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山渡》淼穆白

45、晓雪独辞 夜半的

　　夜半的雪静悄悄的落，无声覆住山野小径。

　　小屋内柴火早已燃尽，只剩一点余温慢慢散尽，寒气顺着墙缝漫进来，冻得人指尖发僵。晏温伏案久了，肩头微微发沉，他搁下笔，侧头望向身侧，小禾早已蜷在墙角薄草堆上浅浅睡去，怀里还牢牢揣着白日采的草药。

　　少年睡得不安稳，眉头轻轻蹙着，像是在梦里也藏着沉甸甸的心事，时不时微微瑟缩一下。晏温起身，将自己那件仅剩的外衫轻轻盖在他身上，动作轻得不曾惊醒半分，而后重新坐回案前，继续誊写未写完的私册。

　　他心里清楚白日村口仆役的威胁，也瞧得出小禾眼底藏起的不安。只是他心底暗自盘算，往后巡山尽量避开村落，少与乡中人碰面，总能护住这一点安稳。

　　天光微亮时，晏温伏在案边浅浅合了眼，一夜劳顿，不觉沉了片刻。

　　等他再睁开眼，屋内只剩一屋冷寂。

　　身侧草堆空空荡荡，那件昨夜盖在少年身上的衣衫叠得整整齐齐，摆在草垛之上。怀中常揣的草药尽数码在案头，分门别类摆放妥当，还压着一小束晒干的野菊。

　　唯独少了那道单薄的身影。

　　门扉虚掩，外头落了一夜新雪，院中小径只留一串单薄浅淡的脚印，朝着深山荒谷的方向延伸，一路往风雪深处去，再无折返痕迹。

　　晏温心头猛地一沉，快步踏出小屋。

　　满世界白雪茫茫，晨霜厚重，那串脚印走得极急，沿途偶尔掉落一两片干枯草叶，是小禾随身带着的草药碎瓣。他循着踪迹快步追赶，一路穿过冰封溪涧、枯树林，耳边只剩呼啸寒风，再寻不到半点人声。

　　他明白少年的心思。

　　怕自己成为拖累，怕再引来乡绅刁难，怕晏温本就艰难的处境，因他雪上加霜，索性趁着拂晓无人，独自走入荒寒山野，想寻一处无人知晓的角落，不连累任何人。

　　晏温站在山道岔口，四下白茫茫一片，无边无际的风雪笼住远山，看不见前路，也寻不到那道单薄身影。他手中还攥着昨夜分剩的半块粗饼，本想今日一早分给小禾，此刻只觉掌心冰凉。

　　往日巡山，总有道小小的身影紧随身后，替他挡风、拾柴、分拣草木。不过短短数日相伴，那一点山野间生出的暖意，竟已经在心底扎了浅根。

　　他唤了两声"小禾"，声音散在寒风里，没有回应。

　　晏温静静立在原地，良久，缓缓转身，循着脚印继续往深山深处走去。他不能停下，这片荒寒山野，每一寸都要走完，总要寻到少年的踪迹。

　　他循着脚印，往深山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