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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望湖花园的入口 早晨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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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的光从窗帘的缝隙挤进来,落在地板上。林述睁开眼,盯着天花板躺了一会儿,脑子里什么都没有。那种空的、干净的、像被水洗过一样的空白让他舒服了几秒钟,然后他坐起来,下床,光着脚走进卫生间。刷牙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长了,下颌的线条比住院前分明了一些,眼圈底下有一点乌青,但整体的气色不算太差。他漱了口,把牙刷放回杯子里,手指碰到杯壁的时候停了一下。
杯子里有两支牙刷。一支是蓝色的,他的。一支是粉色的,旧的,刷毛已经有些卷了。他盯着那支粉色牙刷看了三秒钟。然后他拧开水龙头,把手指伸过去冲了一下,关掉水,走出卫生间。他经过客厅的时候没有看那面穿衣镜。
那天上午他坐在书桌前。电脑打开,文档新建,白色的页面在屏幕上铺开,像一张等人落笔的纸。他把双手放在键盘上,指腹贴着字母键的表面,凉丝丝的。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打字。
"她站在站台最边上,雨比她先到。"
写完这一句,他停下来读了一遍。然后他继续往下写,写一个女孩在雨天的公交站等车,写一辆迟迟不来的公交车,写她把手伸到雨棚外面去接雨,写雨滴落在她掌心里变成一小汪亮晶晶的水窝。他写了大约五百字,手指没有停。他觉得自己找到了节奏,找到了那种很久没有过的、文字从指尖自己流出来的感觉。他往下写,写到公交车终于来了,女孩上了车,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她看着窗外雨幕中的城市,忽然从包里拿出一本书,翻到某页,低头看了起来。
林述的手指在这里停住了。他写不下去了。因为他不知道那本书是什么书。他可以随便编一个书名,随便写一本科幻或悬疑或散文集,那不费什么力气。但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方悬着,脑子里忽然有一个声音说:"不是这本。"那个声音很轻,但不容辩驳地卡在他和键盘之间。
不是这本。那是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女孩手里的那本书应该是一本旧书。封面是淡蓝色的,边角卷了,扉页上有人用钢笔写过一行字。他不知道那行字的内容,但他知道那是一行字,用蓝色的墨水,笔迹秀气,收尾很轻。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按了两下,没有打出一个字。他盯着那个写了一半的场景——雨天的公交站台,女孩上车,翻书,然后呢?然后应该有一个人在她旁边坐下。一个人穿着灰色的外套,肩膀被雨水打湿了一小块,他看了她一眼,然后说了一句话。林述想不出来那句"一句话"是什么。他删掉了那五百字。
屏幕回到空白。光标跳了一下。他把额头抵在显示器边沿,铝合金外壳凉凉的,贴着他的皮肤。窗外有人在放歌,声音很远,但旋律他认得。他闭着眼听了几秒,那句歌词又飘过来了:"一个人走到终点,不小心回到起点……"他把眼睛睁开,看着屏幕上那条跳动的竖线。终点。起点。他回到一个"一切看起来都对了"的起点。但他笔下的女主角,每一个都没有脸。每一个。
他关掉电脑站起来。他在客厅里走了一圈,走到阳台上去站了半分钟,又走回来。书桌左边第一个抽屉半开着,他昨天把那枚发卡放进去之后没有关严。他站在抽屉前看了它一眼——那枚黑色的细铁丝发卡安静地躺在一支没水的笔旁边,像一条睡着了的小鱼。他伸出手指碰了一下它的弧度。凉的,光滑的,很轻。他关上抽屉,转身走向厨房。冰箱还在嗡嗡地响,保鲜层第二格的那盒草莓还在。他数了一下,少了四颗——他出院之后每天早上会吃一颗,没什么理由,就是觉得应该吃。他拿了一颗放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在舌头上炸开,然后他关上冰箱门走回客厅。
整个上午他什么都没做。他坐在沙发上翻了一会儿手机,刷了几条新闻和几条朋友圈,周驰昨天半夜发了张泡面的照片配文"加班狗的命",大学群里有人转了一篇关于临州老城区拆迁的推送,讨论的热度不高,很快就沉下去了。他把手机锁屏放回茶几上,看着对面墙上那三幅风景照——江景、山景、老巷子的黑白照。他看了其中那幅山景照好久,是临州郊区一座不高的山,他记得自己爬过,山上有座道观叫什么来着?青什么?他想了半天没想起来,就放弃了。
下午林母来了一趟,带了菜和水果。她把菜放进厨房,把水果洗了装进果盘端到客厅来。林述坐在沙发上,她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她的手背是温的,贴着皮肤很舒服。
"今天怎么样?"
"还行。"
"头还疼吗?"
"不疼。"
"写稿了吗?"
他沉默了一下。"写了一点点,不太行,删了。"
林母的手从他额头上拿下来,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不急,慢慢来。身体要紧,稿子的事不急。"她说完站起来去厨房收拾菜了。林述坐在沙发上,看着母亲在厨房里弯腰洗菜的背影,她的脊背比从前弯了一些,动作还是麻利的,但她弯腰的时候手会撑一下灶台的边沿。他以前没注意过这些事。
吃饭的时候三个人坐在客厅的茶几旁。林父也来了,坐在沙发的另一端。茶几上摆了三菜一汤,都是林述爱吃的。他低头扒饭的时候看见林父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他碗里,什么也没说,筷子在碗边磕了一下就收回去了。林述"嗯"了一声把青菜吃了。电视机开着,放的是一个本地新闻,主持人正在说临州最近要改造柳林路那片老城区,规划中要拓宽路面、增加绿化带。林述听到"柳林路"的时候嘴里的饭停了一下。他抬头看了电视一眼,画面上是柳林路的航拍镜头,两排香樟树,中间隔离带,十字路口。那棵被撞歪的树在画面里没有出现,大概是因为角度。
林父也看了电视一眼。他说了一句"那片早该改造了",语气很平常。林母"嗯"了一声,给林述又盛了一碗汤。谁都没有多说什么。饭后林父林母收拾了碗筷走了。林述站在阳台上目送他们的车从楼下开出去,白色的车身在夕阳里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点,拐过小区门口那棵老槐树就看不见了。他站在阳台上又待了一会儿,六月的晚风从栏杆外面吹进来,带着楼下草坪被晒了一天之后蒸腾上来的热气。远处有人在遛狗,狗绳在主人的手里一甩一甩的,狗低着头闻地上的草。他的目光跟着那条狗走了几步,然后收了回来。
那天晚上他在书桌前坐了很长时间。没有开电脑,只是坐在那把椅子上,面对着那面空荡荡的墙壁。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窗帘是拉开的,窗外的天从橘粉慢慢变成深蓝再变成接近黑色的灰。对面那栋楼的窗子一格一格亮起来,有人影在窗户后面走动,有人拉上了窗帘。他看着那些生活的碎片在别人的窗子里上演,忽然觉得那些画面都很好,完整的、连续的、不需要拼凑的。而他自己的画面缺了很多格,像一本被人撕掉了一半页码的书。他有开头和结尾,但中间的内容是乱的、散的、对不上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右手摊开,掌心朝上。他回忆梦里那个女孩的手搭在他掌心的感觉——凉的,软的,手指松松地扣着他的指缝。他在黑暗里把手伸出去,保持着那个姿势,伸到手臂快要酸了才收回来。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那个动作做完之后他感觉好了一点,像是做了某种确认——他虽然记不起来,但他的身体记得。他的掌心记得那种凉和软。那也是一部分的他,忘不掉的那一部分。
他站起来准备回卧室睡觉,经过书架的时候又停了一次。他蹲下来,手指伸进最下面那一层,碰到那道被磨平了大半的划痕。这一次他没有去辨认那些被划掉的字,他只是把指尖放在那一道最深的伤痕上,从这一端摸到那一端。他的指腹在那道沟槽里滑过去,粗糙的木刺轻轻刮着他的皮肤。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脑子里没有想任何事情。他没有试图推理那是什么字、谁写的、为什么被划掉。他只是摸着那道疤,像一个人的手指无意识地摸自己身上一道旧伤口——不痛了,但它还在那里,你知道它在。
那道划痕的末端有一个小小的圆坑,像是一滴什么东西砸在木头上留下的。他的指腹在那个圆坑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收回手,站起来。他走进卧室躺下。月光还是从那条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他看着那道白线,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他以为自己今晚不会做梦。但那个梦还是来了。这一次他站在一条走廊里,不是梧桐道。走廊的墙壁是灰色的,地面铺着白色的瓷砖,头顶有日光灯,亮得有些刺眼。他站在走廊中间,前后都看不到尽头。他往前走了几步,脚下忽然出现一个岔口,左边是一条更窄的通道,尽头是一扇门。门上挂着一个牌子,写着三个字——太平间。他站在那扇门前。门关着,铁质的,表面有一层哑光的白漆。他把手贴在门上的时候感觉到的不是凉,是一种奇怪的、说不上来的麻。那扇门后面很安静,比走廊更安静的那种安静。他站在门口,手贴在门上,没有推。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推。他站在那里站了大概很久,久到他觉得自己的脚都麻了。然后门里面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不是那种阴森的笑,是——他认得那种笑。脆脆的,像玻璃珠子掉在木盘子上。他在梦里听到那声笑的时候整个身体都绷紧了,他的另一只手也按到了门上,手心贴上去用力推了一下。门动了,开了一条缝,冷气从里面涌出来,带着一种他闻过的气味——消毒水,还有另一种。另一种是甜的。他探头往门缝里看。门缝里只有白色的光,什么也看不见,那声笑还在,像有人在门后面逗他。他整个人都贴在门缝上了,拼命往里看——
他醒了。
心跳是快的,但不是那种惊慌的、被吓到的快。是一种"快要找到什么东西了"的急促。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月光还在。他的胸口还在起伏,他喘了几口气让自己平复下来。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微微飘动,夜风从纱窗外面穿进来,带着一丝潮气——今晚可能要下雨。他把被子拉到下巴,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右手还保持着推门的姿势。
他慢慢把那只手放下来,按在自己胸口。掌心里有一块温热,是他自己的体温。
"太平间。"他在黑暗里轻声说了一句。他不确定自己为什么梦到那里。他不知道门后面那声笑是从哪来的。但他知道太平间是什么地方。他知道那扇门后面放着的是什么。他不知道的是,为什么他在梦里推开那扇门的时候心里涌上来的不是害怕,是一种快要哭出来的、被堵住了嗓子的酸。
他闭上眼。那个梦的画面在他的眼皮底下慢慢退潮了,像一幅被水冲刷的沙画。但有什么东西留了下来——那声笑。脆脆的,熟悉得让他心发疼的笑。他在被子里蜷了一下,把膝盖抱拢了。过了不知道多久,他又睡过去了。这一次没有做梦,他睡得很深,很深。深到错过了窗外凌晨时分开始落下来的第一场六月的急雨。
雨打在窗玻璃上的声音噼噼啪啪的,把远处马路上早起车辆的声音盖了过去。楼下的早餐摊刚支起炉子,雨就来了,摊主慌慌张张地把遮阳棚撑开。那些声音混在一起,穿过纱窗、窗帘、半掩的卧室门,到达林述耳朵的时候已经变成了模糊的、低沉的背景白噪音。他在那种声音里继续睡着,眉头慢慢松开了,蜷着的身子也慢慢展开了。
天亮的时候雨已经停了。阳光重新从云层后面挤出来,落在窗台上那些还没干透的水渍上,反出一片碎亮的光。林述醒来的时候窗外有鸟在叫,声音短而清脆,一声一声的,像有人在大清早敲一只小木鱼。他坐起来揉了揉脸。昨天晚上那个梦的残影还在,太平间的门,那声笑,手上的凉和麻。但白天一到,那些东西就好像被阳光冲淡了。他穿上拖鞋走到客厅,拉开冰箱门拿了一颗草莓放进嘴里。
他站在厨房里嚼着那颗草莓,目光落在窗外那棵香樟树上。昨天那场雨把叶子洗得格外绿,绿得发亮。他嚼完了草莓洗了手,走到书桌前坐下。这一次他没有开电脑。他拿起笔,在桌上的草稿纸上写了两个字:"苏忆。"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细的沙沙声。那个名字在纸上躺着,白纸黑字,清清楚楚的。他看着它,忽然觉得这两个字和昨天不一样了。昨天它还是一枚卡在喉咙里的硬币,今天它好像——安稳了一些。像一条鱼终于找到了可以待着的水域。他在这两个字下面又写了一行:"你在哪?"然后他自己看着"你在哪"三个字笑了一下,很小的一下,嘴角动了一点。他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他合上草稿纸,把它放进了抽屉里,和那枚发卡放在一起。
他站起身走到阳台上,深深吸了一口雨后清晨的空气。潮湿的、凉的,带着泥土和青草被雨水泡过的气味。他站在那里,看着楼下的香樟树和槐树在微风里轻轻晃着,忽然觉得——虽然他还是想不起来,虽然他还是不知道苏忆是谁,但这个名字在他心里待了一整夜之后,那间屋子好像没有那么空了。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口袋里什么也没有。但他站在那里,没有再往回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