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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风里有水的味道 秦疏桐是被 ...

  •   秦疏桐是被铁锹刮过地面的声音吵醒的。
      天刚亮透,疏桐院门外就有动静。她推开门,苏小小蹲在门槛旁边,怀里抱着一个布包,身边还放着一小堆青石碎料,码得整整齐齐。看见门开了,苏小小猛地站起来:“疏桐师姐!你说过找好料就喊你——”
      “现在什么时辰?”
      “卯时刚过。”苏小小声音脆生生的。
      秦疏桐一阵眩晕,好歹八点以后再喊她啊!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堆碎料:“你把料搬到你院门口,我洗漱完就过去。”
      苏小小抱着布包跑了。秦疏桐站在门口,晨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草木和露水的味道,贴着面颊微微一偏,尾梢朝南偏了一点。她闭了一下眼睛,把那道风的方向记住了。
      半个时辰之后她扛着铁锹到了外门那排矮屋。苏小小已经把工具摊开了,规规矩矩放在墙根底下。秦疏桐沿着昨天划的那条线,开始挖沟。
      土层比想象的松,大概是因为靠山体近,常年返潮,下面的土一直是湿的。铁锹落下去不用太大力就能切进去,一锹一锹沿着墙根外侧往深处走。苏小小在旁边帮她铲土,两个人配合着,沟推进得比预期快。挖到大约一尺半深的时候,底层的土色变了——从浅褐变成了青灰,带着细碎的砂粒,和通风井坑底那层土很像。
      秦疏桐停下来,用手指捻了一下青灰色的土粒:“你住这排屋子多少年了?”
      苏小小想了想:“快五年了。”
      “这五年你见过这排屋子有人翻修过地基吗?”
      “没有。他们说这排屋子是最早盖的,比主殿还早。盖的时候没有图纸,就靠着山脚直接起墙了,石料都是从山上就地取的。”
      秦疏桐把青石碎料一块一块顺着沟底码进去,边码边把沟壁的虚土拍实。她想起了通风井底下那块青灰色的石条——同一层土,同一批砂砾,同一段时期留下的痕迹。
      “苏小小,你之前说议事堂地下有旧阵法的说法是真的,是从哪听来的?”
      苏小小蹲在沟边,两只手撑着膝盖:“外门老弟子说的。他们说三百年前这整座山都是一体的,后来才分出前山后山,建了主殿和议事堂。最早那一批建筑就沿着山脚起墙,什么图纸都没有,挖到哪算哪。后来才慢慢规划的。”
      “后来规划的图纸都在戒律堂?”
      “应该是吧。戒律堂存着所有东西,比庶务堂全。这个宗门最老的东西都在戒律堂了。”
      秦疏桐把最后一块青石按进沟底,站起来用脚把沟面踩平压实。整段排水沟在日光下已经看不出刚挖过的痕迹了。苏小小蹲在沟边摸了一下土面,平整,干燥,脸上露出了一个很短的笑,很快就收了,站起来拍了拍裙子:“疏桐师姐,你忙完这个是不是还要去后山?”
      “你怎么知道?”
      “昨天听凌霄师姐跟人说了一句——‘明天她要去后山’。我就猜了一下。”
      秦疏桐把铁锹靠在墙根:“你还挺聪明的。我先走了,你帮我收一下工具。”
      苏小小响亮地应了一声好。
      秦疏桐转身往主道方向走。走到半路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风还是从南边来,带着露水和草叶的气味,还有一个她昨天就注意到了、但当时没顾上细想的东西:风里有水的味道。不是雨后积水的潮气,是活的、流动的、带着石头气息的干净的水的气味,像地下有暗河,或者高处有山泉。
      沿着风来的方向走,她先经过了议事堂西厢那片荒坡,在通风井旁边停了一步。井口围着一圈新砌的青砖,已经码到地面以上了,瘦高个正蹲在井边往下看,看见她过来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师姐,井壁已经砌完了,今天最后收口。”
      秦疏桐蹲下来伸手探了一下井口上方的空气——凉,而且带着一层很薄很均匀的湿气,贴在手背上透进皮肤里,是那种从很深的地方一路涌上来的凉意。她微微弯了一下嘴角,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前走,朝着风向的来源。
      后山的入口是一道窄窄的山门,青石砌的,门额上刻着三个字——后山界。字被苔藓盖了一半,但轮廓还在。她穿过山门之后路面的材质变了,从规整的青石板变成了碎石和夯土混合的路面,越往里走越窄、越荒。两边的草已经及膝了,深的能没到腰。
      秦疏桐拨开草往前走。
      同一时刻,戒律堂的旧档库房里。沈砚真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三卷图纸,其中一卷是宗门扩建前的地形原图。他在中段偏南的位置找到了一行褪色的小字——“泉眼。填于扩建前。”他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道线,然后合上图纸站起来。
      秦疏桐走了,大约走了一盏茶的工夫她停了下来,蹲在地上用手掌贴了一下地面。
      土面是凉的,带着潮气,往下按的时候能感觉到一种微微的震颤——不是地面在震,是地下有水在流动。她站起来沿着那道微微下陷的地势往深处走,越走越湿,脚底下的土越来越软。她在一棵老槐树后面停下来——地面有一片明显的塌陷,不大,也就一步见方,被草盖住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拨开草蹲下来,露出了一个井口——不是人工挖的,是天然形成的裂隙,直径不到两尺,边缘长满了青苔,密密匝匝地往下垂,把洞口掩了大半。风从裂隙里涌上来,凉,湿润,带着比通风井更深的地气。
      秦疏桐把脸凑近裂隙口,风轻轻吹在她的眼皮上。她闭了一下眼睛,闻到了那股味道——水。活的、流动的、埋在地下的水。她睁开眼睛,在那道裂隙边缘坐了很久,风一直在往上涌,稳定,均匀,没有被堵住的痕迹,像整座山下面有一条看不见的河从深处往上呼气。
      她站起来沿着裂隙的走向又走了一段。裂隙消失了,但地面的潮湿还在,一路延伸到更深处。她没继续走——今天只是来确认风向和水味的来源。
      她找到了。
      回到主道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后。她走到通风井旁边,瘦高个正在把最后一块青砖砌进井口边缘。井口已经收好了,圆形的,宽约三尺,砌得平整,青砖之间用石灰勾了缝。她蹲下来检查了一圈,砖面整齐,没有松动,每块砖之间的缝隙均匀,石灰填得饱满。她伸手在井口上方探了一下——风还在往外涌,稳定且均匀。
      “砌得不错。”她说。瘦高个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秦疏桐不知道的是,半个时辰之前,沈砚真已经从后山回来了。他坐在戒律堂的案前,把刚走过的路线画成了一张地图。线是细的,墨是新的,图面干净,没有任何涂改。
      秦疏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小院走。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下来,看见门口站了一个人,似乎在等她,站的笔直,是沈砚真。
      他站在她院门口,手里拿着一卷纸。看到她走过来,他把那卷纸递过来,没有寒暄,没有称呼,只说了两个字,“新的。”
      秦疏桐接过来展开。纸上画的是一张地图——不是全宗地形图,是后山的地形详图,比宗门的地形原图更细,标注了山体的走向、溪流的位置、岩层的分布。图上用细笔圈了一个位置,在山体的中段偏南,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旧泉眼,已干涸。三百年前主水源。”
      秦疏桐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去了后山?”
      “嗯。”沈砚真点头,“旧档里有一条记录——后山中段曾有一处泉眼,是整个宗门最早的水源。后来主殿扩建,泉眼被填了,水源改道。记录里写的是‘填泉改道,以合地势’。没有人知道原来的泉眼在哪。”
      他顿了一下,“我去找了。”
      秦疏桐低头看着那张地图,圈出来的位置和她今天在老槐树后面发现的那道天然裂隙是同一个地方。她盯着那条线看了一会儿,心里转了一圈:戒律堂存旧档、查图纸、勘地形、找泉眼——忙的活儿未免太杂了点。这宗门就没有别的部门专门管这些?怪不得这个位置没有长老愿意接,谁接谁就得把什么细碎事都往肚里吞,估计宗主最后没办法了,全落到一个弟子肩上。
      她没有说出口,只是又看了一遍地图,确认了那条虚线的走向。
      沈砚真说:“那口泉被填了三百年了。你挖出来的那个凉穴——贴着泉眼的旧水道。”
      他说完这一句就没再继续了,像是觉得说够了。他往后退了半步,示意她要问的已经问完了。秦疏桐看着他的脸,上次在巷口见到的时候,他气色就不算好,嘴唇没什么血色,像是常年没睡够的样子。
      “你什么时候查的?”
      “昨天晚上。”
      秦疏桐把图纸折好放进口袋:“收到,谢谢师兄。”
      沈砚真轻轻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步子很稳,和他来的时候一样,不紧不慢,沿着主道往戒律堂的方向走回去了。
      秦疏桐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她低头又展开那张图看了一眼,图上标注的后山地势走向和通风井的位置之间有一条隐约的虚线——三百年了,泉眼的旧水道还贴着议事堂的地基在走。沈砚真画出了那条线,没有说明,没有解释。他只是画了出来。
      她把地图收好,推开门进了院子。紫竹还在风里沙沙响,叶子又黄了几片。她在矮榻上坐下来,把自己画的那张宗门地图展开,和沈砚真那张后山地形图并排放在地上。两张图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泉眼——旧水道——凉穴石条——通风井——议事堂西厢。她看了一会儿,拿起竹枝,在地图上补了一笔,把后山那道天然裂隙和通风井的位置连了起来。
      线画完的时候,夕照刚好从影壁上方斜过来,落在那条新画的线上,把青石地面的划痕照得微微反光。她直起腰,看着那张图,看着那条线从后山一直通到议事堂西侧——三百年了,水一直在下面走。她只是把它挖开了。
      秦疏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回屋。灶台上那口小砂锅还在,盖着盖子。她走过去揭开看了一眼,里面的冻疮膏已经凝固了,平整的一层,泛着淡淡的药草香。她看了两秒,又轻轻把盖子盖回去了。
      院门外,天正在一点一点暗下去。戒律堂那边又亮了——灯光从窗纸里透出来,薄薄的、稳稳的一层光,不晃也不暗。秦疏桐站了一会儿,忽然冒出另一个念头:他昨天查了大半夜旧档,白天又去了一趟后山,回来还画了张图——这两天他到底睡没睡觉。
      她没去问,也没去想答案。灯亮着,说明人还在那儿。她在屋里坐下来,把那两张图并排放好,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了眼睛,静静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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