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还是裙下臣》不要人参公鸡

11、摊牌陈情 因你，疑心

　　走在前头的章明始终压着脚步，和忠祁保持着半步距离。约莫半柱香工夫，他忽然停下，回头扫了沈清辞一眼。

　　沈清辞正架着忠祁勉强跟上，脸色发白，脚步虚浮。狼群里挣出来的一身冷汗被山风一吹，凉得刺骨，两个眼皮争相打架，全凭一口气硬撑着。

　　更让她心焦的是忠祁——腿上的伤一路颠簸，早已渗出血来，连呼吸都烫得吓人，分明是伤口起了热，烧起来了。

　　“前面有棵老松，挡风。”章明说得随意，“你们在那儿歇着，我去寻处能落脚的地方。”

　　沈清辞话到嘴边又顿住。刚跑过一次，他就敢放她们二人单独在此？

　　可忠祁靠在她身上，越来越沉，额上的冷汗混着发烫的体温，连站着都在晃。她没得选。

　　她扶着忠祁慢慢挪到老松树下，让他靠树干坐好。忠祁咬着牙没吭声，手却始终按在刀柄上，哪怕疼得脸色发白，也没松过半分戒备。

　　山风穿过林梢，呜呜地响。两人相对坐着，谁都没说话。沈清辞抱着膝盖，脑子里翻来覆去是青羽的脸、是自己下跪的画面，寒意往外冒，半点睡意都没有。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林子里传来脚步声。章明从树影里走出来，神色和离开时没两样，微喘着说道：“往西四里有处废弃的猎户木屋，能遮风。走吧。”

　　沈清辞心头掠过一丝疑云。

　　四里路，忠祁这副样子，别说跑，连走都费劲。若真是圈套，她们根本没有还手之力。可她低头触到忠祁滚烫的手背，又把话咽了回去。

　　是陷阱也罢，不是也罢。她还有得选么？

　　她点点头，没多问，架起忠祁的胳膊，跟着章明的脚步往西去。

　　一路踉跄又走了一个时辰，林间果然出现一座歪斜的木屋。门板半塌，窗棂残破，夜风从缝隙里钻进去，发出呜呜的响，好在四壁与屋顶尚且完整，能挡去大半风寒。

　　沈清辞扶着忠祁站在门口，心里五味陈杂。这人连深山里的废弃木屋都能精准找到，到底还有多少事，是他不知道的。

　　章明没看她，只侧身推开门：“进去吧。”

　　沈清辞架着忠祁挪进屋，将他靠在最干燥的墙角安顿好。忠祁已经烧得意识模糊，嘴里含混地念着“小姐……小心……”，手却还死死握着刀柄。

　　屋内散着几个破瓦罐，墙角堆着半枯的干草，还有张缺了腿的木桌。章明扫了一圈，俯身将干草拢到火堆的位置，转身便出门捡枯枝。

　　沈清辞坐在忠祁身侧，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吓人。她心里清楚，再拖下去，忠祁这条腿保不住，连命都可能搭进去。

　　章明抱了枯枝回来，在屋中央清出空地，打火石蹭了数下，才点着潮乎乎的细枝。火苗慢慢窜起来，橘色的光晃得人影忽明忽暗，也驱走了几分寒意。

　　沈清辞望着跳动的火光，忽然想起破庙初遇那夜。

　　也是这样一堆火，也是他低头添柴的侧脸。那时她只当是偶遇的山野过客，只觉他温和妥帖，却不知从第一眼起，自己就踏进了他布的局。

　　真是讽刺。

　　她收回目光，声音没什么温度：“我来帮你。”

　　“不用。”章明头也没抬，添柴的手没停，“你看好他就行。”

　　沈清辞也没再坚持，转头用破瓦罐接了漏下来的雨水，架在火边烤着。期间抬眼飞快扫了一下对面的人，他额角也沾着薄汗，衣襟被夜露打湿了一片。

　　她心里没什么动容，只更沉了几分。

　　这个人再像普通人，也终究不是普通人。他会累，会冷，可他的算计，从来不会停。

　　章明没理会她的目光，蹲下身解开忠祁腿上的布条。一路颠簸，伤口果然又渗了血，边缘已经泛了红，是感染的迹象。他取出随身带的干草药，捣烂了重新敷上，动作利落，没半分多余。

　　忠祁疼得浑身发抖，却连呻吟都压得极低。

　　“睡会儿吧。”章明声音很低，在他颈侧筋络上按了一下，忠祁的挣扎顿时弱了下去，呼吸渐渐平稳，终于昏睡过去。

　　沈清辞端着温好的水过来，低声问：“他怎么样？”

　　“死不了。”章明起身坐到火堆对面，闭目养神，“伤口感染发了热，歇一晚能不能退，看他自己。”

　　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闭着眼，像尊石像。

　　木屋很静，只剩柴火噼啪的声响，和屋外呜呜的风声。

　　沈清辞坐在火堆这边，看着对面的人，双手慢慢攥紧。

　　屋是好屋，火是暖火。可她知道，只要这个人在，这里就从来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

　　忠祁的烧必须得到正经地治疗，再耗下去，只会重蹈青羽的覆辙。她不能再赌，也输不起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穿过柴火声落在对面：“章公子，我想同你做一笔交易。”

　　章明缓缓睁开眼看向她，语气里没有意外：“你说。”

　　“我跟你走，你要我做什么，我都尽力配合，不生事端，不阳奉阴违。”沈清辞直视着他的眼睛，脊背挺得笔直，“作为交换，你要派人把忠祁平安送去青州。”

　　章明静静看了她片刻：“沈小姐当真是良善。”

　　沈清辞浑身一僵。

　　沈小姐。

　　他知道她的姓氏，是此刻因为自己提到“青州”才猜到的，还是更早之前？自己与他在林中对视那一眼，到底是意外还是盘算？

　　袖中的手猛地握紧，可她脸上纹丝不动：“公子既然早已查清，便不必绕弯子。你只说，应，还是不应。”

　　“交易讲究各取所需。”章明低低笑了一声，“沈小姐如今身在我处，走与不走，本就由不得你。我凭什么应下这笔买卖？”

　　“凭我能让你省很多事。”沈清辞声音很稳，并不卑微，也没有急切，“你要的是我安安分分跟你走，而不是时刻提防。忠祁在，我永远有顾忌，永远不会真心配合。你送他走，换我一心一意随你走，于你而言，不过举手之劳。”

　　她顿了顿，字字掷地有声：“青羽的事，是我之过，我认。但忠祁不能再出事。这是我的底线。”

　　章明看了她许久，火光在他脸上晃，看不清，辨不明。

　　他原以为，她至少会再撑几日，至少要等忠祁烧得更重才会低头。没想到她看得这样清，拿得起，也放得下。

　　良久，他才开口：“可以。我会安排人，送他平安到青州。你，要跟我去一个地方。”

　　沈清辞悬了许久的心稍稍落下，可转瞬，一重更沉的悲戚漫上心头：“你费尽这般心思，到头来竟真是要我同你走？既是如此，为何不早早对我言明？何苦叫青羽白白丢了性命……”

　　章明沉默了很久。

　　久到火光都暗淡了几分，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但他终究还是叹息一声：“因你，疑心太重。”

　　疑心太重。

　　沈清辞心头猛地一震，悲恸翻涌，痛如刀割。

　　从前她从不觉得这是一个缺点。出身富贵却早慧敏感的她，自幼便被教导要小心、小心、再小心。在这个乱世之中，在这座吃人的深宅大院里，不去相信任何人，才是她赖以生存的保命之道。她也曾引以为傲，认为自己慧眼如炬，能识人于微末、辨物于秋毫。

　　而今，这份疑心却成了害死身边人的凶器。

　　是啊，我为何不早些与他挑明呢？不就是因为我疑心太重，不肯相信任何一句无法验证的话吗？

　　火堆里“啪”地一声脆响。

　　一根枯枝在火焰中断裂，溅起几粒火星，转瞬即灭。

　　这声脆响像一盆冷水，猛地浇醒了她。

　　不对。

　　路是他铺的，局是他设的，东西两侧从一开始就都是圈套。她信与不信，从来都在他的算计里。他现在说这些，根本不是在讲道理，是要把罪责往她身上推，磨掉她的底气，让她往后不敢再疑他、再反抗。

　　好一招诛心。

　　她抬眼看向他，眼底的晃神已经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清明：“公子这话，未免太看得起我了。东西两侧的局是你布的，猎犬是你引的，青羽的死是你算好的。我疑心与否，都不是你草菅人命的理由。拿死者来磨我的心性，公子不觉得太下乘了吗？”

　　章明看着她，眸色深了几分。

　　他本以为这句话能让她乱上许久，没想到她醒得这么快。

　　痛归痛，乱归乱，底线和是非，她分得清清楚楚。

　　片刻后，他低低笑了一声：“沈小姐，不错。”

　　火堆噼啪作响，屋外的风声更紧了，卷着霜气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火光晃了晃。

　　两人都没再说话。

　　沈清辞转身走到忠祁身侧，俯身替他掖了掖身上的外袍。触到他依旧发烫的额头，她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她认自己棋差一招，认自己没看透圈套，可她绝不会把别人的恶，归罪于自己的谨慎。

　　这一点，她从始至终都清楚。

　　章明静静看着她的背影，又拨了一下炭火。

　　他见过太多温室里的世家女，要么娇弱不堪，要么骄纵蛮横。像她这样，摔了两次跟头，还能拎得清对错、守得住底线的，倒是第一个。

　　卦象说她是贵人，看来未必全是虚言。

　　“你去角落歇会儿。”他再次开口，“后半夜我守着。忠祁的烧，天亮前退不了，我再想办法。”

　　沈清辞背对着他，没回头，只轻轻应了一声。

　　屋外风声呜咽，霜露愈重。屋内火堆将熄未熄，明灭不定的光映在两人之间，像一道谁也不再试图跨越的河。

　　这一局，她输了自由，换了忠祁的生路。

　　可棋，还没下完。

　　总有一天，她要把主动权，重新拿回到自己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