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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抽芽(十) 是不能再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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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禾站在空旷的廊下,指尖骤然发凉。
他再顾不上医馆规矩,甚至来不及跟任何人报备,大步冲出济世堂后门,沿着长街一路疾走,目光慌乱扫过街巷两侧,一遍遍搜寻那道熟悉的身影。
他去了两人常去的点心铺,去了每日晨起散步的河畔,去了上次散心的青石桥边,全都空空荡荡。
而济世堂内,陈大夫正要叫徒弟们过来旁听接诊。
玄参和刘顺很快就来了,林禾与陶砚秋却双双不见踪影。
济世堂还从未有学徒如此肆意脱岗,陈大夫面色骤然沉了下来,让张婶四处寻找。
玄参微微蹙眉,心底也隐隐不安。
一旁的刘顺轻声开口:“行医最忌心浮气躁、公私不分。身为济世堂学徒,当值期间擅自离岗,实在不该。”
玄参转头看着他。
刘顺不在意他的目光,缓缓补了一句诛心之语:“只怕往后若是两人私情再起波澜,心绪牵动,他们依旧会这般因私废公,不顾师门规矩。”
陈大夫看他两眼,没有接话,只道:“他们两个不在就罢了,你们来旁听我接诊,这个患者的病情很复杂。”
“是。”玄参跟着师父走向正堂。
往日里陈大夫身边很是热闹,足足五个学徒,围一圈能站得满满的,然而今日仅剩两人,格外冷清。
一个病患看完,陈大夫让玄参和刘顺把药方誊本。
“誊方最考细心,不能有一字错、一味差。”陈大夫看向玄参,“你识字不多,更容易疏漏,有什么不懂的就向王大夫和苏大夫请教,万万不可马虎。”
“是,师父。”玄参乖乖应声。
玄参低头坐于案前,字虽然很丑,但还是一笔一画认认真真临摹药方。
刘顺主动搬着自己的誊本凑到玄参身侧:“师弟,你识字不多,誊方吃力吧?我这边抄完了,你可以对照我的范本誊写,免得写错。”
玄参乖乖点头:“谢谢师兄。”
他对照刘顺的药方誊写。
然而当药方放在玄参面前时,刘顺一眼看去,笑容微僵。
他心头疑惑翻涌,扯过药方,瞪大眼睛又看了一眼。
“怎么了?”玄参问。
“额……没什么,没什么。”刘顺尴尬地轻咳两声,把药方递回去,“你接着抄吧。”
不多时,陈大夫过来检查誊方。
先看刘顺的,微微颔首:“尚可。”
再拿起玄参的,目光扫过,眼睛明显一亮:“很好。”
玄参很谦虚:“师兄帮了我的。”
“唔。”陈大夫淡淡看了刘顺一眼,“他是师兄,帮帮师弟算不得大事。”
刘顺的表情青一阵白一阵,垂首不语。
陈大夫转头看向坐诊的王大夫:“今日你多带带玄参。”
这话一出,刘顺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抬头。
这哪里是简单的“多带带”,这分明是明晃晃的信号:玄参接替王大夫位置,基本已经定下了。
王大夫笑着应下:“难得师父这么看重。玄参,你过来吧,今日跟着我多看、多记、多问。”
玄参眉眼弯弯,开开心心地过去,在王大夫身边坐下。
刘顺站在原地,表情几乎快要绷不住裂开。
下午,门外蹒跚走来一位衣衫破烂的老者。
老者须发花白,满身尘土,腿脚佝偻,面色蜡黄枯槁,一看便是贫病交加的街边乞丐。
他站在医馆门口踌躇许久,攥着空空如也的袖口,不敢进门,怯怯往里打量,几次张口又默默退了回去。
玄参最先看见他,快步走出去:“老伯,你是来看病的吗?”
老者局促摆手,连连后退:“不不不,我没钱治病,不敢进去……”
玄参二话不说,上前扶住他的胳膊,把他拉进医馆:“身体要紧,钱以后再说。”
在王大夫的旁观下,玄参依着平日所学,认认真真为乞丐老伯问诊。
一番细致查验,他判断老伯是长期饥寒交迫、外感风寒淤积肺腑,加之体虚劳损,才导致咳喘不止、四肢无力。他没有住处,需要留馆调理几日。
诊查完毕,玄参转头看向陈大夫:“师父,药费我替他付吧。”
陈大夫笑着赞许:“辨证稳妥、心性仁厚,将来必是良医。”
玄参浅浅脸红,写下字迹奇丑无比的药方,亲自抓药、煎药,又扶着老人缓步走上二楼静养隔间,铺好被褥,安顿妥当。
立在角落的刘顺静静看着这一幕,嫉恨与阴毒疯狂翻涌,彻底燎原。
又是这样。
又是玄参出尽风头,赢得所有人的夸赞和偏爱。
但那又怎样?而今他的机会就摆在面前。
一个无亲无故、流浪街边的乞丐老头。
若是死在济世堂,唯一全程负责的人就只有玄参。
只要这老头今夜“因医治不当暴毙”,就足以让玄参永无翻身之日。
暮色渐沉,一楼病患散尽,王大夫和苏大夫在前堂议事清点账目,陈大夫在痛骂终于回来的林禾与陶砚秋,玄参也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二楼空荡荡一片,寂静无人。
刘顺趁所有人不备,悄无声息拾级上楼,潜入老者休息的房间,咔嗒一声反锁房门。
老者正在熟睡,毫无反抗之力。
刘顺缓步走近,眼神冰冷。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老者衣襟的刹那,隔间死寂的空气里,骤然响起一道清冷淡漠的男声。
“你在干什么。”
刘顺头皮瞬间炸开,他猛地回头,身后三尺处,云琢一袭素白衣袍静静伫立,眸光覆着彻骨寒霜,正漠然看着他。
不可能!
门是他亲手锁上的,他进门的时候屋里也没有别人!
这个人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刘顺瞳孔骤缩,肝胆俱裂,心底涌起前所未有的恐怖寒意。
巨大的恐慌瞬间吞没理智,刘顺脑子一片空白,只剩求生本能。
他什么也顾不上了,跌跌撞撞夺门而逃。
可当他狂奔冲下楼,刚踏下最后一级台阶,堂前灯火明亮,人声肃然。
陈大夫面色铁青立在正中,身侧站着两位身着官服、佩刀而立的官府衙役,正在张网以待。
刘顺脚步刹死,僵在原地,再逃无可逃,只剩满眼狼狈、惊惧、疯狂与绝望。
身后,云琢下楼的脚步声清晰传来。
“指使闲汉撞倒小石头,偷换药包的人不是周武,而是你。”云琢的话语掷地有声。
刘顺牙关打颤:“你胡说!那件事就是周武所为!与我无关!那个闲汉都来指证他了!”
云琢淡淡道:“你忘了最基本的一点。周武家境赤贫,他连自己和爷爷的温饱都尚且难继,每天要靠医馆的剩饭度日,根本拿不出钱去收买市井闲人。所谓的指证,也不过是你计划中的最后一步罢了,为的就是赶走周武,让你少一个竞争对手。”
玄参听见动静,匆匆走出,错愕地看着刘顺。
刘顺身子摇摇欲坠,却依旧不死心,拼命咬牙抵赖:“不是!你血口喷人!你根本没有证据!”
云琢不慌不忙,继续揭穿:“你除掉周武,扫清第一个障碍后,便将目光落在了林禾与陶砚秋身上。”
林禾与陶砚秋一下睁大了眼睛。
“是你找到林禾未婚妻家中,传话说林禾医术大成,即将出师坐馆,前途光明,怂恿对方父母逼婚。你算得极准,你知道林禾与陶砚秋心意相通,一旦婚约的事情被提起,必然会搅乱两人心绪。果然,今日他们擅自离岗,就会让陈大夫认为他们过于在意儿女私情,因私废公。如此,你又少了两个竞争对手。”
刘顺嘴唇哆嗦,再也说不出一句辩驳的话,只绝望地问:“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云琢不答,目光沉沉落在他彻底崩裂的脸上,揭开最后、也是最阴毒的一层算计:“方才你上楼,意欲何为?”
一句质问,压垮了刘顺最后一丝侥幸。
刘顺腿一软,重重跪摔在地。
他伏在地上,浑身颤抖,终于彻底崩溃,哑声痛哭。
“是我……都是我……”
“是我嫉妒……是我不甘心……我想赢……”
他亲口承认了,所有阴谋全部公之于众。
满堂哗然。
谁也想不到,刘顺不光是心胸狭隘,背地里竟还恶毒至此,心机深重。
机关算尽,终是自食恶果。刘顺哽咽苦笑,笑意极尽悲凉疯狂。
陈大夫痛心疾首:“医者仁心,你的心早已烂透!不配为医,甚至不配为人!今日便将你逐出师门,永不录用!你的所作所为,交由官府依法查办!”
刘顺没有挣扎,没有辩驳,麻木地垂着头,眼底一片死寂。他被衙役押着起身,走过厅堂,走过怔怔伫立的玄参身侧。
他最后侧头,深深看了一眼这个他恨之入骨的师弟,脸上只剩彻彻底底的徒劳与荒芜。
所有人面面相觑,目光在空气中打转,最终都落在了玄参身上。
云琢走向他:“陈大夫,天色已晚,我先带玄参回去了。”
他自然而然地牵起玄参的手,玄参没有闪躲,在众人的注视下贴近云琢,向陈大夫挥手告别:“师父,我回家了。”
“去吧。”陈大夫若有所思道,“凡事都得趁早,别再拖了。”
云琢笑了笑,回头道:“是不能再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