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无痕》栖云散人

3、梧桐与桂花 出院之

　　出院之后的第三天，林述梦见那片桂花林。
　　不是之前那种模模糊糊的、只有树干和叶子的梧桐道。这一次他的脚实实在在地踩在了地面上，他能感觉到运动鞋底下铺着一层薄薄的落叶和碎石子，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咔嚓声。空气里有风，风里带着一种他没有办法忽略的气味——甜的，稠的，像有谁把一整罐蜂蜜打翻在了空气里，然后又把那股甜揉碎，撒进了风的每一寸缝隙。
　　桂花。
　　他不用看就知道那是桂花。那种气味钻进鼻子的时候他的整个身体都比他的意识先动了一下，胸腔微微舒展开，后背的肌肉松下来，连手指都轻轻张开了——像一个人听到了多年前听过的一首老歌，在旋律想起第一个音的时候全身的毛孔就已经认出了它。
　　他往前走。路比之前清晰了，不再是模糊的色块和光影。他能看见路两旁建筑物的轮廓——红砖墙，老式拱窗，爬了半墙的常青藤。一栋一栋挨着，不高，三四层的样子，窗台上偶尔晾着被子或摆着盆栽。路的尽头隐约能看到一扇黑色的铁门，门上的字迹模糊了，但那个形状他认得——是大学。澜城大学。
　　他忽然就知道了自己在哪。
　　他加快脚步往前走，梧桐的叶子在风里翻涌，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几千页书同时被风翻过。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地金黄的小圆片，随着树叶的晃动不断变换着位置。他踩着那些光斑往前走，步子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像是有什么人在路的尽头等着他，而他已经迟到了很久。
　　"林述——"
　　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女生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点跑的喘息，像是一路追过来的。
　　他猛地转身。
　　一条梧桐道。阳光，落叶，风。没有人。
　　他站在路中间，四周空荡荡的。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抬手挡了一下眼睛，再放下来的时候——
　　她站在路的另一头。离他大概二十几米远。穿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领口系了一根细细的深蓝色领带，是那种大学时代的系服。她的头发比梦里的短了一些，松松地在脑后扎了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从耳侧垂下来，被风吹得轻轻晃。她的脸逆着光，五官在明亮的金色里显得影影绰绰的。但他能看见她在笑。嘴唇的弧度弯起来，眼睛眯了一点，露出一排白的、齐整的牙齿。她朝他挥手，手的幅度不大，手腕轻轻摆了两下，像是在说"你快来呀"。
　　他迈开步子朝她跑过去。脚底下踩着的落叶在他跑动的时候扬起一小片一小片，像被惊飞的黄蝴蝶。他跑得很快，呼吸声粗重起来，喉头涌上来一股锈甜的味道。但他觉得那种味道是甜的，是桂花的甜，是她站在路边等他的那种甜。
　　"林述你慢点——"
　　她的声音又在笑了。他越跑越快，离她越来越近，近到他能看见她衣角上沾着的一小片枯叶，近到她抬起手挡了一下吹过来的风，近到他伸手快要能够到她的肩膀——
　　他醒了。
　　窗帘是合着的，卧室里的光线是一种还没彻底亮透的灰白色。他的右手伸出去悬在半空中，五指张开，保持着要去碰什么的姿势。他的呼吸很急，额头上沁了一层薄汗。被子被他蹬开了大半条腿晾在外面，脚底是凉的。他把手收回来，攥了攥拳头。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那种"差一点就碰到"的感觉还黏在指尖上，像摸到了一块刚被拿走的暖水袋留下的余温。
　　他坐起来靠住床头，把湿了的额发往后拨了一把。天已经亮了，楼下有早餐摊的动静，油条下锅的滋啦声和摊贩吆喝的嗓音混在一起，顺着半开的窗缝钻进来。那些声音是活的，是正常的、日常的。但他的心跳还维持在梦里的频率上——快，重，像有根绳子拴在他的胸腔里被人一抽一抽地拽。
　　他闭上眼。桂花的气味还在鼻腔里残留着。甜的，带着一点凉凉的尾调。澜城大学的梧桐道，红砖墙，黑色铁门，还有那个站在路尽头笑着朝他挥手的女孩。她的脸在他试图往前冲的那一刻变得越来越清晰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楚。他的大脑里残留着一个逐渐成形的轮廓——弯的眉，深的眼窝，笑的时候左边嘴角比右边稍微高一点。
　　他认识她。他越来越确定他认识她。
　　但名字还是卡在那个地方。一个字——"苏"——停在舌尖上，像一枚被磁铁吸住的钉子，他想把它拔起来，可那根磁铁埋在更深的地方，他够不着。
　　他下了床。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滴落在洗手台上，他看着镜子里那张潮湿的、没有血色的脸，用指腹压了压自己的左边嘴角。笑的时候左边比右边高一点点——那个女孩是这样的。他对着镜子试着笑了一下，左边的嘴角翘起来。没有她那种感觉。他扯了一下嘴角就放下来了。
　　他走到客厅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端着杯子走到阳台上。望湖花园的早晨是温和的，楼下的樟树和槐树把小区的小路遮得只剩下斑斑点点的光，穿校服的学生骑着车从门口经过，车铃声脆生生的。他靠在栏杆上喝了一口水，忽然被一阵风吹了一下——那股风从东南方向来，带着一点清晨特有的凉和湿润，然后它在掠过他鼻尖的瞬间忽然掺进了一丝很淡的、几乎不可辨的甜。
　　他猛地直起身，朝风来的方向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楼下只有一个老人在遛狗，狗在闻一棵树下的一小片草坪。那股甜味散了，像一条鱼沉回了深水。
　　他喝完那杯水转身回了屋里。
　　那天的上午他坐在书桌前。电脑开着，白色的文档像一个空旷的房间，光标在门口站着等他走进来。他打了两行字，又删了。他重新打，换了一个开头，写了一个女孩在雨天忘记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等人的场景。他写了三百多字，停下来读了一遍，然后把它们全删了。
　　不对。那个女孩不对。
　　他说不清哪里不对——她有名字，有长相，有表情，有动作。她会把书包举过头顶挡雨，会在男生走过来的时候假装生气地说"你怎么才来"。这些情节他都安排好了，他写得也不算差。但当他写到男生把伞递过去的时候，他的手指忽然停住了。那个男生的手伸出去，伞柄朝着女孩的方向，这个动作本身没有任何问题。可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一只手伸出去，不是递伞，是跑向什么人的时候自然张开的，手指微微分开，掌心朝前，像是要去抓住谁。
　　那只手是他的。在梦里。在那个他跑了二十几米快要碰到那个女孩肩膀的时候，他的右手就是那个姿势。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那三百多字全选、删除。文档回到了空白。光标又开始一明一灭地跳，像一个沉默的问号在等着他自己开口。
　　他关掉电脑，推开椅子站起来。他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几趟，走到书架前面停住。他伸手在最下面那一层摸索了一下，指尖划过那道被磨平了大半的划痕。那些被划掉的字还在，他依然认不出是什么，但今天他把手指放在那些线条上的时候，心里浮上来一种感觉——像一个人把耳朵贴在一面墙上去听隔壁的动静，什么也听不见，但他知道墙那边有人。
　　下午周驰来了电话。
　　"喂，兄弟，出来走走呗？你都快憋发霉了吧。"
　　周驰是他的大学同学，也是这些年还在联系为数不多的一个。学的是计算机，毕业后在临州一家互联网公司做开发，说话总带着一股子程序员特有的干脆和大大咧咧。林述听他电话里背景音是在马路上，有车喇叭的声音。
　　"明天吧，"林述说，"今天有点累。"
　　"累啥累，你躺了二十三天还不够啊？晚上我过来找你，带点吃的，咱哥俩喝两杯。"
　　"医生说了不能喝酒。"
　　"那就喝饮料。反正我得看看你现在长啥样了。"周驰那边停了两秒，声音忽然低下来一截，"说真的，你……没事吧？"
　　"没事。"
　　"脑子呢？脑子也没事？"
　　"周驰。"
　　"行行行，不问了。晚上七点，我到你家。别装不在啊。"
　　电话挂了。林述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周驰的电话让他觉得踏实——那种被人在乎着、被人惦记着的感觉很真实，像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用了一下力。但那只手松开之后，他又回到了那种"空"的状态里。
　　傍晚的时候他坐在客厅里发呆。电视开着，他没在看。窗外的天从淡蓝慢慢变成橘粉再变成紫灰，像有人在天空上慢慢搅动一杯加了牛奶的红茶。他盯着那片颜色变来变去的天空，脑子里什么都没想，但又像什么都装满了——那句话叫什么来着，一个人有很多事情要想的时候反而什么都不想了，因为每件事都太重，挪不动。
　　七点差五分的时候门铃响了。周驰准时得不像话。
　　林述去开门。周驰站在门口，一只手拎着一袋烧烤，另一只手拎着两瓶大瓶的汽水。他一看见林述就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瘦了。"他说，"脸都小了一圈。你妈没好好喂你？"
　　"喂了，天天鸡汤。"
　　"那不行，得吃肉。"周驰把烧烤袋子往他怀里一塞，自己脱了鞋走进来，熟门熟路地往客厅走，"你最近写稿没？周姐是不是又催你了？"
　　"催了。写不出来。"
　　"写不出来就歇着，急啥。"周驰在沙发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让他也坐下，"来，坐下，咱俩先吃点东西。"
　　烧烤是温的，牛肉串还冒着一点油星的滋滋声。林述坐在地毯上，靠着沙发边沿，拿了一串咬了一口。肉的味道在嘴里漫开，咸的，辣的，炭火的焦香从鼻子里钻进去。他嚼了几口咽下去，又拿了一串。周驰也拿着一串在吃，两个人并排坐着，隔着一臂的距离，谁也没说话。电视里在放一部老电影，声音开得很小，像背景里流动的水声。
　　吃到第三串的时候林述忽然开了口："周驰。"
　　"嗯？"
　　"我最近老做一个梦。"
　　周驰嚼肉的动作慢了一拍。然后他继续嚼，嚼完了咽下去，拿汽水喝了一口，才问："什么梦？"
　　"一个学校。梧桐道。秋天，全是桂花味。"林述把竹签放在茶几边沿上，手指在膝盖上搓了一下，"我骑着自行车，后座上坐了一个女生。她在笑。我一直在跟她说话。"
　　周驰看着电视。屏幕上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是轻松的："梦嘛，谁不做梦。你撞了脑子，大脑在恢复，乱七八糟的画面会多一些。过段日子就好了。"
　　"可是——"林述顿了一下，"我觉得那个人是真的。那个女生，她不是我想象出来的。我认识她。"
　　周驰的手拿着汽水瓶，停在嘴边。他没有马上喝，也没有放下。他就那么举着那瓶汽水停了两三秒，然后他低头喝了一大口。瓶里的汽水冒着泡，嘶嘶作响。他放下瓶子用拇指擦了一下嘴唇边的水渍，视线仍然看着电视屏幕。
　　"你认识她？你知道她叫什么？"
　　林述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但我知道她姓苏。"
　　周驰的手指在汽水瓶的瓶身上收紧了。他的指腹压在塑料瓶体上，压出几道凹痕。林述没有看他，所以他没有看见周驰的喉结上下动了一次。
　　"苏什么？"周驰问。
　　"……不知道。就一个字，'苏'。卡在这儿。"林述指了指自己喉咙的位置。
　　周驰把汽水瓶放在茶几上。他放了两次才放稳，第一次瓶底磕了一下茶几边缘发出"咔"的一声。他把烧烤袋子里剩下的串拢了拢，拿起一串牛肉递到林述面前："吃点东西吧，别想了。想不起来的就别硬想，医生说啥来着，别给自己压力。"
　　林述接过来咬了一口。两个人又安静了一会儿。
　　电影放到一半，林述忽然问："周驰，你知不知道我大学的时候有没有谈过女朋友？"
　　周驰正在啃鸡翅。他听到这句话啃鸡翅的动作没有停，但他咬下来那口肉嚼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点。他嚼完了，把骨头放在纸巾上擦了擦手，然后说："你大学？你那会儿写东西写疯了，天天跟稿子过日子，哪有空谈恋爱。"
　　"那为什么我总觉得——"
　　"觉得啥？"
　　林述想了一会儿。他想说"觉得有一个人的手搭在我掌心里过"，想说得"好像有一个人坐在我的自行车后座上笑过"，想说"有一个名字开头的字堵在我喉咙里咽不下去"，但所有这些话挤在嘴巴里，每一句都在等着他后面跟一个确切的名字。他给不出那个名字。于是他摇了摇头："算了，没什么。"
　　那天晚上周驰待到十点多走的。临走前他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林述，他看了大概两秒，然后伸手在林述肩膀上拍了一下。比平时用力一些，像要把什么东西按进去、按实了。
　　"兄弟，"他说，"不管忘了什么，你都好好的就行。别的都不重要。"
　　林述靠在门框上冲他点了点头："知道了。"
　　门关上了。周驰的脚步声从五楼慢慢往下，一声一声的，越来越远。最后一声"咚"响在一楼，然后没有了。林述还靠在门框上站了一会儿，手搭在门把手上，指腹按着那个冰凉的金属面。他总觉得周驰今晚有话没说出来。但他说不准那是什么。
　　他洗漱完躺回床上的时候，窗外已经全黑了。临州的夜晚有一种低沉的、温暖的响声，远远的还有汽车经过的声音和不知道哪一栋楼里传来的模糊的电视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条看不见的河从楼下缓缓流过。
　　他闭上眼。桂花的气味又飘过来了。这一次不是梦里，是现实里——他没有睡着，他清醒地躺在床上，窗外的夜风从纱窗的网眼里穿过时带进来一丝极淡的甜。他睁开眼，转过头朝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纱窗外面是暗蓝色的夜空，月亮被云遮着，只剩下边缘一圈薄薄的银边。风又吹了一下，那股气味又来了。这一次更淡了，像一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声音太远，到他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只剩下一丝气流的震动。
　　他闭上眼。这一次他没有抵抗那个气味。他顺着它游回去，游到那天的梧桐道上，游到桂花香最浓的转角，游到她笑着朝他挥手的地方。
　　他的右手在被子里微微伸出去。这一次他没有想抓住什么。他只是把手放在那里，像在等另外一只手自己落进来。
　　梦里她没有来。但他闻了一整夜的桂花。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枕头边有一片枯黄的小叶子。很小，比指甲盖还小一点，边缘卷起来，干透了的，一碰就会碎的那种。他不知道它从哪来的。他把那片叶子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夹进了书桌上那本《传播学教程》里，夹在扉页那一面。马克笔涂掉的墨迹已经干了，那片枯叶压在上面，遮住了那个没涂干净的"苏"字的下半截。
　　他合上书，站起来，拉开窗帘。
　　六月的阳光涌进来，亮得他眯了一下眼睛。楼下有人在洗车，水流冲击地面的声音哗啦啦的。远处的天蓝得很深，深到像一块被水洗过的蓝色珐琅。
　　他站在窗前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没有桂花了。临州的夏天已经来了，来得又急又快，一夜之间就把春天的尾巴和秋天那些还没来得及开的花全部挤走了。但他知道，等他再一次闻到那股甜味的时候，他会想起更多。
　　他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