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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抽芽(六) 你守你的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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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早上,玄参穿了一身素白直裰,外罩浅青褙子,斜挎装饰用的深绿小包,在镜子前美美转了一圈。
宽松的衣服恰好遮住小腹弧度,走动时衣摆轻晃,不显臃肿,反倒衬得他身形清润柔和。他晃悠几下挎包上垂落的青穗,回头看向立在门边等候的云琢。
“好看吗?”
云琢目光落在他身上,舍不得挪开:“好看,我再没见过比你更好看的人。”
玄参心满意足,抓起遮阳草帽戴在头上,两人并肩踏出小院,往城西裁缝铺走去。
一路顺便买了些糕点吃,玄参最近胃口还不错,什么桂花糕、绿豆酥,还有软糯的山药蒸糕,他全都要了一份,边走边吃。
云琢走在外侧,一手虚虚护着他。玄参走两步便停下,拿着一块山药蒸糕递到云琢唇边,自己嘴里还塞着半块,腮帮子鼓鼓的:“嗯!这个好吃,你尝尝!”
云琢低头咬下一小块,只闻到了果子身上的清香。
不多时便到了裁缝铺子,推门而入,满室浆布与丝线的淡香扑面而来。掌柜见二人到来,从内间抱出两大捆叠得整齐的衣物,一一摊开在长案上。
玄参迫不及待地拿出婴儿的衣物细看,每一件都非常小巧可爱,用的是浅杏、鹅黄、嫩绿、浅棕、米白之类的颜色,男女婴儿穿着都合适。
掌柜很有自信地问:“两位可还满意?”
“满意,很好看。”玄参心头软得一塌糊涂,仰脸问云琢,“你喜欢吗?”
“喜欢。”云琢也爱不释手地抚摸这些小衣服,“小果子穿上肯定特别漂亮。”
二人正要清点打包离开,窗边绣架吸引了玄参的视线。
只见一位年长绣娘正垂首专心绣着一方婴儿肚兜。奶白绸底之上,用嫩红、翠绿丝线绣出圆滚滚的桃子,边角还缀着细碎小花,精巧又讨喜。
玄参不由自主走过去,立在一旁看得入神,云琢安静陪在身后。
绣娘抬眼看见玄参,笑着放下手中针线:“小郎君可是中意这肚兜花样?这是别家客人订下的,马上就要做好了。”
玄参腼腆点头:“很好看,要是我也会绣就好了。”
绣娘很热情地招呼他们坐下:“你要是感兴趣,我教你两种简单针法,平针与打籽绣,初学也好上手。亲手绣的物件,心意最足了。”
玄参开心地答应。
绣娘取出闲置小绣绷,分给他嫩红、翠绿两束丝线,放慢手势一步步示范,玄参学得格外认真。
不多时,他差不多学会了这两种基础针法,向绣娘道谢,对方还赠了一小束彩线给他,回去可以练习。
云琢拎着两包衣服,两人出来吃午饭。饭桌上玄参还念念不忘他的针法:“等医馆考核结束,我要亲自给小果子绣肚兜,在上面绣人参果!”
云琢道:“那我也要预定一个绣人参果的手帕,不知道行不行。”
“当然可以!”玄参道,“我可不会偏心!”
下午,玄参来到济世堂。
医馆里正是忙碌的时候,陶砚秋独立称配好一剂调理咳喘的药材,取来一只粗布药袋往里放。
他刚扎紧袋口,袋底便裂开一道缝,一个药包险些从里面露出来。
玄参一见,立刻自告奋勇:“师兄,我来帮你缝两针加固一下。”
他说着拿出裁缝铺绣娘赠给他的彩色丝线,穿针引线:“我今天在裁缝铺,跟一个绣娘学了两下子。”
这时门外跑进来一个约摸十五岁上下的少年,粗布短褂洗得发白,正是医馆里跑腿送药的小石头。他家境贫寒,陈大夫心善,特意让他在医馆跑腿。
“陶师兄,要送去的药配好了吗?”小石头跑了过来,站在药柜前。
陶砚秋指了指漏药的布袋:“药是配好了,只是布袋破损,怕你路上不好拿,待会儿缝好了你再拿走。”
不多时布袋缝补完毕,玄参将药材重新装入,捆好绳结,递到小石头手中。
小石头拎着药包,快步走出济世堂,刚拐进僻静窄巷,路边忽然冲出来一个人,狠狠撞在他肩头。
小石头踉跄着摔倒在地,手里的药包也滚出老远。
“对不住对不住!”那人上前搀扶,捡回药包,交给小石头。
半个多时辰后,一个老妇人怒气冲冲闯进济世堂。
“陈大夫!我也不是头一回在你们这儿买药了,你们就拿这种药材糊弄老客吗?!”
老妇人说着将药包重重拍在案上,里头一部分霉变草药清清楚楚摆在众人眼前。
陈大夫和一众学徒一块儿走了过来,对着这些草药都很诧异。
“这药是谁配的?”陈大夫问。
陶砚秋小心翼翼站出来:“师父,是我……但是我配药的时候都仔细看了,不可能有这么多发霉的药材混进去!”
老妇人瞪着他:“你什么意思?难道是我故意冤枉你们?”
陶砚秋连连摇头:“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周武转头看向陶砚秋,震惊又惋惜:“四师弟,你平日看着细心,今日怎么这般马虎?还是好好的跟客人道歉赔偿吧。”
陶砚秋声音发颤:“不可能啊,我真的仔细检查了的!师父!我真的检查了!”
林禾心急如焚,上前一步,正要开口替他分辨,却被玄参拉住。
林禾转头,目光中满是惊讶。
只见玄参深呼吸一下,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鼓起勇气站了出来。
“师父,能不能让我看看这个药袋?”
陈大夫点了点头。
玄参拿起布袋,翻出内衬,上面光秃秃的,一点彩线都没有。
陶砚秋恍然大悟:“师父!我想起来了!我把药包装进去的时候,布袋底部是漏的,五师弟帮我缝过!而且是用彩色的线缝的!这个布袋根本就不是我们刚才用的那个!”
所有人的目光看向陶砚秋,又一起看向玄参。
玄参一下子成了焦点,着实不大习惯,可又不得不帮陶砚秋作证,说得软软糯糯:“是,是我缝的,四师兄没说错。”
陈大夫只是淡淡扫了眼布袋,眉头微蹙,却没有深究追查的意思,转头对着盛怒的老妇人温声安抚:“老夫人莫要动气,想来是他们送药时一时慌乱拿混了袋子,误拿了库房筛选出来要丢弃的霉变药材,是我们医馆做事不周。”
说罢他当即吩咐账房退还药资,又重新拣一贴干净的好药材,细细包好递到老妇人手里,再三赔了几句不是。
老妇人见陈大夫态度诚恳,又分文不收重新配药,怒气消散大半,拎着新药包离开了医馆。
陶砚秋满心不甘,他就不是能忍气吞声的性格:“师父,绝不是拿错袋子,我亲手配的药,药材全都好好的,定是中途出了岔子!”
玄参也跟着点头,实在想不通师父为何不继续查清楚原委:“师父,真的是我缝的布袋,我用的是红色的线。”
陈大夫摆了摆手:“我相信你们,我也知道背后肯定有人捣鬼,可眼下没有证据,仅凭你们的几句话做不得数。到时若有流言传出,镇上的人就会胡乱揣测,损毁济世堂积攒多年的名声。”
二人心中仍旧不服,他们找来小石头询问情况,小石头老老实实把巷子里被陌生路人撞倒,药包滚落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还说药包是撞他的那个人帮忙捡回来的。
“你看!我就知道!”陶砚秋拉着玄参的手臂用力晃,“肯定就是那个人撞倒小石头之后,把他的药包换掉了!”
玄参也觉得事情一定就是这样,他们立刻拉着小石头去见陈大夫。
陈大夫听完依旧摇了摇头:“找不到撞他的人,仅凭他一面之词,算不得确凿证据。何况就算找到了这个人,他指认出主使,到时候济世堂学徒内斗互相陷害的事情传出去,谁还能放心在这样的医馆看病?”
陶砚秋还想再争辩几句,见师父态度坚决,只得垂头沉默下来。
“师父……”玄参小声嘟囔,心口堵得发闷。他心思单纯,向来觉得是非对错要分得明明白白,是什么样就该是什么样,做错事的人不该平白躲过去,无辜的人也不该受委屈。
可是……许多事情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各种利弊交织之下,很难用非黑即白的方式来处理。
玄参心底涌上一阵难以言说的难过,手指互相纠缠,一声不吭。
林禾在旁安慰他们:“其实师父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这一次按下不提,不代表事情就这样过去了。以后只要能抓到一次现行,师父自然会处置。”
陶砚秋燃起一点希望:“是这样吗师父?”
陈大夫神色沉敛,轻轻颔首:“不要着急。”
玄参和陶砚秋对视一眼,勉强接受了师父的说法。
晚上玄参又学会了几个字,睡前云琢给他按摩小腿,问:“今天好像有点闷闷不乐?”
玄参靠着靠枕,将白天的事细细说来,又问他:“云琢,你觉得师父这样做是对的吗?”
他还是小孩子心性,直白又干净。云琢停下动作,温柔又耐心地开导。
“你的想法没有错,但我也可以理解你师父的做法。他要为济世堂的大局考虑,眼下没有实打实的铁证,贸然追究,抓不住真正动手的人,最后流言一起,积攒多年的口碑就毁了。”
玄参似懂非懂,眨了眨眼:“可是……做坏事不被罚吗?”
云琢心头一软,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当然要被罚,我们只是需要再等一下。”
玄参鼻尖微微一酸,小声咕哝:“我就是觉得不公平。”
“世间本就不是每一份对错,都能立刻摆在台面上。”云琢缓缓道,“那些藏在暗处耍阴私、玩算计的人,赢得了一时,赢不了一辈子。你师父心里有数,早已提防,只要他们再敢动手,迟早会栽在自己的贪心里。”
他拉起玄参的手,轻轻吻了吻他的指尖:“但你只管保持这份赤诚就好,不用逼着自己学会圆滑妥协。你守你的本心公道,我守着你。”
玄参听着他温柔的话语,紧绷的心慢慢松弛下来。
夜色温柔,烛火摇曳。玄参窝在被褥里,睡着之前跟云琢道了一声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