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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抽芽(七) 不对!他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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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明,济世堂开门如常。
昨日药包被调包一事看似被陈大夫按下平息,医馆里依旧人来人往,问诊抓药井然有序,仿佛那场无端的陷害从未发生。
可受害者陶砚秋心里的气愤还是无法咽下。
趁着上午医馆稍得空闲,陶砚秋和玄参一起悄悄拉住小石头:“小石头,昨日在路上撞你的那个人,你若是再见到,还能认出来吗?”
小石头重重点了点头:“能的!那人个子不高,穿一身灰布短衫,眉毛特别粗。我印象很深,肯定能认出来!”
“好!”陶砚秋拳头“啪”地砸在手心,“我们一定要查出幕后真凶,拿到实打实的证据,洗刷昨日的冤屈,绝不让暗处的小人继续肆意作祟!”
他转向玄参:“师弟,你跟我一起吗?”
玄参毫不犹豫:“好!”
气氛陡然激昂起来,陶砚秋原地转了几圈,背着手说出他的计划:“我们今晚就跟踪!先跟踪周武!昨日就是他第一时间站出来说我马虎失职,摆明了是刻意落井下石!我们就跟踪他,看他会不会和撞你的人见面!只要把他们两个一起逮住,我们就有证据了!这就叫捉奸捉双,拿贼拿赃!到时候看他还能怎么抵赖!”
玄参对他的计划表现得非常认可,眼神中甚至透露出几分崇拜。
林禾在旁道:“那刘顺呢?如果是他们一起做的这件事,刘顺说不定也会和那个人见面。”
陶砚秋想了想:“那……我们分头行动?这样吧,你去跟踪刘顺,我和师弟还有小石头一起跟踪周武。”
林禾犹豫片刻:“算了,我还是和你们一起吧,我怕你冲动。”
好不容易熬到日暮西斜,学徒们散值归家,周武收拾好自己的药箱,独自朝着偏僻小巷走去。
他没有留意到身后一串人从拐角处探出头来,陶砚秋在最前面,一挥手:“跟上。”
“干什么去?”
玄参正要抬腿,被身后的声音吓了一跳,慌忙回手捂住云琢的嘴:“嘘!我们在跟踪周武!”
云琢被他认真的模样逗笑了,拿下他的手:“非得去?”
玄参已经下定了决心。
然而云琢道:“不行,周武家离得远,你不能走这么久的路。”
“可是……”
玄参刚要说话,云琢凑到他耳边:“你变成果子,我带你去。”
玄参眼睛一亮,点点头。
云琢便对陶砚秋道:“家中还有些事,玄参要先回去,我随你们去。”
陶砚秋道:“也好也好,那师弟你回家路上当心。”
玄参答应一声。
趁着他们注意力在周武身上的时候,云琢拉着玄参来到一个无人的墙角,人参果扑通落地,云琢将他捡起,揣在胸口,大步跟上陶砚秋。
周武专挑狭窄僻静的老巷深径,越往前走,周遭屋舍越发破败陈旧,青砖墙面斑驳脱落,墙头长满荒草,与城内整洁雅致的民居天差地别。
一路辗转尾随,最终周武停在了巷尾最破旧的一间矮屋前。
土坯围墙摇摇欲坠,木门朽迹斑斑,院里杂草丛生,屋檐瓦片残缺不全,风一吹便簌簌落灰。这般破败贫寒的模样,是他们从未预想过的光景。
四人悄然驻足,躲在巷口老树之后,屏息静气。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周武弯腰走进低矮的屋舍,随手带上了门。跟踪小分队静悄悄挪到墙根底下。
里面传来苍老沙哑的老人声音:“阿武,今日在医馆可有长进?”
周武道:“爷爷,我今日表现很好,师父说我比往日长进许多。”
老人笑了一声,语气满是期盼:“那就好。你好好学医术,将来能不能留在济世堂,当个正经大夫?到时你也算有出息了。”
屋内安静片刻,才传来周武笃定的答复:“当然可以,爷爷放心,我一定会当上大夫的。”
紧接着,屋内响起碗筷轻微碰撞的声响。
“爷爷,今天医馆剩的饭不多,咱们凑合着吃。”
闻言,墙外的陶砚秋转头看向林禾,表情复杂。
屋内祖孙两人吃饭交谈,清贫拮据的窘迫,隔着一扇薄薄木门,清清楚楚展现出来。
良久,四人轻手轻脚退离巷口,沿着来时的路折返。
陶砚秋最先打破沉默:“原来医馆每日的剩饭,都被周武悄悄带走了。之前好几次,我看见巷口有流浪的小猫,想去后厨找张婶讨点剩饭投喂,可每次问起,张婶都说今日没有剩余饭菜。我当时还满心奇怪,没想到是这样……”
玄参在云琢胸口挠了两下。云琢拍拍他,以示安抚。
直到巷口分路,各自道别散去。
回到家里,四下无人,云琢把果子掏出来,掌心托住他。
下一瞬,白光浅浅一晃,玄参重新化为人形。
云琢伸手扶住他的腰,温声问道:“累不累?”
玄参摇摇头:“不累,就是心里怪怪的。”
他从来没有遇过这样矛盾的事,心又很软,越想越乱:“那我们还要不要查他?还要不要找出证据揭穿他?如果他被逐出师门,那他们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呢?”
云琢道:“穷苦不是害人的理由,想出头更该堂堂正正,而不是踩着同门往上爬。如果这件事是他做的,他就必须付出代价。”
玄参怔怔听着,又问:“真的是他做的吗?有没有可能是误会?”
云琢笑了笑:“不是他,就是刘顺。但不管是不是误会,他们两个这样的品性都不能再留在医馆了。这件事我来处理,你不用再忧心了。”
有他这句话,玄参很安心。
这一晚,玄参第一次窥见了人心深处,那层介于黑白之间、最复杂也最真实的人间百态。
夜色沉沉,烛火熄尽,屋内只剩浅浅月色铺落床榻。
玄参梦里的场景骤然变幻。
云雾缭绕,琼楼高耸,是他久违的九天仙宫景象。
那时他刚刚感知到腹中小果子的存在,满心幸福,坐在窗前细细描摹,一笔一画,认真画出自己微微隆起的孕肚轮廓。
他想给云琢一个惊喜。
玄参偷偷溜进天工阁藏书阁。
这里是云琢存放秘卷兼办公的地方,常年安静清冷,也一向不许玄参入内。
玄参脚步很轻,穿过层层书帙玉架,径直走到云琢常坐的桌案前。
案上整洁无尘,青玉镇纸压着几卷上古秘卷,墨香清冽。
他正要将画纸放下,目光无意一瞥,定格在桌角那卷古朴玉简之上。
五个字赫然入目——《灵核融铸术》。
玄参心底莫名一紧,鬼使神差地取过打开。
浩瀚晦涩的术法经文,字字句句,如惊雷炸响,劈得他神魂俱颤。
——以先天人参果灵根为引,融血肉、灵核、神魂于一体,修补崩裂残缺的补天石心,续天道根基,稳三界乾坤。
而文末附着几行行云流水的亲笔批注,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云琢的字迹,写的是改进之法。
寥寥数语,冰冷、克制、毫无温度。
玄参指尖一软,冰凉玉简脱手坠落,重重砸在桌案上,发出沉闷巨响。
所有温柔缱绻、朝夕相伴的甜蜜过往,在这一刻,尽数碎裂成齑粉。
他不是被云琢放在心尖上疼爱的人。
他从始至终,只是云琢选中的、最合适的药引子。
玄参怔怔立在原地,浑身发冷,四肢冰凉,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疼。眼泪毫无预兆,簌簌滚落。
他单纯干净的世界,一瞬间彻底崩塌、寸草不生。
他也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出冰冷的藏书阁的,只听远处传来轻盈风声,两道身影踏雾而来,是清风、明月两个道童,拿着一筐蟠桃来看望玄参。
一见玄参失魂落魄的模样,两人对视一眼,心下了然。
该瞒不住的,总会瞒不住。
“玄参……你都知道了?”明月轻声叹息。
玄参抬起通红的眼,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哽咽得破碎:“是真的吗?我是药引……我从头到尾,只是他修补心脏的工具,对不对?”
清风面露不忍,温声劝解:“此事复杂,并非你所想的那般绝对。若补天石彻底崩碎,四海动荡、六界倾覆,万千生灵皆会覆灭。阁主身负天道重任,他别无选择。”
明月附和道:“他对你肯定是有真感情的,只是一直在纠结拖延。一边是三界苍生、天道重任,一边是心爱之人,他也很为难。如果他只是把你当药引,你根本活不到现在。”
这番劝慰落在玄参耳中,却是他完全无法理解的话语。
他心智纯粹,爱得极致、干净、偏执。在他的世界里,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
爱就是全心全意、毫无保留的偏爱,容不得半分权衡算计,还有所谓的大局。
玄参猛地摇头,泪水汹涌滚落,眼神执拗:“不对!他要是真的爱我,就不会纠结!爱我,就该选我!什么三界苍生,什么天道大局,什么山河动荡,他纠结,就是不爱!”
清风明月一时语塞,无从再劝。
道理在外人看来合情合理,可情深纯粹,本就不讲道理。
玄参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嘶哑破碎:“这种所谓的爱,我不要!半点都不要!”
清风明月最终还是没能劝动玄参。
梦里天光骤暗,风云翻涌,诛仙台凛冽的风声遥遥传来,苍凉决绝。
玄参纵身一跃。
*
卧房床上,玄参猛地从噩梦中惊醒。
冷汗浸透里衣,心口剧痛不止,他大口喘息,泪眼朦胧。
云琢跟着坐起来,伸手便要揽住他:“怎么了?做噩梦了?”
可指尖刚触到玄参,他便浑身一颤,近乎本能地躲闪开来。
云琢的心猛地向下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