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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身赴风雪 "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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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属下只录民生疾苦,不议朝堂是非。"
晏温立在灯下,身姿端正,语声平稳无波。
纵使眼前主事面色铁青、怒意沉沉,句句扣罪压人,他眼底依旧澄澈坦荡,无半分心虚畏缩。
"边关流民冻馁流离,州城寒户无衣无食,皆是现世实情。属下身居民生一职,所见所闻,不忍不记。"
主事俯身盯着案头密密麻麻的纸页,看着那些清清楚楚的克扣实情、流离记载、乡绅弊政,眼底怒意愈盛。
他本以为几番打压、罚俸、废卷、当众训诫,足以磨掉这布衣少年一身执拗。
本以为无依无靠、微末如尘的小吏,早该学会低头、学会闭嘴、学会随俗浮沉。
却未曾想,这人软硬不吃,受压不退,遭辱不改,哪怕被废卷宗、被当众折辱、被全衙排挤,依旧夜夜执笔、私录民情,甚至敢连通边关弊政,执意要撕开层层遮羞的黑网。
"好一个不忍不记。"
主事低笑,笑意寒凉刺骨,全无半分暖意。
"我看你是冥顽不灵,执意祸乱规矩。"
他抬手,一把扫过案台。
满桌素纸哗啦啦尽数翻飞、散落一地。夜夜心血、千里实情、一户一户寒民记载,洋洋数十页私册,瞬间凌乱铺散在冰冷地面。
烛火被带起的劲风晃得剧烈摇曳,光影错乱,映得一室寒凉肃杀。
晏温目光微落,看向满地散乱纸页。
一夜一夜寒夜孤灯,一笔一笔真心实录,无人知晓的坚守,此刻被轻易拂落、肆意轻贱。
可他指尖未动,神色未乱,依旧静静立在原地,不争不辩。
主事冷冷俯视着他,字字严苛:"本官数次容你、数次劝你,你偏不知进退。"
"私自收纳境外书信、私录未核民情、屡违上令、执拗妄为。四罪并立,足以革除吏职,逐出府衙。"
话语落下,便是断了所有退路。
革职逐衙,于寻常寒门子弟,是彻底断送仕途、断了前路,是足以慌乱求饶、低头认错的重罪。
可晏温只是轻轻垂眸,轻声应答:"大人处置,属下悉听尊便。"
他无半分讨饶,无半分妥协。
仕途、官职、前程,他本就不曾贪恋。
他入官场,不为权、不为利、不为攀附前程,只为一方百姓冷暖。
若要他丢官才能逼他闭嘴、逼他视而不见、逼他同流合污,那这微末官职,本就不值一文。
主事看着他这副坦然受罚、宁折不弯的模样,心底怒意更盛,却也一时语塞。
他最厌的便是这般干净。
淤泥浊世,人人皆脏,独你清白。
人人趋利,独你守心。
这般干净,衬得满堂浑浊愈发刺眼,衬得所有潜规则、所有利益纠葛、所有默许弊政,肮脏不堪、无处遁形。
主事沉沉看他良久,终究压下心底怒火,没有即刻下革职令。
不是心软,是另有算计。
他冷冷开口,声音不带半分温度:"暂且留你职身,戴过自省。"
"即日起,免去你城内户籍杂务,不再管乡野抚恤、流民登记。城郊四乡寒务全数停办。"
"往后,你专管城外荒冢冻尸、山野无名亡者收录。"
一句话,彻底断了他所有为民伸手的渠道。
不再让他接触活民、不再让他登记寒户、不再让他核查乡弊、不再给他半分接触民情的机会。
从前虽被排挤、被压活、被构陷,至少还能下乡、还能私录、还能悄悄接济百姓。
从今往后,他手中再无半分可济民生的差事。
只剩山野荒坟、冬日冻殍、无人认领的无名死尸。
让他日日面对生死荒凉,日日看着疾苦落幕、再无施救余地。
让他彻底看着人间寒苦,只能看、不能救,日日无力、日日空守、日日消磨本心。
是最狠、最阴、最诛心的磋磨。
说完处置,主事不再多看他一眼,转身拂袖离去,靴声踏过长廊,寒意沉沉。
空旷值房之内,只剩摇曳烛火,和满地散乱纸页。
风声穿窗而入,簌簌掠过地面纸角,翻动着一页页无人珍视的万民冷暖。
晏温静静立了许久。
屋内寒凉浸骨,心底却未有半分悔意。
无非是前路更难,无非是坚守更苦。
仅此而已。
他缓步俯身,一张一张,细细拾起散落满地的私录纸页。
指尖轻轻拂过被风吹皱的字迹,抚平每一处折痕。
写尽人间疾苦的笔墨,不曾错一字。
守过的本心,不曾愧一分。
收拾整齐之后,他将厚厚一沓私册仔细叠好,贴身藏于行囊最深处,妥帖收好。
这是他不能示人、不能上报、却绝不能舍弃的东西。
收拾妥当,夜色已深。
府衙彻底沉寂,四下无人,霜风呼啸,落霜覆满阶石。
第二日起,晏温果真被彻底调离民生庶务。
昔日繁杂却尚能贴近百姓的差事尽数剥离,所有人都避开他、远离他,连往日刻意堆给他的活计,也再无一件。
衙中众人皆知他被上头重点厌弃、刻意打压,已是失势之人,再无半点出头可能。
众人闲谈时偶尔瞥他一眼,眼底只剩漠然与惋惜,还有一丝隐隐的嘲讽。
——执拗无用,清白无用。
到头来,还不是落得个管荒坟残尸的下场。
晏温全然不受周遭目光影响。
每日天亮便独自出城,踏遍山野荒坡、郊外野地。
冬日严寒,常有流离老弱、贫苦病患、冻饿无助之人,熬不过漫漫长夜,悄无声息逝于荒郊,无人收尸、无人祭拜、无人记名。
从前他尚可提前走访、提前接济、尽力施救。
如今,他只能在人逝去之后,前来收录姓名、记录死因、草草登记在册。
日日风雪扑面,日日满目荒凉。
山野风寒刺骨,霜雪落满他发间肩头,素布衣衫日日被寒气浸透,终日奔走在无人问津的荒寂野地。
他依旧温和、依旧沉静、依旧不怨不怒。
只是眼底偶尔掠过极淡的沉凉。
这一日傍晚,风雪骤起,碎雪漫天纷飞。
晏温踏雪巡完最后一处荒坡,登记完三具无名冻尸的册录,独自返程。
天地白茫茫一片,山野寂静无声。
他一身单薄素衫,满身风雪,独行在旷野长道之上。
他抬步,走入风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