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山渡》淼穆白

43、山祠予暖 风雪穿

　　风雪穿破残破的祠檐，卷着细碎雪粒落在门槛边，被祠内微弱的火光烘得转瞬消融。

　　晏温终究是抬步走了进去，动作极轻，没有带起半分风声，生怕惊扰了这雪原里仅存的一点暖意。他褪去肩头落雪，素白长衫沾着的寒气扑面而来，却并未刻意靠近火堆，只静静立在离少年两步远的地方，留足了分寸。

　　少年依旧紧绷着身子，脊背绷得笔直，一双清澈却盛满怯懦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双手悄悄攥紧了手边分拣整齐的草药。那些寻常的山野治寒、止血的药草，被他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根须干净，叶片完好，看着格外细心规整。

　　晏温静静看了两眼，只当是这孩子自小惯于山野求生，练出的本事。

　　"我不抓人的。"晏温放软了语调，声音清和，压过外头呼啸的风雪，"只是例行巡山，登记山野亡者名册。见这里有火光，过来看看罢了。"

　　少年闻言，睫毛轻轻颤了颤，眼底的戒备松了些许，却依旧不肯说话，只是微微垂眸，目光落在跳动的火苗上。他看着不过十四五岁，身形单薄，身上那件拼凑缝补的旧袄薄得透光，根本抵不住连日暴雪的严寒，小脸冻得泛着青白，唇色干裂苍白。

　　祠内的柴火快要燃尽，火光渐渐黯淡下去，寒意顺着地面漫上来，裹得少年微微发抖。

　　晏温弯腰拾起祠边散落的枯枝，轻轻添入火堆。

　　木柴遇火，噼啪一声轻响，暖光骤然明亮几分，驱散了周遭浸骨的阴冷。

　　"你一人在此？"晏温轻声问询。

　　少年迟疑良久，极轻地点了下头，声音细弱沙哑，像被风雪磨过："无家。"

　　短短两字，落得空荡荒凉。

　　晏温沉默片刻，目光扫过他手边整齐的草药，轻声再问："你识得这些草木？"

　　少年轻轻"嗯"了一声，指尖轻轻蹭过草叶，动作自然熟稔。

　　"在这里住了多久？"

　　"雪落以来，一直在。"少年声音很轻，"没人来。"

　　荒山野祠，本就人迹罕至，风雪封山之后，更是彻底与世隔绝。他能独自在这里撑过数日，已是不易。

　　晏温望着他冻得红肿的指尖，望着他干净温顺的眉眼，终是开口："此地风雪无休，夜里苦寒凶险，不宜久留。"

　　他语气温和，不带半分逼迫："你若无处可去，可随我同行。"

　　少年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错愕，茫然地看着晏温，像是从未想过，会有陌生人愿意收留一无所有的自己。

　　"我……我什么都没有。"他慌忙垂眼，语气局促不安，"不能报答你。"

　　他无银无粮，无亲无靠，根本拿不出半分东西回馈旁人善意。

　　晏温微微摇头，眸色清浅温和："无需报答。"

　　他为官日久，见惯人间颠沛，从不是施恩求报的人。如今手里官权尽失，能做的本就寥寥，不过是力所能及，予人一点暖意罢了。

　　"我日日巡山登记荒冢，行程固定。"晏温放缓语速，怕他心生惶恐，"你若愿意跟着，寻常行路、待在近处便可，无需拘谨。"

　　少年怔怔看着他，心头莫名安稳，迟疑片刻，轻轻点了头。

　　"我唤你小禾，可好？"晏温随口取了个干净朴素的名字，贴合山野草木，顺口也好听。

　　少年闻言，乖乖应声："好。"

　　火堆静静燃着，暖光铺满小小一方破祠，隔绝了外头漫天风雪。

　　晏温抬手解下自己外层单薄的外衫，轻轻披在少年肩头。衣衫带着微凉的气息，却堪堪替他挡住了穿堂的寒风。

　　"收拾妥当，随我走吧。"

　　少年拢紧身上宽大的衣衫，小心翼翼起身，手脚还有些僵硬。他低头将自己分拣好的几株草药仔细收好揣在怀中，亦步亦趋地跟在晏温身后。

　　晏温举步踏出祠门，风雪迎面而来，卷动他素色衣摆。

　　身后少年踩着他的脚印，紧随其后。

　　茫茫白雪覆尽山河，天地一白，风吼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