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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不要灵石,我要金子 裴明月是在 ...

  •   裴明月是在主殿偏厅等她的。
      秦疏桐沿着主道走过去的时候,看见偏厅的门开着,门口站着一个外门弟子,像是在等人。看到她走近,那个弟子赶紧躬身喊了一声“疏桐师姐”,然后侧身让开了门。
      秦疏桐走进去,先看见了窗边的那个人。衣袍月白,银丝面料,袖口绣了大片金线云纹,领口缀着一枚鸡蛋大小的墨绿色玉石,腰间挂着一个镶嵌着明晃晃宝石的锦囊,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的。光线从窗格进来,撞上他那身衣料就四散炸开,晃得人眼睛生疼。秦疏桐站在门口,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他这身打扮不怕被打劫吗。
      然后她的余光扫到了另一侧。靠门的位置坐了第二个人。沈砚真。黑衣,无纹,腰间一枚令牌,除此之外干干净净。手边放着一盏茶,没动过,茶面平静。他看见秦疏桐走进来,目光抬了一下,没有站起来,只微微点了一下头——人来了,你谈你的,我在旁边坐着就行。
      裴明月也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沈砚真,笑了一下:“你们宗门戒律堂首座亲自陪坐,我面子不小。”他放下茶盏,转回来看秦疏桐,“你就是挖那口井的人?”
      秦疏桐点了点头。
      “裴明月,明月楼的。”他自己报完名字,又补了一句,“名字随商号起的,凑合听吧。”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带着一种“我自己先把槽吐了,你就不好意思再笑我”的熟稔。秦疏桐心里确实动了一下——商人姓裴,男子汉整了这么个名字,随商号起的,也不知道是谁定的规矩。但她脸上没露出来,只是看着他:“你找我什么事?”
      裴明月歪了一下头:“你那口井我看过了。通风井出口开在议事堂西墙底部,热空气从屋顶排出,冷风从地下补上来。这做法不常见。谁教你的?”
      “自己研究的。”
      裴明月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比刚才长了一点,脸上的嬉笑淡了一瞬,像在认真看她。“那更好。”他重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我有一座行宫,在宗门北面的山上。去年夏天买的,上去住了一晚,第二天就走了。”
      “怎么个情况?”
      “热得没法睡。”裴明月说,“整座行宫朝西,下午太阳从午时一直晒到日落。墙体是青石的,吸热,晚上放热。我半夜躺床上摸墙壁,还是温的。管事说可以凿冰窖镇着,但冰窖只能管一间屋子。整座行宫有七间屋子,三个厅,我总不能凿七个冰窖吧。”
      秦疏桐听完,脑子里已经有画面了。青石墙体、西晒、闷热、夜间蓄热——跟议事堂西厢的问题一模一样,只是规模更大。她想了想:“你的行宫,窗户多不多?”
      “每间屋子都有窗,朝西的那面有六扇。”
      “开窗通风的时候,风进得来吗?”
      “进得来。”裴明月说,“但进的是热风。”
      秦疏桐点了点头,心里已经有了大致的方向。
      “我要先看地方。”
      “行。”
      “看完了要画图。”
      “行。”
      “出了方案,你觉得可以了,我再动工。”
      “行。”裴明月站起来,“要多少灵石任你开。”
      秦疏桐没有立刻接话。她看着他,又看了一眼他腰间那个明晃晃的锦囊,想都没想就说:“不要灵石,我要金子。”
      裴明月愣了一下:“金子?”
      “我不喜欢灵石。”秦疏桐说,“你给我金子就行。”
      裴明月看着她,表情有点微妙,像是不太确定她是不是在开玩笑。但秦疏桐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说笑。她又补了一句:“而且我还要修炼,你耽误我的时间,得另加金子。”
      裴明月顿了一下,然后笑了,是那种真的觉得有意思的笑:“行!给金子!另算!”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很短,像是在确认她还会站在原地。“三天后行宫门口见。”
      他走了。衣袍扫过门槛,银丝面料在光线里晃了一下,像一道光闪过又灭了。
      偏厅安静下来。秦疏桐站在原地看着门口的方向,耳边还回响着那句“金子!另算!”,心中狂喜。她知道这个人确实不缺钱——但直到他说出“行”的时候,她才确定他确实是一个愿意花钱解决问题的人。
      然后她转头看向沈砚真。沈砚真把面前那盏没动过的茶推开了:“他在宗门北面的山上确实有一座行宫。去年夏天买的,买之前没上去住过,住了一晚就要卖,卖不掉。”
      “你怎么知道?”
      “戒律堂经手过外宗人员在青云宗辖地置产的登记文书。”沈砚真说,“他那座行宫是当时第一个登记的,档案还在库房里。”他顿了一下,“要去的话,我陪你去。”
      秦疏桐看了他一眼,“戒律堂不忙?”
      沈砚真想了想:“那天没有别的安排。”
      秦疏桐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没什么多余的意思,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确定下来的事实。她想起第一天那张纸条,第四天那张图纸,第五天那盏灯,这个人做事的方式就是这样,不打招呼,不解释,只把结果放在你手上。“……行。”
      沈砚真点了点头,站起来,把茶盏归回原位:“讲经堂的井位定了的话,图纸放我案头。”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想还有什么该说的,想了两息,又补了一句:“庶务堂那边如果需要签批,你让赵执事来找我。”
      他说完就往外走了,步子稳,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三天后辰时,宗门门口。”
      “好。”秦疏桐说。
      偏厅里只剩秦疏桐一个人。她站在窗边往外看了一眼,主道上已经空了,只有午后白晃晃的光铺在青石地面上。她收回目光,低头把记录本翻开,在讲经堂东墙的位置画了一个圈,标了一行小字:“通风井。深度参照议事堂西厢,出口位置东墙偏南一丈,避开水路。”然后她又翻了一页,在空白页上方写了两个字:行宫。
      底下空着,她暂时还没有尺寸、没有地基信息、没有墙体厚度,需要实地去看。她在“行宫”两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然后合上本子,走出偏厅。
      暮色开始从主殿的屋檐上方压下来,橙红色的光把灰瓦勾了一道金边。风从后山的方向过来,穿过议事堂,绕过讲经堂,带着旧泉眼方向的水汽,贴着她的脸颊缓缓流过。
      秦疏桐走下台阶,沿着主道往回走。走到讲经堂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蹲下来,手指按了一下东墙根处的土——干了。和议事堂西厢之前的情况一样。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继续往前走。
      走到小院门口的时候,门槛旁边的青石板上放着一样东西。一小卷油布,用麻绳扎着,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她弯腰捡起来展开,字迹端正如刻,是沈砚真的字:
      “行宫登记简图。尺寸未标,布局可参。另,修行不可荒废。”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她展开那卷油布,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纸,折痕很深,边角磨圆了,画着一座建筑的平面简图。三层,七个房间,三个厅。朝西的方向标注了一道箭头,旁边写着两个字:“主面。”没有尺寸标注,没有墙体厚度。但布局是完整的,房间之间的连接、窗户的大致位置、楼梯的走向都有。秦疏桐蹲在门槛旁边,把那卷简图铺在地上看了一会儿,用指尖顺着主面的位置描了一遍,心里有了一个大致的空间。
      风从院墙外面翻过来,吹得她手里的纸页轻轻动了动。天正在一点一点暗下去,暮色从影壁上方压下来,青苔的颜色又深了一层。秦疏桐把简图卷好,和纸条一起放进口袋里——口袋里已经攒了好几张纸条了,从第一天那张批材料的,到赵执事来找她的那天,沈砚真递来的旧泉眼地图,到今天这张。几张纸条叠在一起,厚厚一沓。
      她站起来推开门进了院子。紫竹还在风里沙沙响,叶子又落了几片,在青石地面上铺了薄薄一层。她穿过院子,走进屋里,在桌案前坐下来,把简图展开铺平,又把自己画的宗门地图铺在旁边,比对着看了一会儿。
      裴明月的行宫在北山半腰,距离青云宗主殿大约半个时辰的脚程。朝西,青石墙体,三层,七个房间。议事堂西厢的通风井做法可以复用,出口位置开在西墙底部,冷风从地下补进来,热空气从屋顶排出去。但行宫是三层,热气会往上走,需要在每一层都设置通风口,让热空气有路可走。她拿了一根竹枝削尖了,在空白纸上开始画,没有尺寸,只能先画布局简图,标出主面、房间、窗洞的位置,把通风井的位置先定下来,三天后去了现场再补尺寸。
      画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沈砚真说三天后宗门门口等她。那北山说远不远,但也得走一阵子,修仙门派是不是都有点什么瞬移技能啊。她有点期待,不知道那是什么感受,但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和他做事的方式一样——不解释,只把结果放在你面前。
      她低头继续画。
      画完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她把两张图并排放在桌案上,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透了透气。风从院墙外面翻过来,带着一丝湿润的凉意,是旧泉眼方向的风。她站在紫竹旁边想了一会儿——讲经堂的井位定了,裴明月的行宫三天后去看,后山的旧泉眼还在往外渗水。三件事连在一起,像一张在不断扩大范围的图纸,从一间院子,到一座宗门,到北面一座山。每一步都是新的,但每一步用的都是同一套做法:先看,再画,再改。她站了一会儿,风把紫竹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头顶的暮色已经从橙红变成了暗紫,再过一会儿天就要全黑了。
      她转身回屋,把桌案上的图纸收了,躺下来合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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