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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空白的相册   第二天 ...

  •   第二天早上醒来以后,他忽然想,这二十三天里,外面有没有什么人来找过他,有没有什么人打过他的电话而他没接到,有没有什么人站在他的病房门口想进来但又没有。他不知道。
      于是他给林父打了一个电话。"爸,"他问,"我住院这段时间,有人来看过我吗?"
      林父在电话那头看了一眼林母,声音很自然地接过来:"周驰来过两次,你妈跟你说了。出版社那个周姐也来了一次,带了水果,还让你好好养着不急着写稿。还有几个你以前的同学……"
      "同学?谁?"
      林父思索了一下。然后他说:"就大学那几个。你记不记得陈浩?小胖?他们俩一起来过一次。"
      林述"哦"了一声。他记得那两个名字。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自己想问的不是这个。他沉默了一小会儿,说:"那其他人呢?"
      "什么其他人?"
      "就是——"他顿住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找谁。他心里有一个模糊的轮廓,但他看不清那张脸,叫不出那个名字,想不起任何一种和那个轮廓相关的具体事件。"算了,没什么。"
      林母从林父手中接过手机,脸上带着那种小心翼翼的、随时准备接住什么的关切:"怎么了?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没。就是随便问问。"
      林母"哦"了一声。两边的安静持续了一会儿。林述又在屋子里走了一圈。从客厅到厨房,从厨房到卧室,从卧室到书房。每一间都很整齐。整齐到一种不正常的地步。那种整齐不是他自己会维持的程度——他知道自己住的地方什么样,稿纸摊在书桌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忘了收,鞋脱在客厅门口懒得摆进鞋柜。但此刻所有东西都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书桌上没有一张稿纸,床头柜上没有一只杯子,门口没有一双胡乱踢掉的鞋。
      "妈,"他问林母,"你帮我收拾过家里?"
      林母听到他问话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说:"嗯,你住院的时候妈来过几趟,帮你把家里整理了一下。你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找不到的?"
      林述摇摇头:"没有,都挺好的。"他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那张空荡荡的书桌。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桌面正中央,像一块被裁得整整齐齐的浅金色手帕。他看着那块光,觉得这个画面很好看,但也仅此而已。他转身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妈,我冰箱里怎么有一盒草莓?"
      林母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身体在手机的另一头不自觉的抖了一下。"哦,"林母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那是我买的。你住院前买的,忘了吃了,放在冰箱里一直没坏。"
      林述拎出那盒草莓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的日期标签——生产日期是一个月前。草莓放了一个月还能这么新鲜?他犹豫了一下,把那盒草莓放回原处,关上了冰箱门。他没多想,因为林母从来不会买他不喜欢吃的东西,而他不喜欢吃草莓这件事他妈比谁都清楚。但此刻他的脑子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绊了一下,又很快自己站直了。
      晚上他自己在家。林父林母因为工作没有来陪他,微信上林母叫他检查了一遍门窗,又叮嘱他夜里如果头痛就马上打电话。门关上之后,整间屋子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到他听得见冰箱的压缩机在嗡嗡运转。
      他靠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电视开着,放的是一个综艺节目,主持人在笑,观众也在笑,他盯着屏幕看了两分钟,发现自己的嘴角是平的。他关上电视。
      他走进书房坐在书桌前。电脑还关着,屏幕黑沉沉的,像一面安静的水面。他把手放在键盘上,指尖贴上去,凉丝丝的。他盯着那些字母键看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有按。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手指从一本一本的书脊上划过去,悬疑小说、推理小说、几本写作理论的书、某年某月某个朋友送他的签名本。他指腹在那些书脊的棱角上滑过的时候忽然停下——他的手指停在了最下面那一层。
      空的。整层书架最下面那一格是空的。既没有书,也没有盒子,没有任何东西。他蹲下来看着那一格。他记得这一层以前是放大学教材的,毕业之后那些教材大部分卖了,剩了几本他舍不得扔的,但那些书好像也不在这里了。他伸手进去摸了摸,指腹触到木板表面的一层细灰。灰很均匀,像有人擦过之后又落上去的。但他的手指在靠近墙根的地方触到了一道不平整的沟——他往里凑了凑,借着客厅透进来的光看见了那道划痕。
      有人用钥匙尖或者别的什么硬物在木头表面刻过字。刻得很轻,像是怕被发现。那些笔画的沟槽已经有些发毛了,边缘的木屑卷起来又压下去,像被人反复抚过。他看不清那是什么字,但他能感觉到那是两个——可能三个——汉字排列的痕迹。那些字被更深的划痕覆盖了,像是有人发现之后又用力把它毁掉,毁得面目全非,毁到认不出原本的形状。
      他蹲在那里看了很久。他的目光在那些杂乱无章的线条上游走,试图拼凑出什么。但什么也看不出来。他把手指放在最粗的一道划痕上,从一端摸到另一端。木头的毛刺扎了他一下,他缩回手。
      他站起来走回卧室。关灯躺下的时候他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刺了一下眼睛。他翻了翻通讯录,又翻了翻相册,点进微信看了看最近的消息。周驰三天前发过一条"兄弟你啥时候出来喝酒",周姐发过三条催稿的语音,还有几个他不怎么联系的群在聊他完全接不上的话题。他一一滑过去,没有看到任何他不知道名字的人给他发过消息。
      但他还是觉得少了什么。他说不清少了什么,就像一个人点了外卖等了很久发现送来的汤里少了枸杞,他明明不喜欢喝枸杞,但他就是知道少了。
      他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窗外的雨早停了,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他盯着那道白线,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他又做了那个梦。
      秋天的校园。这一次他比之前更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在骑车。两条腿交替踩着踏板,链条转动的咔咔声从脚下传上来,带着一种熟悉的、像肌肉记忆一样的节奏。风从前面吹过来,穿过T恤的袖口灌进后背,凉丝丝的。道路两旁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过就往下掉,落在他的肩膀上、车筐里、车轮碾过的路面上。
      后座上的女孩在笑。不是大声的笑,是那种被他骑快了之后吓得轻轻"啊"了一声然后马上又笑出来的、细碎的、像玻璃珠子掉在木盘子上的声音。她的两只手扶着他的腰,隔着T恤的布料,他能感觉到她的手掌心是温热的。她歪着头靠在他的后背上,头发被风吹起来蹭到他的后颈,痒痒的。
      "林述,"她喊他,"你是不是又走错路了?"
      他感觉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冒出来:"没有,这条路我走过。"
      "你上次也这么说,结果绕到菜市场去了。"
      "那不一样,那次是——"
      "那次是什么?"
      他想了想,但答案好像在嘴边打了个旋又沉下去了。他感觉自己在笑,嘴巴咧开了,后槽牙都露出来的那种笑。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高兴什么,就是高兴。高兴到后座那个女孩拍了他后背一下说"你好好看路呀"的时候,他嘴里脱口而出一句话——
      "苏——"
      那个音节刚发了一半,梦碎了。
      就像有人从他脚底下抽走了整块地面。梧桐树、阳光、风、后座上那只温热的掌心——所有东西一瞬间往四面八方散开了。他猛地睁开眼,天花板是暗的,月光还在,白线还在地板上。他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着,跳得又快又重。他张着嘴,那个没发完的音节还悬在他的嘴唇和空气之间。
      "苏——"
      他咽了口唾沫。那后面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是一个名字,一个人的名字。一个他在梦里差点喊出口、在现实里却一个字也抓不住的名字。他的脑子里还残留着那个梦的余温——后背上那两只手的热度还贴在皮肤上,头发蹭过后颈的痒还在,笑的声音还在耳朵里转。但他抓不住那个名字。他伸出手在黑暗里虚握了一下,握住的只有空气。
      他躺回去。心脏慢慢落回来了。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鼓起又落下,月光跟着明灭了一下。他闭上眼,努力地想再睡过去,但那个音节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一条游来游去不肯上岸的鱼。
      苏——苏什么?
      他不记得自己认识任何姓苏的人。周驰姓周,编辑周姐也姓周,大学同学里姓陈的姓李的姓王的都有,没有姓苏的。他翻了一遍自己的整个社交圈,从小学到大学到现在的同行,没有任何一个人姓苏。
      但那个音节就卡在喉咙里。苏——像一粒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的米,卡在食道入口,小,但让你一直记得它在。
      他坐起来开了床头灯,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输入了一个字:苏。然后那个光标在那个字后面闪了很久。他盯着屏幕,等脑子里那个被剪断的音节自己续上去。没有。他盯着屏幕盯到眼睛发酸,那个字后面的空白依然空白。
      他把手机丢开重新躺下。灯没有关。暖黄色的灯光罩着他蜷在被子里的轮廓。他翻了几次身,最后面对墙壁闭上了眼睛。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紧了枕头的一角。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他又做梦了。但这次是别的梦,模模糊糊的,醒来就忘了。只有那个"苏"字像一枚被遗落在衣服口袋里的硬币,在布料深处硌着,不痛,但你一走路就能感觉到它。
      天快亮的时候他翻了个身。手机屏幕还亮着,备忘录还开着,那个"苏"字还安静地待在第一行,后面的光标已经停在那里闪了一整夜。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上还挂着昨天的雨水,被第一缕晨光照到的时候反出细细碎碎的光点。楼下的早点摊已经开了,蒸笼揭开的瞬间一大团白汽涌上来,带着包子和豆浆的味道,穿过半开的窗户钻进林述的鼻子里。
      他睁开眼。坐起来。拿起手机看到备忘录上那个字的时候愣了一下——他完全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打过这个字。
      "苏。"
      他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他退出备忘录,锁了屏,把手机扔回床头柜上。他光着脚踩到地板上站起来,脚心碰到的瓷砖凉凉的。他走进客厅拉开冰箱门——那盒草莓还在那里。
      他看了它一眼。然后他拿了一颗。红色的,饱满的。他把它放进嘴里,咬破的一瞬间那股酸甜一下子炸开在他舌头上。他愣了一下,然后嚼了嚼咽下去了。
      不讨厌。
      他又拿了一颗。然后他去刷牙洗脸了。水龙头哗哗响着,把他昨晚那个没发完的音节、那个写在备忘录里的字、那个梦里被剪断的尾巴,统统冲进了下水道。
      他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忘了什么。但他想,如果忘了那就忘了罢。生活还要继续,编辑还在催稿,冰箱里还有昨天买的菜。他已经二十五岁了,不再是小孩子了。他需要工作,需要交房租,需要吃饭睡觉,需要在这个世界上自己站住脚。
      他对着镜子擦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角下面有一小片乌青,嘴唇是白的,头发有点长,该剪了。他抬手揉了揉后颈,后背上好像还残留着梦里那两只手的热度。他转身走了。没有再看那面镜子。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的那一刻,镜子里映出了他身后的书桌,书桌上有一本摊开到一半的旧书。那本书不是他的。他不知道自己家里为什么会有这样一本书。它安静地躺在书桌左上角,封面朝上,是一本旧版的《传播学教程》。扉页上有一行字,被人用黑色马克笔涂掉了,涂得很密很厚,看不出原来的字迹。
      但在那团黑色墨迹的最下面,还有一个字没有涂干净。它的上半部分被遮住了,只露出下半截的一撇和一捺,像一条鱼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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