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苏忆   出院半 ...

  •   出院半个月后林述再次来到医院检查。门被敲了两下,然后推开了。陈守一走进来,白大褂的下摆扫过门框的下沿。他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文件夹,肩膀上搭着听诊器,银框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落在林述脸上停了一下。
      "最近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林述坐直了一些,"头不怎么疼了,吃饭也有胃口了。"
      陈守一点点头,走到床边把听诊器摘下来挂在脖子上,伸手翻开文件夹里的病历页。他的手指在纸面上滑了几行,钢笔从白大褂口袋拔出来,在某一栏后面写了一个日期。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细细的,沙沙的,像秋虫在草丛里磨翅膀。他写完又看了一遍,把文件夹合上,抬头看向林述。
      "恢复得确实不错。按这个速度,再过几个月就能痊愈了。"
      林述点了下头。他没有马上接话,手指在床面上无意识地搓了两下。然后他开口了:"陈主任。"
      "嗯?"
      "我……最近老是做一个梦。"
      陈守一把听诊器从脖子上取下来折好放进口袋的动作顿了一瞬。不是很明显的那种,如果林述没在看他,他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林述正好看着他。他看见陈守一的手指在把听诊器塞进口袋的时候停住了半秒,然后才继续完成那个动作。整个过程很自然,很连贯,只有那半秒的停顿像一个小气泡浮在静止的水面上,啵的一声破了。
      "什么梦?"陈守一问。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学校。一条路,路两边都是梧桐树。秋天,空气里有桂花的味道。"林述一边说一边看着窗外,目光落在住院楼下那排梧桐树上,但眼睛的焦点不在那儿。"我骑着一辆自行车,后座上坐了一个女孩。一直在笑,一直在跟我说话。我知道她是我很熟悉的人,但我看不清她的脸。"
      他说完转回头,看向陈守一:"陈主任,我是不是……忘了什么人?"
      陈守一站在床边。他的站姿很稳,两只手插在白大褂两侧的口袋里,肩膀平着,脊背是直的。他迎着林述的目光看了几秒,然后他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在衡量什么——衡量一句话的重量、一个答案的分量。
      "大脑在受伤之后会有一种自我保护机制,"他开口了,声音很平稳,每一个字都像被修剪过边角,"特别是在海马体和颞叶受损的情况下,记忆网络会出现断裂。你梦到的东西,有可能是这些断裂的片段在修复过程中无意识拼接出来的画面。那些画面可能很真实,但未必对应真实发生过的事件。"
      "所以那个女孩是我想象出来的?"
      "我没有这么说。"陈守一推了一下眼镜,"我的意思是,不要急着给梦里的东西下结论。你的大脑还在恢复期,这段时间产生的任何感觉、任何画面、任何'好像在哪里见过'的熟悉感,都可能是神经系统自我调整的过程。"
      林述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又往前爬了一截,金黄色的梯形已经移到床沿了,再往前一寸就要掉到地面上。他盯着那块光的边沿,忽然说:"可我知道她姓苏。"
      陈守一的手从白大褂口袋里拿出来了。他的右手握着一支钢笔,就是刚才写病历的那支。他低头看了那支笔一眼,又抬头看向林述。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接话。他喉结动了一下——极轻的,像咽了一口唾沫,又像把一句冲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吞了回去。
      "你为什么会觉得她姓苏?"
      "就是……"林述把右手抬起来,拇指和食指搓了一下,"就是感觉。卡在这儿了。一个'苏'字,后面是空的。我想不起来后面是什么,但我知道前面那个字是对的。"
      陈守一看着他。他看了很久。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林述注意到他左手的食指在口袋外面轻轻敲了两下,又停住了。那个敲的动作很小,小到林述以为自己看错了。
      "如果能想起来,它自然会回来。"陈守一的声音比之前更缓了一点,"不要硬想。你的大脑需要时间。有些东西……"
      他停下来。那支钢笔在他右手手指之间转了一圈,金属笔帽反射了一下窗外的光。他说:"有些东西,想不起来可能比想起来要好。"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把病历本夹在胳膊底下,冲林述微微点了一下头:"这次检查挺好的,好好休息。"
      林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陈守一看着他的背影走到门口、伸手握住门把手、把门拉开。就在他迈步出去之前的一瞬间,陈守一的肩膀——右边那一侧——又绷紧了一下。和上次一样,非常轻微,半秒都不到,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咔哒一声。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回到家后,林述靠回床头。他把右手伸出来放在阳光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阳光照在他的掌纹上,那些细细的、像河流支流一样的线被光勾勒得分外清晰。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他握住拳头又松开,松开又握住。
      "苏。"他对着自己的掌心说了一声,声音轻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掌心当然不会回答他。他看了大约一分钟。阳光已经从床沿滑到地面上了,在地上落成一块亮晶晶的四边形。他低头的时候看见被单上有一个极细小的东西在反光,在枕头旁边的位置。他伸手捻起来,是一根头发。比他的短,细一点,颜色偏深,发尾不是直的,带着一点自然的弧度。
      他拿着那根头发看了两秒。然后他把它放在了床头柜上,没有扔。他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没有扔。它被放在粥碗旁边,细得几乎看不见,在白色的柜面上像一道被铅笔轻轻画了一下的线。
      那天下午林母来的时候,他问了她一个问题。
      "妈,我以前有没有跟一个姓苏的人关系很好?"
      林母正在厨房做着饭,她好像已经准备好了被问到这个问题。她把炒好的菜端了上来,坐在椅子上,理了一下膝盖上的裤子褶皱,然后说:"姓苏的……你大学好像有一个姓苏的同学,男生,叫什么来着……苏什么明?妈记不太清了。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有,就是——"林述看着那盘菜,就是觉得好像记得一个姓苏的人。"
      "那是你们大学同学。"林母把饭碗端起来递到他手里,"你那时候天天跟同学一块儿玩,姓什么的都有。姓苏的肯定也有。妈哪记得那么多。"
      林述接过碗吃了一口。米饭很香。他没有再追问。他总觉得母亲回答得太快了,快得像提前背过。但他没有证据。任何不对劲都只是他单方面的一种感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的模糊。
      那天晚上林述没怎么睡着。不是头痛,是那种"心里有事但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心事的"睡不着。他在床上翻了几次身之后索性坐起来,把枕头靠在后背,拿起手机翻了翻。朋友圈里周驰发了一张加班的照片,办公室灯亮着,桌上摆了泡面。周姐发了三条动态全是书单推荐。大学群里有人在聊周末聚餐,叫了十几个名字,里面没有姓苏的。
      他退出来,点开通讯录从头滑到尾。A、B、C……滑到S的时候他停住了。S开头的联系人不多,一个姓沈的大学同学,一个姓孙的编辑,还有一个叫"苏念瑶"的——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点了进去。备注是"高中同学·隔壁班",最后一次联系是三年前,内容是帮一个共同朋友带话。他看了聊天记录,几条简短的文字,客气礼貌,没有任何熟悉感。
      "苏念瑶。"他念了一遍。三音节,押韵的,好听的名字。但他心里的那个"苏"字后面跟着的不是"念瑶"。不是这两个字。那个字的尾音短一些、轻一些,像一个句子没说完就停了。他想了很久,想不出来,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半夜的时候他又被那个梦叫醒了。桂花的气味从纱窗外面涌进来,比之前浓,浓到像有人把一整枝桂花插在了他的枕头上。他睁开眼坐起来看了一眼窗户——窗帘拉着,他走过去拉开一条缝。楼下的桂花树没有开花。六月的桂花树只是绿着,连花苞都没有。他关好窗帘回到床上躺下。
      那股气味还在。他知道那不是现实里的桂花。是他的脑子——那个被撞过的、据说只是在"自我修复"的脑子——自己在制造这种气味。他自己在创造秋天,创造桂花,创造那条梧桐道和那个骑车载着女孩的下午。他的大脑在给他一个他抓不住的东西的气味。
      他闭上眼,顺着那股气味游回去。这一次他没有跑到梧桐道的尽头。他停在了半路上——桂花最浓的那一段。他下了车,把自行车支在路边,站在一棵桂花树下仰头看。满树的小黄花密密麻麻地挤在叶子和枝干之间,像一树被揉碎了的、还在发着光的金色沙粒。他伸手碰了一下最低的那一枝,花和叶一起轻轻晃动。然后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踩在落叶上。轻轻的,像猫踩过厚纸板。
      他转过身。她站在离他两三米远的地方。白色的衬衫,深蓝色的系服领带,低马尾。晚霞铺在她的身后,把她的轮廓染成一种暖融融的橘金色。她在笑。这一次他终于看清了那张脸——弯的眉,深的眼窝,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点。她看着他,两只手背在身后,脚尖在地面上轻轻碾了一下,把一小片梧桐叶碾成了碎末。
      "你又发呆了,"她说,"每次都这样,一闻到桂花就不走了。"
      他想张口说"我在等你啊"。但喉咙里那个"苏"字卡着。他拼命地想把后面的字推出来,但它就是卡在那里,像一个被焊死的阀门。她看着他的表情,忽然收了一点笑,往前走了两步。她走到他面前,很近,近到他可以闻到她头发上的一股洗衣液的香味——薰衣草的。她抬起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喂,你没事吧?"
      他张了张嘴。他想喊她的名字。他能感觉到那个名字就在嘴边,在一个他触得到但打不开的抽屉里。他用尽全力去推那个抽屉的把手——
      他醒了。
      这一次他没有大口喘气。他慢慢地、像从水底浮上来一样地睁开眼。房间里的黑暗很深,月光弱得像隔了一层纱布。他躺了大概一两分钟,等心跳从胸口深处慢慢退潮。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话,对着头顶那片看不见任何东西的天花板。
      "苏——忆。"
      两个字。完整地、顺畅地从他嘴里掉了出来。像一枚被卡在管道里很久的硬币终于落了地,发出一声清亮的、金属碰撞的响声。
      苏忆。他念了两遍这个名字。"苏忆。苏忆。"然后他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他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着,一下一下,像有人在门外面一遍一遍地敲。他不知道这个名字是谁的。他不知道这个名字属于一张什么样的脸、一段什么样的记忆、一个什么样的故事。但他知道这个名字是真的。比他住过的二十三天医院、比他喝过的每一碗鸡汤、比母亲说的每一句"你想多了"都要真。
      他闭上眼。在被子下面黑暗的、温暖的、狭小的空间里,他又把那两个字从舌尖上滚了一遍。
      "苏忆。"
      这一次,他好像听到很远的地方有人应了他一声。很小很小的一声,"嗯"。像一个人靠在另一间屋子的门框上,隔着墙听见有人喊她,轻轻应了一声。他不敢再去听第二遍。他怕那只是被子摩擦的声音,怕那只是自己的想象,怕那一声轻飘飘的"嗯"只是窗外的风撞在玻璃上发出的响。
      但那一声"嗯"在他耳朵里停了一整夜。一直停到天快亮的时候,它被楼下早餐摊的锅铲声和自行车铃声盖过去了,像一滴墨被倒进了一杯水里,慢慢地、耐心地化开,化到再也找不见它的形状。
      可水变了一点点颜色。很淡的、肉眼几乎分辨不出的灰色。你知道那杯水里曾经有过一滴墨。你喝下去的时候嘴唇碰到的水面,就是知道。
      林述在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在手机备忘录里敲下了两个字:
      "苏忆。"
      他看着那两个字在白色背景上安静地待着,像两条小鱼游进了空荡荡的水缸。他在那两个字下面又敲了一行:"我好像——"
      然后他停住了。好像什么?好像认识她?好像忘了她?好像喜欢她?他不知道那个"好像"后面应该填什么。他只知道这两个字是真实的。比病房里的一切、比所有人告诉他的"没有这个人"都真实。
      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他站起来拉开窗帘,临州的阳光一下子涌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和肩膀上,带着微微的热。又是新的一天了。
      楼下有人在喊一个孩子的名字。那个名字不是苏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