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烬》屿沂

3、黎明前的余烬 雨还在下，

　　雨还在下，比之前更大了。冰冷的雨丝夹杂着江城特有的湿气，狠狠拍打在救护车红蓝交替的警示灯上，蒸腾起一阵白茫茫的雾气。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血腥味和雨水的土腥味。

　　秦淮靠在救护车冰冷的车门边，后背的剧痛像是有把钝刀在来回拉扯，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他的目光穿过层层雨幕，死死地钉在几米开外那个身影上。

　　那里是临时的急救分诊区。

　　姜青身上的高定西装已经湿透了，昂贵的布料狼狈地贴在身上，沾满了黑灰和泥浆。那件原本洁白的衬衫此刻成了灰黑色，袖口被不知是谁的血染红了一片。他跪在泥水里，双手正按压在一个昏迷男人的胸口，动作标准、有力，每一次下压都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韵律。

　　“肾上腺素一毫克静推！准备除颤！”

　　姜青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他额前的碎发被雨水打湿，凌乱地贴在苍白的额头上，雨水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滑落，滴在那男人毫无血色的脸上。

　　周围是慌乱哭喊的家属和不知所措的围观者，唯独他，像是一根定海神针，在这片混乱的炼狱中撑起了一方秩序。

　　“让开！除颤器充电完毕！”旁边的护士喊道。

　　姜青迅速撤手，举高双手示意：“Clear！”

　　随着电流通过，男人的身体猛地弹起又落下。监护仪上那条直线依旧顽固。

　　“继续按压，不要停。”姜青没有丝毫停顿，再次俯身，双臂绷直，利用上半身的重量垂直下压。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变形，哪怕手臂已经在剧烈颤抖。

　　秦淮看着这一幕，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

　　这就是那个传闻中只会挥金如土、游手好闲的姜家二少爷？这就是那个被他认定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纨绔子弟？

　　刚才在火场里，他以为姜青只是凭着本能冲上去，可现在，看着那双在雨夜中稳定得可怕的手，秦淮突然意识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那个在商场上对他冷嘲热讽、满身刺的姜青，和眼前这个在泥泞中为生命搏杀的医生，竟然是同一个人。

　　“有了！窦性心律恢复！”护士惊喜地喊道。

　　姜青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了一瞬，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脱力地向后坐倒在泥水里。他摘下满是雾气的眼镜，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露出一张苍白却依旧英俊得惊人的脸。

　　他在笑。

　　那是一种秦淮从未见过的笑容。不是宴会厅里那种带着讥讽的面具，也不是面对父亲时那种冷漠的伪装。那是一种纯粹的、劫后余生的、属于医者的笑。

　　那一刻，秦淮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比刚才被木板砸中还要疼，还要烈。

　　“喂。”

　　秦淮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走了过去。他手里拿着一瓶不知道从哪顺来的矿泉水，拧开盖子，递到了姜青面前。

　　姜青抬起头，眼神还有些涣散。看到是秦淮，他愣了一下，随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疲惫至极的弧度：“秦队长，你是来找我算账的？刚才在火场里，我可是给你添了不少乱。”

　　“闭嘴。”秦淮的声音依旧低沉，却没了之前的火药味，反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喝水。”

　　姜青看着那瓶水，没有接，而是自嘲地笑了笑，举起自己那双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手脏，怕弄脏你的水。”

　　秦淮低头看去。那双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此刻布满了黑灰、划痕，指甲缝里全是泥污，还在渗着血珠。

　　但他没有收回手，而是直接蹲下身，将瓶口凑到了姜青干裂的唇边，强硬地喂了他一口。

　　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姜青呛咳了一声，水珠顺着下巴滴落在锁骨上。他震惊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秦淮，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倒映着自己狼狈的模样。

　　“姜青。”秦淮突然开口，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你刚才救那个人用的手法，很专业。”

　　“我是医生。”姜青咽下水，声音平静，“救人是我的专业。”

　　“我知道。”秦淮看着他，眼神复杂，“以前我不知道。我一直以为……你只是个只会花钱的废物。”

　　姜青挑眉，似乎对这个评价并不意外：“现在呢？”

　　“现在……”秦淮顿了顿，视线落在姜青还在滴水的发梢上，声音低了下来，“我觉得姜涵维那个老顽固，可能真的不懂什么叫人才。”

　　姜青怔住了。

　　他没想到会从秦淮嘴里听到这句话。这三年来，他听过无数的质疑、嘲讽，唯独没有听过这个死对头的认可。

　　雨势渐渐小了，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丝鱼肚白。黎明的微光穿透云层，洒在两人身上。

　　“你的手需要处理。”秦淮站起身，向姜青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那是邀请的姿态，“上车吧，我送你去医院。别误会，我是怕你死在这儿，姜家又要找我麻烦。”

　　姜青看着那只手。那只手宽大、粗糙，掌心里有着厚厚的老茧，却温暖得让人想要贪恋。

　　他笑了，这一次，笑得真心实意。

　　他伸出手，握住了秦淮的手掌。

　　“那就麻烦秦队长了。”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掌心的温度在潮湿的晨雾中传递。秦淮用力一拉，将姜青从泥水里拉了起来。

　　姜青踉跄了一下，撞进秦淮坚实的怀里。秦淮没有推开他，而是顺势扶住了他的腰，隔着湿透的衣物，两人的体温在黎明前的寒意中交织。

　　“坐稳了。”秦淮扶着他走向那辆黑色的越野车，“去哪家医院？”

　　“市一院。”姜青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烁着某种名为“挑战”的光芒，“不过秦队长，你确定要送我去？那是我的地盘。”

　　秦淮发动引擎，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怕你不成？正好，我也想看看，脱下这身西装拿手术刀的你，到底有多大本事。”

　　车子轰鸣一声，驶破雨幕，向着黎明驶去。

　　而在他们身后，云顶大厦的残骸依旧冒着黑烟，像是一座沉默的墓碑，埋葬了过去的偏见，也预示着一场新的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