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还是裙下臣》不要人参公鸡

15、武妄无妄 章明伸手去

　　石敢当的目光在章明与灰篷少年之间来回滚了两遭，猛地咽了口唾沫，拔腿就往茶棚外冲。

　　跑出七八步，两侧檐柱后闪出几名伙计，劈手将他按倒在地。他挣扎，挣扎间挨了两脚，嘴里被塞了块粗布，像捆年猪一样拖进了巷子深处。

　　沈清辞目送那截挣扎的人影被黑暗吞没。她面上不显，脑中却已转了无数个来回：这些人是萧王爷的暗桩？因这汉子觊觎帝陵便拿人？那方才章明套他的话，是存心要将他送进去？章明与这汉子有旧怨，还是想借他的嘴引出更大的鱼？

　　她垂眼，目光落在自己方才碰落的那摊碎瓷片上。如果那一下不是失手，那她从踏入云来镇的第一步起，就已经踩进了章明铺好的局里。他带她来此，她的用处恐怕远不止一个"同行者"。

　　还有眼前这个兜帽遮了大半张脸的来人。

　　她抬眼。

　　来人目送石敢当消失，收回视线，抬手掀了兜帽。帽檐下露出一张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面孔，眉眼清秀，放在哪家书院都像在读的学子，唯独看人的眼神老辣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

　　他先看章明，嘴角扯出一点弧度：“你来得比我预料的晚了些。路上耽搁了？”

　　说着，目光便转到沈清辞身上。从她沾泥的裙裾到枯枝挽起的发髻，从眉骨到嘴角，再到脖颈、手腕，一寸一寸地扫。那目光像是在估价一件刚出土的物件。

　　沈清辞对此感到冒犯，亦存了试探之心，开口呛他：“我想，您的名号应该叫明知故问。”

　　武妄微微错愕。

　　章明轻笑出声：“是，为了救小娘子，耽误了些时候。”

　　沈清辞没再接话。她听出了章明语气里的油滑，那种在熟人面前刻意端出来的亲昵。她飞快地瞥了他一眼：他脸上在笑，眼底却泛着冷意。

　　他在演。他需要在这个人面前演。

　　那这个人，就不是他的人。

　　“除了这张嘴，”武妄重新看向沈清辞，眉梢微挑，“我看不出她有什么地方比王爷的大计还重要。”

　　他的目光又一次落下，这回更仔细——从她裙摆干透的泥壳，到她指缝里没洗净的灰，最后定在她脸上。

　　沈清辞索性挺直脊背，把对方也上上下下扫了个来回：“那阁下的眼光，比章明可差了不少。”

　　章明适时接过话头，语气闲适：“这位是我的朋友，名唤笑生。”

　　“笑生”二字一落，沈清辞注意到那人的眼神冷了下去，似乎有些不悦之色。

　　武妄旋即恢复如常，向她微微颔首，语调里带着几分戏弄的客气：“不知这位小姐尊姓大名？”

　　章明也转头看她。两双眼睛同时落在身上，她顿了一息，从容答了：“泉落幽壑，世扰尘嚣，唯我本心长清清。清清是也。”

　　“原来是清清小姐。”武妄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幸会。”

　　章明坐回条凳，给自己倒了碗凉茶。沈清辞借弯腰落座的动作深吸了一口气。

　　“你要夺墨玉牌，该早几日来埋伏。”武妄也不再闲聊，在对面坐下，一开口便切了正题，“罗刹三日前就到了。他在黑市放了风声，说墨玉牌重现云沧，得之者可入龙眼。他手下八名'鬼卒'已分散在山中，每人带了一幅你的画像。”

　　章明端碗的手没停，茶汤入口时连眼皮都没抬：“罗刹是来抓我的，你难道不是？首领正等着我吧。”

　　沈清辞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轻轻游移。

　　武妄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抓你也谈不上。只是你作为此局的核心，在外游荡了一年多，再不回去复命，首领那边的耐心怕是不多了。没有墨玉牌你进不了陵。你同首领好好说，他会让罗刹把东西给你。”

　　话音落时，他食指在桌面轻叩两下。

　　沈清辞牢牢盯住这两根手指，瞬间恍然。

　　这番说辞并非他本心，只是奉命传话。他根本算不上首领的说客，不过是夹缝里左右为难之人，只能借着往日情分隐晦捎来讯息。

　　章明听完，忽然笑出声来，又响又突兀。

　　沈清辞看着他因笑意微微颤动的肩膀，趁这间隙，把方才听到的信息在脑中拢了拢：墨玉牌是进帝陵的钥匙，章明与罗刹因它结仇，被追杀了大半年。笑生劝他回去向首领服个软、把钥匙要回来。但笑生自己并不认可这条“和解”的路。

　　至于章明——他对笑生的态度很奇怪：不信任，却也不提防。像是对一个“知道不会害自己、但也绝不会帮自己”的人，保持着某种默契的距离。

　　章明收了笑，肩头一松，语气懒洋洋地落下来：“笑生，一年多没见，你还同从前一样有趣。不过你倒提醒了我，在外头游荡了这些日子，是时候回去见见首领了。我刚好带了个好消息给他——一个能把所有人都带进墓里的好消息。”

　　最后一个字落地时，武妄的脸色刷地变了。

　　他的手指又抬起来，在桌面上急促地叩了四五下，比先前快了不止一倍。

　　茶棚外，天色已经暗下来，远处的山脊只剩一道模糊的墨线。灶膛里的余烬泛着暗红色的光，扑闪两下便彻底熄了。

　　良久，武妄开口：“现在距离冬至映天池异象，还有七日。”

　　他没有质疑。没有追问“你凭什么”。直接跳到了下一步。

　　沈清辞的心跟着沉下去。她不知道那座陵寝的入口底下到底藏着什么，但她看得懂武妄的反应：一个在这条道上走了不知多少年的人，听到一个疯狂的计划后，第一反应不是嗤笑而是掐算日子——那就意味着章明扔出来的那个“好消息”，大到他连质疑的余地都没有。

　　章明站起身：“带我去见首领吧。”

　　武妄也站了起来，目光转向沈清辞：“她也去？”

　　“当然。”章明伸手去拉沈清辞的手腕，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她是我的人。”

　　这句话沈清辞还来不及细品，便被章明拉着起身，脚步跟上去的瞬间，她脑中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这个人又在算无遗漏的布局，只是这次棋子从自己变成了那个萧王爷，变成了首领。那这次自己的角色是什么呢？章明的盟友？那自己的结局会不一样吗？

　　她没有问出口。眼下问了也得不到真话。她只是挣开了章明的手，自己站稳，跟在他身侧走了出去。

　　武妄走在最前头，斗篷重新压低了兜帽，背影融进逐渐浓稠的夜色里。

　　三人出了茶棚。地上石敢当留下的那滩血已经半干了，在尘土里洇成一团暗褐色的印子，没人去管。街面上行人大半散了，偶有骑马者从身侧掠过，蹄声在空旷的石板路上格外清脆。两侧木板屋里陆续亮起昏黄的灯火，光晕朦胧，把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

　　沈清辞走在章明身侧，落后他半步。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带着夜间黄土的凉意和某种说不清的腥气。

　　那个所谓的首领是什么样呢？沈清辞在心里给他打了个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