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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抽芽(九) 小果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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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卷着浓重的雨气,一阵一阵扫过街口,天色暗沉得近乎墨色,随时都会倾盆而下。
云琢轻轻应声,声音克制:“怕半路落雨,路滑难走,我给你雇了马车……银子是上次做衣服剩下的一点。”
他侧身抬手,示意街口静候的青篷马车。
玄参看着那辆马车,心头五味杂陈。他沉默片刻,轻轻颔首,弯腰登上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风,也隔开了两人之间咫尺的距离。
玄参本以为云琢会随之上来,可马车已经开始行驶,他掀开车帘向后看去,云琢默默跟在马车后方,不远不近,一路随行。
玄参下意识张嘴想叫他上来,想了想终究还是沉默着放下帘子。
马车行出半条街巷,大雨轰然落下。
哗啦啦的雨幕瞬间吞没整条长街,风声呼啸,雨珠密集砸落,打在车顶噼啪作响,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视线尽数模糊。
玄参坐在车厢里,心口一点点发紧。他忍不住伸手,轻轻掀开侧边车帘,微凉的雨丝拂在脸上。
雨雾风雨之中,那道白衣身影被漫天冷雨笼罩,衣袍被冷雨打得沉坠贴身。
他依然步履从容,身姿挺拔,任凭风雨扑面,始终稳稳跟在车后。
玄参终是抵不过心底的不忍,隔着漫天雨声开口:“你上来!”
外头的云琢轻轻摇头道:“无妨,我走着就好。你快把车帘放下,别被淋着了。”
玄参抿紧唇,放下车帘没再劝。
车停雨未歇,玄参掀帘下车,打着伞径直走向自己家。
云琢静静立在雨里,看着他决绝却单薄的背影,神色落寞。
入夜之后,风雨更烈,夜空惊雷滚滚,电光偶尔撕裂沉沉夜幕,照亮窗纸。
又是一道惊雷轰然劈落,震得窗棂轻颤。玄参独自躺在榻上,控制不住地轻颤身子,下意识低呼一声,猛地从榻上坐起,胸口起伏,指尖发凉。
脑海里浮现出云琢的身影,下一瞬房门被推开,风雨湿气裹挟而入,浑身湿透的云琢快步踏进屋中。
“玄参。”他声音微哑,满身冰凉,唯独看向玄参的目光滚烫至极。
玄参怔怔看着他。
明明还在生气,还隔着解不开的心结,可看见他冒雨而来浑身湿透,却还满眼都是自己的模样,所有的防备瞬间崩碎。
他什么也顾不上问,什么也顾不上计较,掀开被子扑进云琢冰凉潮湿的怀里,紧紧抱住他,埋在他湿透的衣襟间,急促的呼吸慢慢平复。
温热的小身子紧紧贴着自己,云琢紧绷的心弦瞬间松开,克制着劝:“……别抱着我,我身上冷。”
玄参没有理他。
屋内只剩窗外风雨呼啸的声响,等心底那点惊悸彻底褪去,玄参呼吸平稳,才闷闷抬头看他:“你怎么浑身都湿了?”
云琢垂眸看着怀中人,眼神温柔得近乎卑微,轻声解释:“我知道你怕雷雨,可又不敢进屋打扰,便一直在你院外屋檐下守着。夜风太大,雨斜吹,所以淋到了。”
玄参鼻尖发酸,别开脸,语气带着一点别扭的冷淡:“那你今晚睡地上。”
虽然不许他同榻,可也还是舍不得让他淋雨受寒,独自归去。
云琢不敢奢求更多,毫无异议:“好。”
他顺从得彻底,没有半分仙尊傲骨,全然任由他处置。
云琢在玄参榻边铺开薄被,打了地铺。玄参躺回床上,努力入睡。
不知躺了多久,他忽然身子一僵,猛地再次坐起身。
地铺上的云琢立刻跟着坐起来,紧张看向他:“怎么了?”
玄参一手轻轻抚着小腹,目光有些怔忪:“小果子……动了。”
云琢几乎是瞬间弹起。
外头的风声、雨声、雷声,好像全都退得很远。
他怔怔地和玄参对视,那双看惯沧海星河,千万年沉静无波,从无起落的眼眸,骤然微微发红。
玄参垂眸感受着腹中的胎动。
小腹里只是轻轻、浅浅一下下的浮动,温柔又微弱,像一粒刚发芽的种子轻轻顶了顶土层,软得不可思议。
他正愣怔着细细体味这份新奇的暖意,身侧传来轻响,云琢单膝跪在榻前。
他不敢擅自触碰,指尖悬在玄参腹前一寸,小心翼翼问:“我可以摸摸吗?”
玄参沉默着,轻轻点了下头。
得到许可的瞬间,云琢几乎是屏息,温热的掌心极轻、极慢地覆上玄参的小腹。
静待片刻,掌心之下又是浅浅一记温柔起伏,微弱却真切。
真的是孩子在动。
云琢整个人彻底僵住。
他俯身低头,极轻极轻地将额头抵在玄参小腹前,动作虔诚。
“对不起……”
“玄参,对不起。”
千言万语,最后只剩这一句道歉。
良久,小果子都睡着不动了,玄参轻轻抬手,落在他的头发上,声音轻轻软软:“别跪着了,起来吧,回床上睡。”
这话像一道暖流,猝不及防淌进云琢荒芜了一整夜的心底。
他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望着玄参。
“……可以吗?”云琢再次确认。
玄参避开他滚烫的目光:“只准睡外侧,不许乱动。”
云琢心口骤然一松,缓缓起身,小心翼翼侧身躺上床榻外侧,恪守分寸,离玄参隔着浅浅一寸的距离,规规矩矩,分毫不敢僭越。
玄参挨着温暖安稳的人,逐渐睡去。半梦半醒间他无意识往温热的方向靠了靠,很快彻底沉入梦乡。
云琢一夜未阖眼。
他侧身凝望着少年恬静的睡颜,目光一寸寸描摹他眉眼,掌心时不时虚虚悬在他小腹上方,眼中是数不尽的温柔与愧疚。
翌日天光微亮,晨雾清浅,笼罩整座小院。
昨夜滂沱大雨洗净了尘埃,院里青石干净湿润,草木青翠欲滴,空气里满是清新的湿意。
玄参睡得沉,眉眼舒展,呼吸均匀,窝在被子里全然未醒。
云琢慢慢起身,替玄参拢好被角,轻手轻脚开门出去。
早起晨练的李婆婆闻声转头看来。正在打太极的手顿在半空,微微睁大了眼睛。
四目相对,一切不言而喻。
李婆婆愣了片刻,反应过来,笑着朝云琢点了点头:“起这么早。”
云琢从容道:“没怎么睡。他怕打雷,我得守着他。”
“哦……”李婆婆意味深长,“这么辛苦。”
云琢道:“甘之如饴。”
玄参是被窗外清脆的鸟叫声闹醒的。
他缓缓睁开惺忪的眼眸,昨夜的画面一幕幕翻涌上来。他在床上打了个滚,下意识抬手捂住脸,身子往被褥里缩了缩。
明明还在生气,却还是心软让云琢同床而眠,真是太不争气了。
玄参闷闷蹭着枕头,心底又羞又恼,别扭得不行。
房外传来云琢的脚步声,他端着一碗温热的蜜水进来,抬眼便看见榻上鼓起来的一小团,只露一点乌黑的发顶。
云琢走到榻边:“醒了?”
被窝里的人一动不动,假装没听见。
云琢无奈失笑,指尖落在被褥上,想要掀开一点。
下一秒,被窝猛地被人从里面攥紧,玄参闷闷的声音传出来:“不要。”
云琢停下动作:“怎么了?不好意思见人?该不会昨晚尿床了吧。”
“你才尿床了!”玄参气呼呼地从被褥里抬起头,瞪着他的模样半点威慑力都没有,反倒软软糯糯的。
云琢心头软得一塌糊涂,顺势坐在床边:“现下害羞也晚了,我方才出去时碰见李婆婆了,她还让我给你端来蜜水喝。”
玄参别开眼不看他,小声嘀咕:“淋了雨居然也没生病,看来我就不该可怜你。”
云琢笑道:“大概是我的身体比林禾好些。”
玄参被他的好脾气弄得没了脾气,他坐了起来,伸手接过蜜水,小口小口抿着。
喝完了蜜水,起身穿衣服,还不忘小声凶云琢:“你今晚不许睡我的床!”
云琢答应得很快:“好,那我们一起睡我的床。”
玄参推开他,走了出去。
今日医馆里,玄参照旧跟在陈大夫身侧,认真学习问诊,做事沉稳端正,愈发像样。
陶砚秋正要过来,眼角瞥见医馆门口立了一道陌生女子的身影。
她一身素雅襦裙,发髻规整,气质温婉端庄,一看便是教养极好的小家碧玉。
她并未求医,只是拦下一小石头问:“请问林禾在这里吗?我听说他是济世堂的学徒。”
陶砚秋本不认识她,可此时心口骤然一沉,像是被无形的重石狠狠压住,呼吸瞬间滞了半拍。
没有缘由,但他心底清清楚楚知道,这便是林禾的那位未婚妻。
这段时间,陶砚秋都刻意不去想这件事,单方面认定那个婚约根本不算数,自欺欺人地以为日子可以一直这样过下去。
可此刻,女子的出现瞬间击碎了他所有自欺的安稳。
陶砚秋僵立片刻,敛去眼底翻涌的破碎情绪,一步步走到林禾面前,脚步轻得发飘。
他声音轻轻的,像在硬生生割裂自己的心:“林禾,你未婚妻来找你了。”
林禾猝不及防,震惊抬眼。
陶砚秋强撑着扯出一点笑意:“看来你的好日子将近了。用不了多久,我就能喝上你们的喜酒了。”
话音落下,一颗滚烫的泪珠毫无预兆地砸落。
林禾蹙眉沉声:“别瞎说。”
他不再迟疑,放下手中药材,快步越过厅堂,径直朝着门口那道身影走去。
“你就是林禾吗?”女子浅浅颔首,平和从容,开门见山,“你应该知道我们的父母当年指腹为婚,给我们定亲的事吧?近日有人去往我家中传话,说你如今在济世堂拜师学医,精进有为,很快便能独立坐馆行医。我父母知晓后,觉得你年岁渐长,学业有成,想催我们早日完婚。”
林禾神色坦然,字字利落分明:“多谢你专程前来一趟。只是这桩婚约,我不能履行。我心有所属,终生已定,万万不能误你。还请姑娘原谅。”
女子闻言,非但没有半分诧异失落,反倒轻轻一笑:“难道你以为,我是来逼婚的吗?我今日专程赶来,就是特意要告诉你,我亦心有所属,此生绝不会遵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与不爱的人。你只管安心拒婚,无需为难,我父母那边,就交给我来应对。”
一语落地,云开雾散。
林禾心头巨石彻底落地,由衷笑了起来:“多谢。”
“无需言谢。”女子飘然转身离去,“你我皆是挣脱桎梏之人,从此往后各自圆满。”
林禾满心轻快,迫不及待想要告诉陶砚秋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然而廊下空空荡荡,陶砚秋已然不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