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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打个通风井 凌霄这天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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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霄这天第一早就来了。天刚亮,鸟还没叫透,秦疏桐的院门就被敲了两下。
秦疏桐披着外袍去开门。凌霄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卷东西,递过来:“你要的尺子。”
秦疏桐接过来展开——是一根丈许长的皮尺,铜头铜尾,刻度清晰,皮质柔软,被人反复保养过,折痕处都上了油。秦疏桐摸了摸尺面:“你哪来的?”
“戒律堂库房。”凌霄说,“沈砚真让人送来的。他说戒律堂有丈量用的尺子,你先用着。”
秦疏桐拿着尺子没说话。戒律堂库房有丈量尺不奇怪,巡查看工程总要量。但沈砚真今天早上就派人送来了,说明他昨天见到她蹲在议事堂墙根,回去就想到了这件事。
“走吧。”秦疏桐把尺子卷好揣进怀里,“今天量尺寸。”
议事堂西厢空出来了。凌霄昨天说“这间屋子先空出来”,今天果然一个人都没有。桌案搬走了,椅子叠在墙角,地上扫得干干净净,连窗台都擦过了。秦疏桐推门进去的时候,晨光正从东窗照进来,在空荡荡的地面上铺了一层薄金色。
她蹲下来铺开尺子。皮尺沿西墙根拉直,铜头抵住墙角,一寸一寸地拖过去。凌霄站在门口没进来,靠在门框上看着。秦疏桐量完墙面量地面,量完地面量窗台高度,量完窗台又出去量外墙的进深,蹲在墙根底下用竹枝在地上写数字,写了擦擦了写,整面西墙的墙根被她标满了细小的记号。
“你在写什么?”凌霄走过来蹲在她旁边。
“墙体的厚度、窗洞的宽度、地面到窗台的高度、外墙的朝向偏差。”秦疏桐指了指地面上一排小字,“这个数字是墙基入土的深度。我要知道地基多深,才能确定通风井的出口打在哪里——打浅了会塌,打深了挖不动。”
凌霄看着地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号,没再问。
量完所有数据已经是下午了。秦疏桐直起腰的时候后背酸得发僵,转了一下脖子,听见骨头咔咔响了两声。她把皮尺卷好收进怀里,抱着竹枝在议事堂西墙外的空地上坐下来,开始画正式的施工图。
凌霄没走。她在对面廊下坐着,剑横在膝上,偶尔抬眼看看秦疏桐,大多数时候低头擦剑,擦得很慢,像是不急。
秦疏桐画了半个时辰。地上的线比之前规整多了——有了数据之后比例对了,不再是凭感觉画的草图。她在图上标了通风井的深度、直径、出口位置、内壁材料,还在旁边写了一小段施工说明:“先挖至冻土层以下,底部铺碎石垫层,井壁用青砖砌筑,每三尺留一处透气孔。”
画完她退后两步看了看,又蹲下来补了一行字:“出口处加活动盖板,可调节风量大小。”
凌霄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这个……能挖出来?”
“能。”秦疏桐拍了拍手上的灰,“但你得让人批。”
凌霄没说话。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先回去歇着。批的事我来。”
秦疏桐回到小院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紫竹在风里沙沙响,她在矮榻上坐着,把图纸又看了一遍,折好收进袖口。
第二天一早,凌霄来敲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没批下来?”秦疏桐问。
“庶务堂说动土要等月底长老会过议。”凌霄站在门口,语气平,但秦疏桐听得出她在压着什么,“月底议事堂西厢要开大会,如果动土惊了地脉,算谁的?”
“惊地脉?”秦疏桐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咱家地脉这么浅,挖口井能把地脉惊了?”
凌霄没接话。两个人站在门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凌霄说:“我再去找人。”
她转身要走。秦疏桐在身后说了一句:“你别去找长老吵。你把那个管庶务的人叫到议事堂西厢来,让他站在那面西墙下面站一盏茶,就现在这个天气,站完一盏茶再说话。”
凌霄停了一步,回头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走了。
一个时辰之后秦疏桐被叫到了议事堂西厢。她和凌霄站在院子里,对面站着一个穿深蓝袍子的人,庶务堂的执事,姓赵,四十来岁,手里攥着一本账册,面色有些发红——不是气的,是热的。
现在的天气还远没到最热的时候,但西厢的院子里已经没有风了。四面高墙把太阳反射下来的热气拢在当中,像一口盖着盖子的锅。赵执事已经站了一盏茶还多,后背的袍子湿了一小片,额头上沁出汗珠。他张了几次嘴,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秦疏桐没看他,对凌霄说:“你给我这块地,我挖一口井,不用你们一个工。材料我自己备,挖出来的土我回填,地面复原我负责。月底议事堂开会之前井口用盖板封住,上面铺一层青石板,看不出来动过。”
她顿了顿:“你不是说西厢夏天开大会有人中暑么?现在动,月底开会的时候井已经通了。”
赵执事站在旁边,袍子又湿了一小片。凌霄没看赵执事,她的目光从秦疏桐脸上移开,落在那面西墙上,落了一小会儿。“材料不用你备,”她说,“封井的盖板我给你找。”
她转身看向赵执事:“你回去写个签批,议事堂西厢修缮,工期半个月。庶务堂有意见让他们来找我。”
赵执事张了张嘴,最后没说话,合上账册走了。
当天下午,赵执事送来了一份签批。傍晚的时候,秦疏桐院子里多了一堆青砖和石灰,码得整整齐齐,上面盖着一张油布。不知道是谁送的,但规规整整地放在门外的青石板边。
第二天一早,秦疏桐蹲在议事堂西墙外的荒地上画了第一道线,标出了通风井的位置。凌霄带着两个外门弟子扛着铁锹和镐头来了。
“人不多,”凌霄说,“都是干过活的,嘴严。”
两个外门弟子一个是小胖子,一个是瘦高个,站在秦疏桐面前有点紧张,大概不知道这个蹲在地上画线的师姐是什么来头。
秦疏桐站起来,用竹枝点了点地面上那道圆形的线:“从这个圈开始挖,往下两丈深,口径三尺。挖出来的土堆在南边,不要堆在井口边上。”
小胖子看了看那个圈:“……师姐,这是要干啥?”
“挖口井。”
“做啥用的?”
“让旁边那间屋子凉快一点。”
瘦高个看了看议事堂西厢的墙面,又看了看地面上那道圆圈,犹豫了一下,说:“师姐,这墙根下面……不会挖到什么东西吧?”
秦疏桐看着他:“比如?”
瘦高个低声说:“以前听老人说,议事堂地下有旧阵法的基座,是开宗的时候布的。”
秦疏桐蹲下来,手指在那道圆线附近摸了一圈,慢慢说:“阵法基座一般埋在正殿中轴线上。咱们挖的是西厢外侧,偏了一丈多,够不上。接着挖。”
“好嘞。”瘦高个不再多话,一锹下去了。
第一锹下去的时候土很硬。表层是压实了的杂土,带着草根和碎石,铁锹落下去只啃出浅浅一道印。小胖子的镐头砸了两下,崩出火星。凌霄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让一下。”她接过镐头,一镐下去,土裂开了。
那一镐砸得稳、深、准,像是早就知道底下有什么。小胖子和瘦高个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凌霄砸了三镐,把表层硬土全部敲松,退后一步把镐头递回来:“继续。”
秦疏桐蹲在旁边看着土层的剖面,手指捻了捻翻出来的碎土,又凑近了闻了一下。干土,没有异味,草根是活着的。
“可以接着挖。”她说。
两个弟子轮流下了半个时辰,井坑已经挖了三尺深。凌霄没走,站在坑边看着土一筐一筐地运上来。秦疏桐也没走,蹲在坑边,每隔一会儿就伸手进去摸一下坑壁的土质。
挖到半丈深的时候,秦疏桐喊了停。她趴在坑边上往里面看了很久,下到坑里在坑壁上摸了一圈。“往下慢一点。”她说,“下面的土越来越湿了,可能会有渗水。”
瘦高个抬头看她:“渗水咋办?”
秦疏桐拍了拍手上的泥:“渗水就渗水,正好。地下凉气跟着水汽一起上来,效果比干井还好。”
午后,秦疏桐蹲在坑边画记录,画完一条线抬起头转了转脖子。余光里,她看到一个人影站在议事堂西厢的廊柱后面。黑衣,站得很直,正隔着半个院子往这边看。
沈砚真。
他没有走近,也没有出声,就那么站在廊柱的阴影里看着。距离不算近,但秦疏桐能看见他的脸——跟昨天在巷口见到的时候一样,表情不多,目光落在那道井坑的轮廓线上,看着两个弟子把土一筐一筐地往上提。秦疏桐低头继续画记录,没抬头看他,也没有说话。沈砚真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了议事堂西厢。
傍晚收工的时候,秦疏桐回小院经过戒律堂门口,看见门外的石阶上多了一个东西。一个小布袋,放在石阶边角上,像是不经意搁在那里的。她走过去弯腰拿起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小卷防水油布。盖井口用的,量过尺寸的,刚好比秦疏桐图纸上标的直径宽出半尺——能多压住一圈边。
布袋里没有字条。秦疏桐拿着那卷油布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戒律堂紧闭的门。门缝里没有透出光。
她把油布揣进怀里,继续往回走。路过议事堂西厢的时候,她停了一步,看了一眼那个已经挖了两尺深的坑。暮色里坑口泛着潮气,隐约有凉意从底下浮上来,盖在脸上的风比旁边湿一点。她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探了一下坑口上方——凉。
秦疏桐收回手,往回走。紫竹在晚风里沙沙响。她走到小院门口的时候,听见凌霄的声音从隔壁院子里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像在跟什么人交代事情。
“明天再加一个人……土运到后山填洼地去……”
秦疏桐推开门,紫竹的叶子在她背后晃了一下,风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