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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抽芽(八) 云琢,你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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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梦里诛仙台的凛冽寒风仿佛还刮在耳边,玄参惊魂未定地捂着耳朵,蜷缩成一团,细密冷汗濡湿了鬓发与衣襟。
云琢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玄参那一下躲闪比任何言语都锋利,云琢缓缓收回手,墨色眼底泛起极深极静的暗涌:“梦到什么了?”
他并不想问,可不得不问。
玄参垂着眼,长长的睫毛簌簌发抖,不肯抬头去看云琢。
“我梦到……你。”玄参艰难地喘了几口气,目光若有若无地瞥向云琢胸口,“你,你要杀我。”
玄参指尖攥得发白,被褥被捏出深深褶皱。
云琢静静看着他。
少年蜷缩在床榻内侧,刻意离他远远的,脊背绷得笔直,像一只骤然竖起所有防备、再也不肯温顺依偎的小兽。
屋内安静得可怕。
云琢缓缓倾身靠近,动作极轻,生怕再吓到他:“玄参,看着我。”
玄参只说了两个字:“不要。”
“我不会杀你。我怎么可能杀你?”云琢声音压得温柔,却藏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玄参,你想想这些日子,我是不是全心全意对你?那只是一个噩梦。”
然而云琢最害怕的终究还是来了。
玄参缓缓抬起眼,湿漉漉的眸子直直望着他,清澈透亮,却带着一点疏离的冷意:“云琢,你是不是……有很多事瞒着我?”
云琢眸光骤然一凝。
他不想再欺骗玄参。从前就一直在骗他,如果重逢之后还要骗他,这对玄参就太残忍了。
可他也不想承认,如果承认了,他怕从此就再也没有机会重新得到玄参的心。
云琢只好沉默,但这沉默已是最好的答案。
玄参怔愣了一会儿,躺回去,翻过身,背对云琢,把自己完完全全裹进被褥里,缩成小小的一团。
不再说话,不再追问,也没有哭闹。可这种安静,比大闹更让人心慌。
云琢僵在原地,望着他单薄孤寂的背影,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压住,沉得喘不上气。
床榻之间明明咫尺相依,却像是隔了万丈诛仙台的深渊。
长夜漫漫,一夜无眠。
次日天光破晓,清浅晨光透过窗纸落进屋内。
玄参醒得很早,他不再像往日一样赖床撒娇,让云琢帮他穿衣束发。
他自己抬手整理衣摆,素白直裰、浅青褙子,依旧是往日模样,只是眼里的光彻底暗了。
云琢早已醒了,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玄参拿起小包背好,不再看云琢一眼。
“我先走了。”
话音落下,他推门而出,步履轻轻,背影孤绝。
玄参的世界一向简单直白。
爱就是义无反顾,不爱才会权衡利弊。
在玄参纯粹的爱意面前,所有的权衡、所有的身不由己,都是背叛。
云琢抬手覆在心口,眼底是千万年未有的疲惫与茫然。
世人皆道他身居高位、无情无念,可唯独赢不了少年眼里最干净的对错。
另一边,玄参一路行至济世堂,医馆刚刚开门,学徒们各司其职,清扫院落、整理药匣,一切如常。
陶砚秋敏锐察觉他的情绪不对,凑近低声问:“怎么了?心情不好?和云公子吵架了?”
玄参轻轻摇头,声音淡淡的:“没有。”
陶砚秋没再追问,想着找点别的话题,帮他分分心:“哎,师弟,你知道昨天我们跟踪周武,看见了什么吗?”
玄参睫毛轻轻颤了颤。
他当然知道,他昨天就在云琢怀里。
想到这个,他更难过了,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听着陶砚秋继续讲。
陶砚秋大致说完,很是唏嘘:“这人吧,难是真难,可他害人也是真的害人。我纠结一整晚,都不知道该不该揪着这件事不放。若是真把他逐出师门,他和他爷爷往后日子怎么过?但林禾跟我说,路是他自己选的,并不是我们恶意害他,让我不要自责。你觉得呢?”
玄参道:“三师兄说得对。”
“是吧,你也这么认为。”陶砚秋得了认同,放心多了,“那我就不犹豫了。如果真让我们找到证据……”
这时正堂一阵喧闹,二人对视一眼,循声出去查看。
人群正中央,站着一个矮个子汉子,灰布短衫,眉毛粗重。
汉子声音拔高:“周武!你别给老子装糊涂!”
周武强作镇定,蹙眉冷声道:“我不认识你,你为何无端来济世堂闹事?”
“不认识我?”汉子气得发笑,上前一步,当众揭穿,“那天你找到我,让我在路上故意撞倒跑腿的小石头,趁乱换掉药包陷害你师弟!你还说事成之后给我一两银子的酬劳!”
“事情我已经给你办妥了,你却迟迟不给钱!我今日再不找你,你是不是打算一直赖账下去?!”
一语落地,满堂哗然。
药包被调换的事,本来只是医馆内部压下的风波,外人大多不知。
此刻被当众捅破,所有目光齐刷刷钉在周武身上,惊疑、鄙夷、审视,层层叠叠压下来。
周武脸色惨白如纸,仍旧咬牙死不认账:“一派胡言!我从未找过你,更从未许诺过什么酬劳!你分明是受人指使来陷害我!”
“我呸!”汉子气得胸口起伏,“谁不知道你周武心思狭隘,嫉妒比你有能耐的师弟!你怕自己一辈子碌碌无为,就用这种下流的手段害人!害了人也就罢了,还要赖我的账!我早该知道你这样的人品根本不能相信!”
小石头站在人群后,低声对陶砚秋道:“就是他!就是这个人!我绝不会认错!”
陈大夫缓步走出,静静看着周武,面色沉寒,眼里是极致的痛心与失望。
周武看见师父出现,双腿一软,当即就要跪地辩解。
可不等他开口,陈大夫便道:“周武,即日起逐出师门,除名济世堂,永不复用。”
一句话尘埃落定。周武瞳孔骤缩,整个人瞬间僵住,不敢置信抬头,眼眶瞬间通红。
“师父——!”
他猛地扑上前,双膝重重磕在地上,扑通一声响,死死抱住陈大夫的腿,泪水瞬间崩落,狼狈又绝望。
“弟子没有!师父!弟子真的没有!求师父明察!求师父不要赶我走!”
“我只是和师弟们有几句口角争执,我也承认我心胸狭窄,嫉妒师弟!可换药包的事,我真的没做!是他冤枉我!我真的没有!”
可陈大夫不为所动,他垂眸看着跪地痛哭的徒弟,声音沉而痛:“我早知你家境清贫。旁人不收的学徒,我收;旁人不愿体恤的难处,我体恤。我次次点你、次次容你、次次给你机会改过,盼你能凭一身医术跳出泥沼。可你偏偏要走最阴暗、最卑劣的路,嫉贤妒能、同门相残、败坏门风。别再叫我师父,我已经不是你的师父了。”
周武泪水汹涌,抱着陈大夫的腿一遍遍哀求,一遍遍辩解。
最终,陈大夫拂开他的手:“去吧。”
周武被王大夫和苏大夫拉起,踉跄着回到学徒房,草草收拾起自己的东西。
院落中央,玄参、陶砚秋和林禾静静伫立,默默地看着他。
待周武收拾完毕,提着包裹出来,路过众人身侧时,他脚步一顿,通红的眼睛扫过三个师弟。
他声音沙哑,咬牙一字一句道:“不是我做的,你们爱信不信。”
说完,他转身,摇摇晃晃地走出济世堂后门。
陶砚秋目送他的背影简直难以置信:“他居然到这个地步还死不承认?!亏我昨天还可怜他的家境!”
林禾道:“不过是嘴硬抵赖罢了。不管怎样,他现在已经走了,咱们不用再管他,安心应对考核吧。”
玄参从始至终一句话也没说,待风波平息,他回到自己的岗位,跟着师父接诊了一个风寒的病人。
他在师父的旁观下,处理得井井有条,没有半点露怯,除了药方上一些字还写不出来之外,没有其他问题。
陈大夫很欣慰:“你这几天跟着我多接一些简单的病患,再好好学写字,你很有希望。”
玄参笑了笑:“好,谢谢师父。”
虽然得了师父的表扬,空气里还是滞着一股化不开的闷。
天色不知何时悄然暗沉了下去,灰蒙蒙的云层从天际尽头漫卷而来,风也渐渐大了。
有病患抬头望了一眼天色:“晚上怕是要下大雨了。”
正在给他看诊的刘顺笑道:“也好,下一场大雨,洗一洗浊气。”
陈大夫指点玄参给病人包扎手腕,也看了眼天色:“今天你们早些回去,别被雨淋了。”
与此同时,医馆外,白衣人影静立许久,衣袂被渐大的晚风轻轻掀动。
云琢抬眸,望向漫天低压的黑云,眼底沉沉如渊。
当玄参和陶砚秋结伴走出来时,一眼就看见了云琢。
陶砚秋促狭一笑,把玄参往云琢那边推:“行了,你有人接,快去吧!”
明明还在气他藏着无数秘密,可看着他孤身站在风口,玄参心底那点冷意又悄悄软了半截。
玄参手里拿着师父给的油纸伞,看见云琢两手空空,再抬头看看阴阴欲雨的天色,终究还是不落忍,向云琢走了过去:“你没带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