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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起风 赵执事是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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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执事是第一个发现变化的人。
他像往常一样走到议事堂西厢门口,手里拿着一摞账册,准备搬到隔壁去批。这几年每到这个时辰,西厢里就像个蒸笼,窗开多大都散不掉。可今天他推开门的瞬间,停住了。门里一股风,薄薄的,带着凉意,从地面附近的方向涌上来,贴着脚踝往上走,不重,但稳。
赵执事站在门口,把账册夹在腋下,蹲下来,用手背探了一下地面——凉的。风是从青砖缝里渗出来的。他又站起来走了两步,整个屋子里的空气确实比外面凉了一截,不是那种“窗户漏风”的凉,是均匀的、从下往上的凉。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青砖地面。砖缝是新勾过的,颜色和旁边的旧砖不一样。他蹲下来,用指关节敲了敲那块砖——空的。底下有空间。他站起来,合上门,往议事堂外面的荒坡走去。
通风井的井口已经收好了,铺了一层青石板盖面,和旁边的地面齐平。上面还放着两块石头,压着井口。赵执事蹲下来,把那两块石头挪开,掀开青石板。
一股凉气从井口里涌上来,扑在他的脸上。他趴在井口边上往下看,里面黑洞洞的,看不到底,只有风源源不断地从底下浮上来。他正要盖回去,忽然停住了。那阵风里有什么东西,很薄,很细,像一根极细的线从井底一路往上牵着,经过他手背的时候留下了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震颤。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那阵凉意里还混着一点别的——像是灵脉上偶尔会有的那种细微的波动,似有若无,不仔细感受几乎错过。
赵执事收回手,把石板盖回去,石头压好,站起来。他在井边站了一会儿,那些他阅过无数次的账册还在腋下夹着,但他没有急着走,而是朝着外门方向走去。走得不快,但步子比平时紧一些。他没有回头。
秦疏桐正蹲在苏小小屋子外头检查排水沟。这两天没下雨,沟面还是干的,但她看得出碎石层已经在发挥作用了,墙根的土色比上次暗了一度,水汽正在被带走。她用手指按了一下墙根处的土,已经硬了,不像上次那样一按就软。
“疏桐师姐!”苏小小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带着喘,“庶务堂的赵执事找你,往你院子的方向去了。”
秦疏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什么时候?”
“就刚才。我在主道碰到他的。”苏小小顿了顿,“他说的是找你问点事,但他脸色不太对,像是有大事。”
秦疏桐把手上的土拍干净:“知道了。”
她走回小院的时候,赵执事已经站在院门口了。他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进去,手里还拿着那摞账册,背挺得很直,但姿势很僵,像是不知道该不该站这个地方。看到秦疏桐走过来,他往前迎了半步,又停住了,清了清嗓子:“……那个井,是你挖的?”
秦疏桐点点头,“嗯。”
赵执事抿了一下嘴,把账册翻了两页,又合上,又翻了两页,最后干脆不翻了,直接说:“议事堂西厢凉快了。”
秦疏桐没说话,挑挑眉,一副那必须的啊的表情。
“我今天下午进去的时候,西厢的温度跟外面差了一大截。”赵执事说,语速比平时快一点,“我批了十年文书,每年入夏那间屋子都不能待人。今天我进去站了一会儿,风是凉的,从地下渗上来的。”他顿了一下,“那个井底下——那阵风里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
秦疏桐看了他一眼:“你感觉到了什么?”
赵执事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找词。“我也说不准。像灵力脉上偶尔会有那种很细的波动,平常感觉不到。但那阵风里好像有一点。”他摇了摇头,“可能是我多心了。”
秦疏桐没有接话。她心里动了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赵执事没有继续追问,他换了个话题:“那个井,还能再挖吗?”
“你想挖在哪?”
“讲经堂。讲经堂每到夏天就闷得不行,弟子们坐着听课浑身是汗,有人中过暑。你要是能把议事堂那口井的做法用在讲经堂……”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又合上嘴,过了两秒才说,“我就是来问一下。你先忙。”
秦疏桐站在院门口,看着赵执事走远。他来得突然,走得也突然,脚步放慢了一点,像是在等她叫住他。她没叫,他也没停,拐过巷口不见了。
她转身回屋,把宗门地图在地上摊开,找到讲经堂的位置——在主道北侧偏东,离议事堂隔了两进院子。她拿竹枝在讲经堂的东墙外面画了一个圈,标注:“通风井。此处待定。”
画完之后她没有立刻合上本子,而是看着那张地图想了一会儿。赵执事刚才说的“灵气波动”——他一个庶务堂管事,不是阵修不是剑修,却感觉到那阵风里多了点什么。是井挖通了旧水道,水活了,灵气也跟着动了,还是别的什么?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往外门方向走去。
沿着上次那条路穿过山门,拨开及膝的草,走到那棵老槐树后面。她拨开草蹲下来,看到那道天然裂隙的边缘——苔藓还是密密匝匝的,但她上次来的时候苔藓是干的,颜色偏灰绿。现在那层苔藓最靠里的那一圈已经变成了墨绿色,潮润的,带着水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慢慢苏醒。
她伸手摸了一下裂隙边缘的土——湿的。上次来的时候,只有裂隙内部是湿的,周围的土是干的。现在湿气已经往外蔓延了大约一掌宽。
秦疏桐把手指按在湿土上停了一会儿,感到一阵微弱的凉意,不是风带来的凉,是水从地下渗出来时带出的那种温度。然后她也感觉到了另一样东西——那层凉意底下还有什么,细得像一根针尖,从土里往外渗,极轻极薄,不仔细几乎错过。和她那天在通风井口感受到的东西一样。赵执事说的“灵力波动”,也许就是这个。
她收回手,站起来,沿着裂隙的走向往回走了一段。地面上有一小片低洼处,上次来的时候还是干的。但现在,那片低洼的中央有一汪极浅的水,大约两指宽,映着一小块天空的影子。
水活了。
秦疏桐蹲在那汪水前面看了一会儿。三百年了,底下那条水路正在一条一条地重新接上。水活了,灵气也跟着动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回走。走到山门处时,一个年轻弟子迎面跑过来,跑得有点急,在她面前停下来喘了两口气:“师姐!外面来了个人,说要找你。”
秦疏桐停了一步:“谁?”
“商会的人,穿得可闪了,晃得我眼睛疼,说是明月楼的。”她指了指前山的方向,“人在主殿等着,凌霄师姐让来喊你。”
秦疏桐把竹枝上的泥擦干净,收进袖口里:“走吧。”
她沿着主道往主殿方向走,走到半路的时候遇到了凌霄。凌霄从主殿方向过来,步子不急,但方向明确,显然是来找她的。她在秦疏桐面前停下来,看了一眼她袖口还沾着泥:“你去后山了?”
“嗯。”
“发现什么了?”
“旧泉眼开始渗水了。”秦疏桐说,“那口泉被填了三百年,现在水在往回走。”
凌霄没有接话。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你知道今天早上我路过议事堂的时候,感觉到了什么吗?不是凉,是顺,那附近的灵气,比别的地方都顺。”她顿了一下,“你继续挖就行。”她侧了侧身,让出主道,“主殿那边有个人要见你。裴明月,明月楼的少主。他说他在来的路上经过议事堂,在通风井旁边站了一会儿,说那口井做得有意思,问是谁做的。”
秦疏桐想起赵执事的话,想起后山裂隙旁那汪浅水。通风井、旧泉眼、水脉、灵气——她正在把一条断了三百年的路重新接回去。
“走吧, ”说着她便沿着主道往前走,“我去看看他。”
凌霄没有跟上来。她站在原地看着秦疏桐的背影,看着她沿着主道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肩膀平整,没有回头。以前的疏桐走路会缩着肩,走快了会慌,总要回头确认她还在不在。现在的人走在前面,步子自己踩出来的,没有回头看的意思。凌霄知道这不代表什么。但她还是站在原地多看了两眼。
风从通风井那边吹过来,带着凉意,贴着地面走。凌霄站了一会儿,心里慢慢浮起一个念头,一个她这几天压了很多次的念头——疏桐醒过来之后,整个人好像换了一种活法。她以前看什么都要先低一下头,现在蹲在墙根画图的时候会说“这面墙防水层没做好”,眼睛不躲,手不抖。凌霄记不清她是从哪一天开始这样的。好像是醒来的第二天,又好像是第一天。凌霄不知道那些东西是从哪来的。排水、风向、地下水的走势,一个躺了三天的人不该突然会这些。凌霄也知道自己不该往那个方向想,但念头已经冒出来了——是不是她昏迷的那三天里,去了什么地方?不是云游,是比云游更远的地方。
她站在主道正中央,风从通风井那边过来,吹着她袖口的边角。凌霄没有追上去问。疏桐没做错任何事,她只是变了一个人。凌霄知道自己该守住的东西是什么——那个人问过她“你活着我就不走”,守了四天。十五年前的火堆没有灭。现在也一样。
她转身往回走了。来的人让疏桐自己去见。她只管守好她的后路。
风从后山的方向追过来,穿过议事堂西厢的通风井,绕过讲经堂的东墙,顺着主道一路往前,吹在秦疏桐的肩头,不紧不慢,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跟着她走。秦疏桐没有回头,她知道那阵风是从哪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