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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雪径同归 往后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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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几日风雪稍缓,天地间褪去漫天狂舞的雪沫,只剩一层厚静白雪平铺山野。
晏温每日天未亮便带着簿册出门,小禾总提前守在府衙外墙角落,怀里揣着清晨采来的草药,安安静静等他。府衙往来吏员路过,瞥见一身破烂旧袄的少年跟在他身侧,皆会侧目私语,言语间满是嫌弃与轻视,只觉他本就晦气,如今还带个无家野童,更是惹一身不清不净。
晏温全然不在意旁人目光,步履平稳,照旧往荒冢深处走,小禾亦紧紧跟在他身后,从不怯生躲躲闪闪。
往日他孤身巡山,一路只有风声相伴,登记亡者时,落笔无声,四下只剩死寂。如今身侧多了一道单薄身影,沿途荒草、残枝,小禾总会主动上前清理干净,遇见冻硬的冻土难走,便悄悄走在外侧,替他挡开斜刮过来的寒风。
少年辨药的本事派上了用场。
路上遇见冻伤、磕碰留下伤口,或是沾染风寒的零星流民,晏温无力申领官药,小禾便从怀中掏出分拣妥当的草木,细细碾碎,寻干净积雪调成薄泥,递过去,轻声告知敷用之法。他做这些事时,眉眼温顺沉静,指尖抚过草叶的模样,柔和得不像话。
巡至荒坡无名坟冢,晏温蹲身扫雪登记,小禾便立在一旁,默默捡拾干枯松枝,堆在坟前,算作一点微薄祭拜。他动作熟练,清理坟头杂草、抚平坟前积雪,一套流程行云流水,仿佛做过千百回,自己却浑然不觉这份熟稔从何而来。
晏温偶尔侧头看他,心底总会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恍惚,似是在哪里见过这般安静侍弄草木、清扫坟茔的身影,可细细回想,又寻不到半分清晰踪迹,最后只能归结为山野少年常年独自求生,练出了细腻心性。
白日巡山归来,二人寻一处背风山坳暂歇。晏温行囊里只剩少量粗饼,分大半递给小禾,自己只留一小块垫腹。少年每每都会悄悄掰下一半塞回他手里,不肯独自多占吃食,争执几番,最后只能一人一半,分食那点微薄干粮。
"你身子单薄,该多吃些。"晏温轻声劝他。
小禾垂眸咬着粗饼,声音轻软:"先生日日奔走,更耗气力。"
短短一句,妥帖懂事,全然忘了自己才是挨冻挨饿许久的人。
暮色垂落,二人踏着满径残雪返程,一前一后,脚印层层叠叠印在白雪之上,又会被入夜落雪缓缓遮盖。府衙侧门偏僻小屋成了二人临时落脚之处,屋内无炭火,寒意刺骨,小禾便每日早早拾来干柴,拢一小堆温火,勉强驱散一室寒凉。
夜里晏温伏案私录民情,烛火昏黄,小禾不吵不闹,坐在一旁安静分拣白日采回的草药,偶尔抬眼望向伏案的人,眼底藏着细碎柔和的光。
安稳日子只持续了短短数日,村里乡绅很快听闻,那个被打压失势的小吏,身边多了个无家流浪少年。
乡绅本就记恨晏温从前核查克扣粮饷之事,如今见他身边多了牵绊,立刻动了心思,命家中仆役四处散播流言,说晏温私藏流民、意图不轨,又暗中截断城郊村落通往山野的小路,但凡有农户想悄悄接济二人,皆会被仆役出言恐吓。
风声一日紧过一日。
这日巡山归途,村口数名仆役拦在道中,目光直直锁着跟在晏温身后的小禾,言语刻薄刁难:"官府不许收容无根流民,你这吏员屡违上令,还敢私藏野童,是想再领责罚?"
晏温侧身将小禾挡在身后,语声平淡无波澜:"他只是随我巡山,不曾扰及乡中分毫。"
"有无惊扰,可不是你说了算。"仆役嗤笑,"上头本就厌弃你,若是再揪着此事上报,革去差事都是轻的,到时候连你二人,都无处容身。"
小禾躲在晏温身后,指尖悄悄攥紧他的衣摆,心底生出浓重不安。他不愿成为拖累,不愿本就步履维艰的晏温,因自己再受折辱、再遭打压。
风雪又起,细碎雪粒打在脸上,冰凉刺骨。
晏温沉默片刻,抬手轻轻拍了拍身侧少年攥着衣料的手,低声安抚:"不必怕,有我在。"
可小禾垂着头,眼底早已覆上一层沉沉忧虑。
他分明看见,方才仆役口中那句"无处容身"落下时,晏温脊背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他不愿成为旁人的累赘,更不愿这份短暂难得的暖意,因自己尽数消散。
入夜小屋,烛火黯淡。晏温伏案誊写私册,小禾坐在一旁,久久无言,指尖反复摩挲怀中干燥野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