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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荒野孤行 连下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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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下三日大雪,山野彻底被纯白掩埋,田埂、荒坡、废弃祠庙尽数覆上厚雪,天地间只剩刺骨寒风与无边死寂。
晏温每日天未亮便携带册簿、笔墨独自出城。府衙其余吏员避之不及,无人愿同他结伴去往荒郊坟地,一来路途苦寒难行,二来沾着无名亡者的差事,人人都嫌晦气,更不愿与被主事厌弃的他走在一处。
偌大城郊荒野,自始至终只有他一人独行。
从前执掌民生抚恤,尚能寻到农户闲谈,递上干粮草药,寻法子为寒户申领物资;如今手中差事只剩收殓无名冻殍,踏遍整片山野,所见唯有枯树、荒冢、冰冷遗体,再无活人的烟火暖意。
雪层深厚,没过鞋面,融雪浸透布鞋,双脚终日冰凉麻木。他身上那件素布长衫单薄,抵挡不住旷野狂风,肩头、袖口常年沾着残雪,走到何处,一身寒气便带到何处。
每寻到一具无人认领的逝者,他都不会草草登记了事。先用枯枝扫去覆在身上的厚雪,仔细看清年岁、衣着、身上有无信物,一一细致誊写在册;若身边留有破旧干粮、残破药包、孩童碎布这类物件,便小心收好,单独裹在油纸内留存,盼着日后或许能有亲人寻来相认。
遇见年幼孩童冻毙于破庙角落,或是久病老人倒在田埂边,晏温落笔的动作会微微放缓,指尖轻轻按压册页,眼底漫开一层浅淡沉郁,却从不会停下手中笔墨。
他记下姓名,记下流离缘由,记下寒夜离世的苦楚,给这些世间无人记挂的孤苦之人,留一页单薄名姓。
这日正午,风雪稍歇,天光透出一点灰白。
他在西郊荒谷寻到一名女子遗体,身侧躺着尚在襁褓、早已没了气息的婴孩,母子二人衣衫单薄,想来是一路逃难,终究没能熬过这场大雪。晏温蹲下身,缓缓拂去母子面上积雪,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亡魂。
登记完毕,他从行囊深处摸出自己仅剩的半块粗饼,撕碎,放在二人身侧,又取出贴身藏着的一点晒干野菊,轻轻搁在雪地上。
他能做的,仅此而已。
从前尚有俸禄、尚有抚恤文书可以救人,如今只剩一册笔墨,一点微薄心意,连一口暖粥、一件厚衣都送不到活人手中。
明明心怀济世仁心,却被硬生生困在生死落幕之处,只能目送苦难收场,再无半分施救余地。
收拾妥当,他合上簿册,起身继续往深山行走。
途中路过从前常去的村落,村口依旧有乡绅仆役把守,远远望见他的身影,便交头接耳,言语间满是排挤戒备。
他们清楚,晏温如今无权过问户籍、抚恤,再也不能制衡乡中克扣弊政,不必再忌惮半分,连假意客套都省去,只冷眼望着他孤身走向荒冢遍布的后山。
晏温目光淡淡扫过村口,不曾上前搭话,也不曾停留,径直沿着雪路走远。
不必靠近,不必争辩,不必强求。
他怀中私录民情的厚厚纸册依旧贴身藏好,哪怕再也无从呈报,哪怕只能独自留存,也从未丢弃一页。
暮色将至,风雪再度卷土重来,细碎雪沫漫天飞舞,遮断远山轮廓。
转过一道冰封溪涧,山道旁半塌的山祠忽然飘出一点极淡的烟火微光,在白茫茫雪原里格外扎眼。
晏温脚步微顿。
这片荒僻之地从无人家落脚,往日巡山无数次,祠庙早已破败空置,今日竟有烟火气息。
他握紧怀中簿册,缓步踏雪朝祠门走去。
祠门朽坏,半敞着,里头拢着一小堆柴火,火光微弱。
少年蜷缩在火堆旁,身上裹着一件捡来的破烂薄袄,指尖正细细分拣地上采来的草药,眉眼干净,指尖辨药的熟稔,像天生便懂山野草木。
听见脚步声,少年猛地抬头,眼底掠过一丝惶恐,下意识往火堆深处缩了缩。
晏温停在祠门口,放缓语声,尽量柔和,生怕惊到对方:"不必怕,我只是巡山录册的吏员。"
少年望着他一身素布官衫,迟迟不敢开口,只是一双眼牢牢盯着他,像只无家可归、时时提防风雪的小兽。
火堆噼啪轻响,映着少年单薄的侧脸,檐外风雪呼啸不休。
晏温立在祠门口,望着火堆边单薄的少年,没有进去,也没有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