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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实地考察 凌霄没有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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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霄没有敲门。
秦疏桐推开院门的时候,她已经站在门口了。换了一身更利落的窄袖灰衫,剑挂在腰侧,头发束得比昨天紧,一副要出门的样子。手里拎着一个布包,不知道装的什么。
“走吧。”凌霄说。
秦疏桐看了一眼她的装束,又看了一眼她腰间的剑:“……去议事堂不用带剑吧。”
“今天不去议事堂了。”凌霄把布包甩到肩上,“今天陪你在宗门走走。”
她说完就转身往外走了,步子稳,没有回头等秦疏桐的意思,但速度刚好让秦疏桐跟上。
秦疏桐跟上去,门在身后合上。
青云宗比她想象的大。
走出外门院落的巷子,眼前豁然就是主道。青石铺的,宽约五丈,两边种着两人合抱的老槐,树冠在高处交叠成一条绿色的廊道。早晨的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石面上落成细碎的光斑,风一过就晃。
秦疏桐走了几步,停下来。
凌霄也在几步外停住,回头看过来。“怎么了?”
秦疏桐没回答。她蹲下来,手指按在青石地面上。石面平整,但能感觉到极细微的倾斜——不是朝一个方向,是朝两个方向。中间有一道隐形的脊线,把路面分成了两半,水往两边走。
“你这宗门,排水做得不错。”她说。
凌霄走过来,低头看着她按在地面上的手:“宗主说,这路铺了三百年了。”
“三百年还能保持这个精度,当年施工的人很厉害。”
凌霄没接话。她低头看了一会儿秦疏桐蹲在地上的样子,然后说:“你蹲着看路的样子,跟昨天蹲在院子里画图的时候一模一样。”
秦疏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吧。”
她们继续往前走。秦疏桐的步子慢下来了,像赶路,也像在观察。她走几步就停下来看看两侧建筑的间距,又抬头打量树冠的遮蔽密度,走到路口的时候会站在正中央转一圈,感受风来的方向。
凌霄始终走在她前面半步的位置,不催,不回头,但每次都刚好停在她需要停下来看的位置。
走到主殿前的广场,秦疏桐站住了。
广场很大。灰白色的石砖铺满了整个平面,几乎没有任何遮挡。左右两侧是两排高耸的殿宇,红墙金瓦,气势十足。但秦疏桐站在广场正中央的时候,感受到的不是“气势”,是“热”。
现在还是早晨。太阳在东南方,不高不低,但照在灰白色石砖上的光已经反射上来了,铺天盖地的,烫着人的脸。
“你们这个广场,”秦疏桐说,“夏天是不是像在铁板上走路?”
凌霄站在她旁边,沉默了一会儿。“是,”她说,“以前夏天议事,走到广场中间这段,袍子里的衣服全湿透。长老们年轻的时候还能忍,现在年纪大了,有人走到一半得停下来歇一歇。”
“为什么不用浅色的砖?或者种几棵树?”
凌霄看了她一眼:“这是宗门正殿前广场,铺浅色砖有‘压不住气运’的说法。树也不能种,会挡着正殿的‘龙脉视线’。”
秦疏桐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们几百年没人提过意见吗?”
凌霄说:“提过。”她的语气没什么波澜,“有人提过,被驳回了。后面就没人再提了。”
秦疏桐没继续追问。她蹲下来,用手指在石砖缝隙里划了一下——缝里是干的,发白,砖面的温度已经起来了。她站起来,往东边走了几步,又往西边走了几步,最后停在广场西侧的殿宇阴影边缘。
她站在阴影里,回头看了一眼整个广场。“通风没做对。广场太开阔,没有遮挡,风从东边来,被东边那排殿宇挡了一下,到广场中央就散了。热量滞在这里散不掉。而且你们铺的是密缝石砖,不透水,不透气,地面本身就蓄热。”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看凌霄,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说完了,才转过头。凌霄站在广场中央的阳光里,安安静静地看着她,不知道听了多久。
“你站那儿不热吗?”秦疏桐说。
凌霄走过来,站到阴影里,站在她身边:“你说完了?”
“说完了。”
“那你继续看。”凌霄靠在殿宇的廊柱上,“我看你走。”
秦疏桐愣了一下。她以为凌霄会说“那怎么办”或者“能改吗”,但凌霄什么都没问,只是让她继续看。她看了凌霄一眼,凌霄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好了的事——今天整条路都陪你走,你说停就停,你走多慢我都跟着。
秦疏桐收回目光,转了个身,往广场北面那条路走过去。
议事堂和戒律堂并排在主道北侧。
秦疏桐绕着议事堂走了一圈,最后停在西侧厢房外面。整面西墙开了大窗,没有挑檐,没有任何遮阳。她蹲下来摸了摸墙根——墙体被下午的太阳晒了一整天之后会把热量储进去,到了傍晚还在慢慢往外放。
她正要站起来说点什么,余光瞥见西厢和隔壁建筑之间有一道窄巷。巷口站了一个人。
白衣,腰佩戒律堂的令牌,正站在巷口的光影交界处。他也刚从里面走出来,看见有人在议事堂墙根蹲着,便停了一步。
秦疏桐抬头看了他一眼。
沈砚真。
她脑子里蹦出这个名字。游戏里的大师兄,戒律堂首座,昨天夜里送了一堆物资和一张纸条的人——她今天早上还往袖口里揣过那张纸条。她认识他的名字,但这是她“第一次”看见这个人。他比她想象的要年轻。她以为戒律堂首座应该是一个至少四十岁上下、长着威严面相的人,但他看起来只比凌霄大四五岁,五官端正,下颌线条很紧,站姿笔直,腰带佩剑的位置精准地偏右一寸,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他低头看着她,片刻之后开了口,声音平,不高不低:“……地上有什么?”
秦疏桐愣了一下。她原以为他会问“你在干什么”或“为什么蹲在这里”。但他问的是“地上有什么”——像是在陈述一个观察,而不是在质问。
秦疏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按着的墙根处,又抬头看着他:“潮气。这面墙的墙基防水层没做好,或者年久失效了。”
“所以呢?”
“所以你这间议事堂西厢,夏天热,冬天冷,墙壁长期受潮,木结构会朽。”
沈砚真没接话。他看了一眼她按在墙根的手指,又看了一眼她旁边地上那根竹枝——竹枝是断的,前面削尖了,尖头上沾着青石粉末。那是她画图用的。
他收回目光:“你们继续看。”他往后退了半步让出路口,然后沿着主道往戒律堂的方向走了。
凌霄一直站在三步外的廊下,没出声。等沈砚真走远了,她才走过来,站在秦疏桐旁边。
“你和沈砚真说过话?”
“没有。”秦疏桐说,“昨天他送了东西,我没当面道谢。”
凌霄看了她一眼:“不用道谢。他做事不图这个。”
秦疏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比你大还是比你小?”
“大两岁。同一年入的门,他比我早来两年。”
秦疏桐点了点头,心里想,那这张脸是比实际年龄显老了些,果然干执法的容易老。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走过了议事堂、戒律堂、藏书阁。凌霄跟在她后面。经过藏书阁的时候秦疏桐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北面那扇常年紧闭的窗户——窗缝里塞了布条挡风。
她什么都没说,继续往前走。
她们穿过了议事堂和长老们的静修院落,一直走到后山的入口。秦疏桐把每一条岔路都走了一遍,每到一个路口就停下来感受风向,每走到一座建筑前面就蹲下来看基座的排水,每到一个院子门口就站一会儿,估算日照时长。
凌霄始终跟着她。有时候走在她旁边,有时候站在路对面等她,有时候靠在墙上看着她蹲在地上划拉。她始终没有催过一次。
走到后山脚那排矮屋前面的时候,秦疏桐停住了。屋子坐北朝南,但南面一丈开外就是一堵三丈高的山墙——后山山体的延伸,被人用石块砌了面。太阳冬天角度低时被完全挡住,到了夏天勉强能照到屋顶。石块吸热后晚上放热,屋子像裹在一个散热器里。
“这排房子,”秦疏桐说,“原来这里应该是一条通风廊道。后来砌了这堵墙,把风路堵死了。谁砌的?”
凌霄沉默了一会儿。“三十年前。说是防后山灵兽窜进来。”
“灵兽进来过吗?”
“一次都没有。”
秦疏桐蹲下来,手指在矮屋墙根的土面上划了一道痕。土是潮的,踩着有一点发软。她站起来,转了个身,看着凌霄。“你带我看了主殿、议事堂、外门弟子住处。还有什么地方是你觉得不太行的?”
凌霄想了一会儿:“讲经堂。夏天人多,有人中暑过。”
“还有吗?”
“藏经阁。冬天太冷,弟子们不愿意去。”
“还有吗?”
“后山石阶。一下雨就长苔,滑倒过好几个人。”
“还有吗?”
凌霄停了一步,看了她一眼:“……你打算都改?”
秦疏桐也停下来,回过头看着她:“你带我看了一遍。”
“嗯。”
“你说的每一个地方,我都要去看一遍。今天走的是大概,后面要一个一个测数据。日照时长、风速、湿度、地面坡度、墙体传热。”
凌霄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微微点了一下头:“行。”
她们往回走。快走到主道的时候,秦疏桐停了一下,目光落到议事堂西侧那片荒地上——一片没有建筑的缓坡,长着杂草和矮灌木,一直延伸到后山的边缘。
她指着那个方向:“那里可以挖一个通风井。连通地下凉气,出口开在议事堂西厢墙根底部。热空气从屋顶排出去,冷空气从地下抽上来。整个西厢的室温能降三到五度。”
凌霄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没有立刻说话。过了一会儿她问:“你什么时候能把图画出来?”
“三天。”秦疏桐说,“但你需要给我一个尺子,丈量用的,软尺硬尺都行。”
“明天给你。”
她们继续往回走。走到主道尽头,秦疏桐又停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戒律堂的方向。屋檐在午后的光里投出笔直的阴影,正好落在门口的青石板上。门开着,里面没有亮灯,但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影坐在案后。坐姿笔直。
秦疏桐收回目光,继续往回走。
傍晚秦疏桐一个人回到小院的时候,紫竹在晚风里沙沙响。她坐在影壁前的矮榻上,用竹枝在地上画今天走过的路。主道、广场、议事堂、戒律堂、藏书阁、后山矮屋、讲经堂——她在地上画了一条长长的折线,标上每一个她觉得需要改的地方。从一条排水沟开始,现在变成了一整张宗门地图。
她退后两步看了看,然后蹲下来,在议事堂西厢的位置画了一个圈,标上:“通风井。此处可挖。”
然后她又看了一眼戒律堂的位置,没有标注,只是看了一眼。
暮色从影壁上方压下来,青苔的颜色开始变深。
秦疏桐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还差几篇英文的参考文献没加上呢,”她自言自语了一声,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张宗门地图,顿了一下,“……行吧,来都来了,论文的事回头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