沈清辞望着炭渣里的余温,轻轻应了一声。
棋路到了新的一局。
这一次,她孤身入局,反倒更没什么好怕的了。
……
接下来便是连日不休的跋山涉水。
沈清辞自始至终不问前路去往何方,章明也心照不宣,从未明言目的地。
头两日里,她沉默得近乎寡言,全程只顾着埋头赶路,连眼神都很少落在他身上。
章明也不刻意搭话,只是行路的速度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遇到陡坡乱石,他会先一步踩稳落脚点,再侧身让她过;夜里歇脚,火堆总烧得比前一夜更旺些,她身侧的干草也总会被悄悄拢得更厚实。
他做这些时从不声张,像只是顺手为之,自然得不像话。
沈清辞都看在眼里。
她没道谢,也不点破,只在心里一遍遍提醒自己——他做这些,不过是怕她撑不到目的地,坏了他的盘算。青羽的死,下跪的辱,她一刻都没忘。
山路崎岖,连日奔波,体力消耗巨大。她虽是养在深闺的女子,性子却极韧,咬着牙一路跟上,从未喊过一声累。
可连走三日,双脚还是被鞋袜磨出了密密麻麻的血泡,每落一步都像是在踩刀尖。
她强撑着不肯慢半步,额角沁出冷汗也浑然不觉,直到脚下一软,身形猛地晃了晃。
一只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臂弯。
力道克制,只虚虚搭着,等她站稳便立刻收了回去。
“歇会儿。”语气不像是关心,更像在下达命令。
他径自蹲下身,从包袱里翻出草药与布条,抬眼扫了她一眼:“鞋袜脱了。”
沈清辞立在原地,呼吸微促,目光复杂。
她见过他给忠祁治伤,干脆利落,半分多余动作都没有。
可此刻他蹲在面前,碰到她脚踝时力道极轻,挑血泡、敷草药、缠布条,动作熟稔又克制,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疼便说。”他抬眸看了她一眼,眉峰微蹙。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清辞心头莫名一动。
她立刻别开眼,望向远处层叠的山林,悄悄攥紧了裙摆。
不对劲。
她太清楚了,他从不是什么心善之人。
青羽的死、狼群的局、一路的算计,桩桩件件都出自他手。如今这般照拂,绝不是突发善心——他必有所图,而且图的东西,比她预想的还要重。
她压下那点转瞬即逝的异样,话语冷漠如常:“不必公子费心,我自己能走。”
章明没接话,只利落打好最后一个结,站起身。
“能走是一回事,落下病根是另一回事。我带你走,是要你做事的,不是要你成废人。”
一句话,瞬间把所有暧昧都掐灭了。
沈清辞心口一滞,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更沉了几分。
也是,她本就不该多想。
又走了一日,腿终究还是肿了。章明蹲下身看了片刻,直言再走下去必留病根。沈清辞咬着唇没说话,她知道自己的极限,可也绝不肯开口求他。
僵持片刻,章明忽然走到她身前,微微侧身,宽阔的脊背递了过来。
“上来。”声音低沉,不带半分商量的余地。
沈清辞垂眸望着那道背影,袖中的手死死握着。
她没动,也没言语。不是忸怩名节,是在权衡——伏上去,便是彻底承了他的情,往后在他面前,便更难挺直腰杆。
可不伏呢?她的腿已经到了极限,硬撑下去,不仅走不了路,反倒更受制于人。
“沈小姐。”他偏过头,眉眼平静,“你若想硬撑,我不拦你。只是耽误了行程,吃亏的是谁,你心里清楚。”
沈清辞闭了闭眼。
是了,他从来都是这样。算准了她的选择,再摆出一副“是你自己选的”姿态。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缓缓伏上了他的背。
他的背远比看上去要稳,体温透过衣料渗过来,带着草木与淡汗的气息。她的手悬空着,犹豫片刻,才虚虚搭在他肩头,只轻轻捏住一角衣料,不肯多贴半分。
风从林间穿过来,卷着草木清香。沈清辞闭紧眼,不去看他的侧脸,也不去想此刻的亲近。
这一路,他给的恩,她记着;他造的孽,她也记着。
今日她承他照拂,他日,她总会一笔一笔,算得清清楚楚。
……
日暮时分,两人行至山脚下一处荒废的村落。
残垣断壁半掩在荒草里,多数屋舍门板歪敞着,窗棂烂得只剩空框,风穿堂而过,卷着细碎尘土。十室九空,满地碎瓦与枯秆,想来是不堪苛捐,村民早拖家带口逃了。
章明沿着村路走了半圈,最后停在最靠里的一间土屋前。他推门时动作极轻,先侧身扫过屋角与炕底,确认无野兽踪迹与埋伏,才回头看向沈清辞:“今晚歇这儿。有干柴。”
沈清辞点点头,扶着门框慢慢挪进去。屋不大,一灶一土炕,墙角堆着半捆干透的柴禾,落满灰尘,好歹四壁严实,能挡夜里的山风。
章明捡枯枝在屋中央生火,火苗窜起来时,橘色的光映得土墙上人影晃动。
两人依旧没什么话,沈清辞靠着炕沿坐下,低头揉了揉发沉的腿;章明靠在门边,目光扫过屋外荒草,耳尖微动,听着周遭动静。
一路同行皆是如此,他话少,她更寡言,除却必要的行路歇息,连对视都少得可怜。
夜色渐沉,山风卷着寒意从门缝钻进来。
忽然,村东头传来“哐当”一声踹门响,混着粗声粗气的喝骂与器物碎裂声,在死寂的荒村里格外刺耳。
沈清辞猛地抬眼。
章明也直起身,眼神冷了几分。
脚步声、踹门声、骂声,由远及近,顺着村路一路往这边扫。
约莫三四个人,口里骂骂咧咧嚷着“搜仔细点,逃得再快也得留点家底”,显然是县衙的差役,白日里催税刮不够,夜里专摸进荒村捡漏,遇上过路的便顺手讹一笔。
“砰——”
屋门被一脚踹开,木屑溅了一地。三个差役提着灯笼闯进来,为首的络腮胡眯着眼往屋里扫,目光落在沈清辞脸上时,顿了顿,随即露出几分贪色的笑。
“哟,荒村里还藏着个细皮嫩肉的娘子。”他晃了晃手里的税簿,语气轻佻,“这村子欠了大半年的税,人跑光了债留着。既然你在这儿,要么交五两税银,要么……跟我们回县衙,慢慢抵这笔账。”
身后两个差役跟着哄笑,目光在她衣裙、玉镯上打转,明摆着是见她衣着不俗,想讹一笔大的。
章明往前站了半步,身形恰好挡在沈清辞身前。灯笼的光落在他脸上,下颌线绷得很紧,周身气压沉了下去。
沈清辞轻轻碰了下他的手腕,从他身侧站了出来。
她半点慌乱都没有,抬手理了理微乱的衣襟,语气不高,却带着久居人上的从容:“差官怕是认错了。我们是过路的商队,途经此地借宿一晚,可不是这村子的人。”
“过路商队?”络腮胡嗤了一声,上前一步,“空口白牙谁不会说?路引呢?拿出来我瞧瞧!拿不出来,就跟我走一趟!”
沈清辞回身从随身布包里取出一小盒伤药,挑开盒盖,昏暗中漫出浓郁的药香。
“路引在镖局镖头那儿,后头大队明日就到。”她抬了抬下巴,示意身旁的章明,“这位是我们请的张镖头,专走江州到青州的药材线。盒里是上好的血竭和三七,是给东家备的药材,价值抵得上你一年税银。”
这药本是出门时备下的,给忠祁用过后剩了小半盒随身带着,没想到此刻派上了用场。
她随手将药盒放在桌沿,又取出一锭银子推过去,银子落在木桌上,发出闷响。
“这点银子,就当给几位差官买酒。”她笑意很浅,“说起来,你们县令往年收的贡品药材,都是我们商行经手的。今日这点小事,闹到他跟前,大家脸上都不好看,差官觉得呢?”
络腮胡脸上的笑僵住了。他看看银子,又看看那盒药材,心里先信了几分,可还是有点犯嘀咕:真这么有来头,怎么会两个人待在荒村里?
他往前凑了半步,眯着眼问:“你们商行叫什么名号?东家贵姓?我怎么没听过李县令有药材商的朋友?”
这话问得刁钻,答得稍不对,就要露馅。
沈清辞手蜷了一下,面上却依旧镇定。她刚要开口,身旁的章明便抢先道:“商行名号,也是你配问的?”
周身杀气混着山风压了过来,络腮胡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颈倏地沁出一层冷汗。
他这时才仔细看向那镖头,一双眼冷沉沉如含利刃。方才对方一语不发,他竟半点没摸清深浅。看这气度绝非善茬,真要动起手来,他们三人未必能讨到半点便宜。
沈清辞心里松了口气,顺势放缓了语气,给了台阶:“差官也是奉命办事,我们理解。不过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点银子不算什么,就当交个朋友。真闹大了,李县令面上不好看,差官这差事,怕是也不稳。”
软硬都摆到了眼前。
络腮胡掂量了片刻,立刻换了副笑脸,伸手把银子揣进怀里:“哎呀,原来是药材行的夫人,误会,都是误会!”
他冲身后两人使了个眼色,赔笑道:“我们也是奉命行事,多有冒犯。这就走,这就走!”
三人倒退着出了门,连隔壁屋都没再搜,很快便消失在夜色里。
屋门被风轻轻带上,屋里重归寂静,只剩火堆噼啪的声响。
章明转头看向沈清辞,有些讶异。他本以为今夜要见血,没想到她撑住了场面。
“小姐这口舌甚是厉害。”他走过来,唇角微勾。
“彼此,你的震慑也不赖。”沈清辞合上药盒,收回布包里,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屋里静了下来。
火堆燃得正旺,映得屋里暖融融的。沈清辞低头拨了拨炭火,心里清楚,今晚这一遭配合无间,两人的僵持关系已然打破。
但青羽的死,下跪的辱,一路的算计,都还沉甸甸压在那儿。她不会因为这一件小事,就忘了前尘。
她很快收回思绪,重归冷然。
章明靠回门边,目光落在她垂着的侧脸上,眸色沉沉。
临危不乱,懂人心,知进退,还有世家女的眼界与底气。
比他预想的,还要更衬“贵人”二字。
风还在屋外吹,火堆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两人没再说话,可屋里的气氛,终究是和从前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