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大宗喊我画图纸》煜珺

4、凉穴 通风井挖到

　　通风井挖到第三天，出了事。
　　小胖子的铁锹最先碰到的。一声闷响，不像土，不像石头，像铁锹磕在一块中空的厚板上。他愣了一瞬，收住力道，蹲下来用手把周围的土拨开。瘦高个凑过去，两个人盯着坑底看了好一会儿。
　　凌霄站在坑边：“什么情况？”
　　小胖子抬头，脸上表情有点奇怪：“师姐……底下有东西。”
　　秦疏桐把记录本合上，走到坑边往下看。她已经下过三次坑了，每次都是检查坑壁的土质和湿度。坑口直径三尺，已经挖到一丈三深，四壁用木板临时撑着，防止塌方。坑底的土色已经从浅褐变成了深灰，带着细碎的砂砾，明显和上面的杂土层不同。土被清开一片之后，露出一截青灰色的石面。
　　秦疏桐蹲在坑边看了很久。
　　“往下清，把周围的土全部清掉，露出石面的完整形状。不要撬，不要砸，只清土。”
　　两个弟子弯腰继续清土。一筐一筐的深灰色砂土被提上来，堆在井口的北侧。石面的轮廓逐渐露出来——是一块打磨过的方形石条，长约两尺，宽约一尺，边角规整，表面刻着浅浅的纹路。纹路被土填满了，看不清具体是什么，但能看出不是随意的划痕，是有规律的。秦疏桐把脸凑近坑口，借着午后的光线辨认了一会儿：“……有点像符文。”
　　凌霄站在她旁边，低头看了很久：“议事堂下面确实有东西。”她的声音不大，但秦疏桐听出了其中的一丝变化。
　　秦疏桐直起腰：“这口井先不要继续往下挖了。把这截石头完整清理出来，拍清楚纹路再说。”
　　凌霄说：“我去找沈砚真查旧档。宗门所有营造记录都在戒律堂。”
　　这是凌霄第一次主动提沈砚真。秦疏桐点了点头，蹲回坑边继续看那块石头。
　　当天下午，戒律堂的旧档库房被翻了个底朝天。沈砚真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三卷泛黄的图纸。他找了一整个时辰才翻到那卷——宗门三十年前的地形原图，扩建之前的。纸面已经发脆，边缘卷曲，折痕处裂了几道口子。他小心翼翼地展开，食指顺着图面慢慢划过。
　　议事堂，西侧，偏北位置。
　　有一个很小的标注，几乎被墨迹和折痕盖住，勉强能辨认出两个字：凉穴。旁边还有一行褪色的批注，笔画细淡，像是写完之后被反复摩挲过，只剩下浅浅的印痕。他凑近了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灵气下行，聚而不散，疑有地脉结点。筑室其上者，冬暖夏凉。”
　　沈砚真把那张图纸看了很久，没有合上，把它平放在桌案上。然后他取出一张新纸，把“凉穴”的位置和批注原文抄录了一份。字迹和平时一样端正。抄完之后他把原件收进卷轴，归还原处，把抄录纸折好放进了袖口，没有跟任何人提起他找到了什么。
　　第二天的午间，秦疏桐再次蹲在通风井坑边。两个弟子已经把那块石条周围的土清干净了，完整的石面露了出来。方形，两尺见方，表面阴刻着一圈符文状的纹路，围绕着一个浅凹的圆窝。纹路的走向是顺时针的，线条流畅，像是用某种工具一气呵成刻出来的。秦疏桐伸手轻轻摸了一下纹路的凹槽，指尖感到一阵极轻微的凉意。
　　她正要仔细看，余光扫到院墙转角探出一个脑袋。一个年轻女弟子蹲在拐角处，缩着脖子往这边看，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想过来又不敢，看见坑边围了人，又缩回去了。
　　秦疏桐认得那个脑袋。昨天傍晚她回小院的时候，门槛旁边的石板上放着一片竹叶，压着一小团纸。纸是揉过又展平的，皱巴巴的，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笔画不大好看，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疏桐师姐好，我是外门的苏小小。我听说你能修屋子，我住的那间一下雨墙角就漏水，床脚都泡烂了。你要是方便的话，能帮我看一眼吗？我明天下午在门口等你。你不来也没关系。”
　　没有落款。纸最下面画了一个小方框，歪歪扭扭标了门窗的位置，旁边画了几条弯弯曲曲的线，表示漏水的地方。秦疏桐把那张纸看了两遍，折好放进口袋。“疏桐师姐”这个称呼她第一次听到，挺新鲜，但她没有多琢磨。
　　现在这个小人就蹲在墙角，攥着那张纸，来回犹豫要不要走出来。
　　秦疏桐抬头看了小脑袋瓜一眼，声音不大：“苏小小？”
　　苏小小在后头愣了一瞬，然后她站起来，快步走到坑边，把手里的纸递过来：“……疏桐师姐”苏小小说着瞥了一眼井口，目光在坑里那块青灰色的石面上扫了一下，不敢多看。
　　秦疏桐把纸接过来展开，和上次那张一样，画了一个小方框，标了门窗位置和漏水的地方。她看了两秒：“走吧，我去一趟外门。”
　　苏小小愣了一下，赶紧跟上来。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井口的方向：“师姐，那个井里挖到的……是什么东西？”
　　“还不知道。”
　　“哦。”苏小小没再追问，安静跟在后面走。
　　苏小小住一楼，她那间屋子比秦疏桐的院子还小，床、桌、柜子挤在一起，转个身都能撞到桌角。秦疏桐推门进去，没看屋里摆设，直接走到墙角蹲下来，手指在墙根处摸了一圈。墙皮酥了。手指一碰就往下掉粉。墙角地面有一片暗色的水痕，蔓延了一尺多宽。摸了一下水痕边缘，已经干了，但中心还是潮的。
　　“这面墙的外面是什么？”
　　“一条过道。再外面就是山体了。”
　　秦疏桐站起来，绕到屋外面看了一眼。外墙面上没有任何裂缝，也没有明显的潮湿痕迹。她又走回屋里蹲下来，手指按在墙根的水痕边缘，慢慢往下压。土是软的。
　　“不是外墙漏水。”她说，“地下返潮。你这间屋子地基比旁边的矮，地下水顺着地基往上吸，墙面就烂了。”
　　苏小小站在旁边，听不太懂，但很认真地点头：“那能修吗？”
　　“能。墙根外侧挖一道沟，填碎石灰，阻断水汽上来的路。工程量不大，半天能做完，但你得跟庶务堂报备一下，挖沟要动地面。”
　　苏小小一听庶务堂，脸上的表情就垮了半截：“……庶务堂啊。”
　　秦疏桐看了她一眼：“庶务堂怎么了？”
　　“他们好慢。上个月我报修窗户，等到现在都没人来。”苏小小蹲下来，手指抠了抠墙角掉下来的墙皮碎屑，“师姐，你要忙的话我就再等等……”
　　“沟我给你挖。”秦疏桐说，“材料你帮我找。青石碎料就行，不用新的。”
　　苏小小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真的？”
　　“你去找料，找好了喊我。”
　　苏小小已经跑出去了。
　　秦疏桐一个人站在那间小屋子里，低头看了一会儿墙角的水痕。通风井还没挖完，那块石条也还没搞清楚是什么。现在又多了一间需要挖沟的房子。她蹲下来，用手指在墙根旁边划了一道线，标上“排水沟”三个字。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回到议事堂西厢的时候，凌霄还在。她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张纸。看到秦疏桐回来，她把那张纸递过来：“沈砚真给的。”
　　秦疏桐接过来展开。纸上只有两行字，笔迹端正如刻——“地下有旧筑。修士不善营造，但知其寒暑不侵。”
　　秦疏桐看着那行字，没有立刻说话。她蹲到坑边，又看了一眼那块青灰色石条。符文状的纹路在斜阳里泛着淡淡的光泽。她把沈砚真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和第一天那张批材料的纸条放在一起，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这口井继续挖。”
　　凌霄看了她一眼：“石条怎么办？”
　　“绕开它。从旁边过去。”秦疏桐蹲回坑边，用竹枝在石条边缘比划了一下，“这东西现在挖不干净，但它的位置不影响通风井的走线。井壁挨着它走，不动它。”
　　瘦高个和小胖子抄起铁锹重新开始挖。秦疏桐没有走开，就蹲在坑边看着。暮色在一点一点漫上来。井口里涌出来的风越来越凉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苏小小跑走的方向。得，外门排水沟，又加一张图纸，不写论文也挺累啊。
　　秦疏桐低下头，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外门丁十二院，墙面返潮，需挖排水沟一道。材料：青石碎料若干。工时：半天。”
　　她合上本子，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膝盖。
　　不远处的戒律堂方向，一盏灯亮了起来。秦疏桐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她不知道那盏灯亮着做什么。但经历了这几次，她知道沈砚真这个人不做没用的事。灯还亮着，说明他还在查。查什么她不确定，但“凉穴”那两个字，显然不止是旧档里的一句批注。
　　她收回目光，把记录本放回屋里，关上了门。灯在夜里亮着，等一个人来，或者等一个答案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