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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抽芽(五) 我要和他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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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武和刘顺走后,林禾试探着去拉陶砚秋的手,被他甩开。
“小秋……”林禾低低唤他。
“你先出去。”陶砚秋低垂脑袋,红着眼圈,显然还陷在方才羞辱的话语里,“我自己静静。师弟,你陪我一会儿。”
玄参点点头:“好。”
林禾对玄参道:“帮我照顾好他。”
“我知道。”玄参握着陶砚秋的手,“师兄,我们去药库那边坐坐吧,那里没人。”
陶砚秋闷声应了一句,被玄参拉走了。林禾看着两人的背影,脚步顿了顿,终究先去后院忙活晒药,给他们留独处说话的余地。
药库里,两人并肩坐在小木凳上。
陶砚秋憋着委屈,半晌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他们说的娃娃亲,确有其事。”
玄参安静听他细说。
“那是林禾还没出生的时候,他们两家长辈随口定下的指腹为婚。后来林家举家搬迁,两家断了往来,我和他就是在他们家搬过来以后认识的,也是从小一块儿玩到大。”
“我之前一直不知道这件事,是前不久有一天去他家吃饭,才听他父母说起的。那天你看到我和他在街上吵架,就是因为这个。”
陶砚秋指尖狠狠抠着木凳边缘:“这么多年,我们二人一同长大,一同学医,朝夕相伴。虽然彼此心意相通,但无媒无聘,没有名分,所以我们平日里相处也守着分寸,连半点逾矩的举动都不曾有!刘顺骂我们通奸,不知廉耻,根本就是没有的事!”
这句话轻飘飘落进玄参耳中,像一块冰凉的石头砸在心上。
他如今腹中还揣着小果子,也没有夫君在身边,和云琢也是无媒无聘,没有名分。在外人眼里,他何尝不是所谓的“不知廉耻”。
方才周武、刘顺辱骂陶砚秋与林禾的话语还萦绕耳边,此刻陶砚秋这句无心之言,更是无意间戳中了玄参藏得最深的心事。
玄参指尖猛地收紧,贴在小腹上的手微微发颤,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骤然翻涌的酸涩,喉间堵得发慌,一时半会儿说不出一句话。
陶砚秋生怕他不信,努力解释:“真的没有!师弟你要相信我,我会是那种没有名分就乱来的人吗?我可做不出那种事!万一没成亲就大个肚子,会被别人戳脊梁骨的!到时候我全家都抬不起头来!”
玄参勉强点头:“嗯,我,我知道。”
陶砚秋满心都在自己的委屈里,全然没察觉到玄参骤然低落的情绪,兀自往下说:“可我就是觉得他们那个婚约根本不算数,两家都这么多年没有往来了,当年也没有正式的聘礼文书定下,只是嘴上一说,交换了信物,这能算数吗?恐怕人家家里都已经忘了这件事了!你说对不对?”
玄参缓了好半晌,才勉强压下鼻尖的酸意,声音轻得近乎听不清:“嗯,对。”
玄参此刻才真切懂得了人间的规矩,这样的事比他想象的要严重得多,不仅仅是“不太好”这么简单。
陶砚秋和林禾相处谨守礼数,都要被这般唾骂,若是旁人知晓自己未有名分便怀了身孕,不知要被编排成何等不堪的模样。玄参想都不敢想。
陶砚秋得到了他的认同,勉强平复了几分心绪,转而又忧心起来:“我们也罢了,倒是你,今日师父放出坐诊的名额,周武、刘顺本就忌惮你的天赋,如今怕是更要处处针对你。你一定要当心。”
心事沉甸甸压着心口,玄参眉眼间没了往日的轻快,只浅浅应道:“我不犯错就是了。”
陶砚秋看着他这般安稳平和的模样,抬手揉了揉眼眶:“这不是你犯不犯错的事,我是怕他们暗中给你使绊子。”
玄参犹豫着道:“应该……不会吧。就算是这样也不怕,我可以告诉师父。”
陶砚秋叹了口气:“师弟,你怎么这么单纯?比我还单纯。”
玄参不知该说什么了。
二人又安静待了一会儿,陶砚秋站起身,整理好衣摆,强打起精神:“前堂该忙起来了,我们出去吧。”
玄参点点头,跟着他一同走出药库。刚拐过廊口,便看见一道清隽身影立在药柜旁等候,云琢一眼望见玄参,目光瞬间柔和下来,快步朝他走来。
玄参看见云琢的那一刻,方才强压下去的委屈险些绷不住,下意识加快两步靠近对方,余光却瞥见不远处的周武。
玄参愣了一下,停下脚步,随即后退一步。
云琢脚步也顿住,伸出去想要牵住玄参手腕的手僵在半空。他沉默片刻,缓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只够两人听见:“怎么躲着我?”
玄参垂着头,手指攥着衣摆,小腹隐隐传来一丝细微的坠感。陶砚秋方才那句“没成亲就大个肚子,要被人戳脊梁骨”反反复复在脑海里盘旋。
他不想被人戳脊梁骨,更不想云琢和小果子也被人戳脊梁骨。
玄参往侧边偏了偏身子,刻意错开云琢靠近的方向,声音细弱发闷:“人多,别靠太近了。”
云琢更为困惑,耐着性子轻声追问:“究竟怎么了?是谁说你什么了吗?”
玄参喉头一哽,找不到合适的说辞,只能死死抿着唇,不敢抬眼去看云琢那双盛满温柔的眼眸,生怕一对上,自己压抑的委屈就控制不住翻涌出来。
云琢往前又轻轻走了一小步,没有强行去碰玄参,只是放柔了语调,带着几分委屈:“还是我哪里惹你不开心了?”
玄参纠结极了,一边贪恋云琢带来的温暖,一边又惧怕旁人窥见他们的私情,引来漫天闲话。他只能再往后挪了挪,拉开更大一点的距离,小声嗫嚅:“没有不开心,只是……医馆里同门都在,注意些分寸。”
看来问题就出在同门身上。
云琢眸色微沉,扫视一圈,瞬间明白了大半。
云琢没有再步步紧逼,但也没有后退:“我们晚上回家再说,好不好?”
玄参轻轻点了一下脑袋。
云琢绕到后门进去,径直走向正在清洗药筐的林禾。
林禾见他走来,心底已然有数,不等云琢开口,便道:“今日师父宣布王大夫将要辞馆归乡,空出一个坐诊的位置,大家都想要。周武、刘顺和我们拌了几句嘴,骂我和小秋无名无分、不知廉耻。”
云琢眉头骤然一拧,眼底瞬间覆上一层冷色。不必再多言,云琢彻底懂了。
对林禾与陶砚秋的辱骂成了扎进玄参心底最锋利的刀。
旁人两情相悦、恪守分寸,尚且要被污名羞辱,更何况是玄参。
他怀着身孕,无名无分,小心翼翼藏着身子,揣着偌大的秘密如履薄冰。
他当然会害怕。怕旁人指指点点,怕污名缠身,怕连累云琢,怕他们的小果子生来就遭人非议。所以他下意识拉开距离,死守分寸,不敢再与自己亲近半分。
一瞬间,无尽的心疼与酸涩狠狠攥住云琢的心脏。
林禾想了想,又说:“嘴上说几句也罢了,只是周武、刘顺心胸狭隘,又忌惮玄参的天赋,往后半月的坐诊选拔定然不会安分,他们十有八九要暗中给玄参使绊子。你得提醒玄参,让他千万当心。”
云琢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收紧。
他护了这么久的人,偏偏有人要步步相逼,句句诛心。
“好啊。”云琢缓缓吐息,声音平静无波,“我倒要看看,他们敢怎么样。”
日暮西沉,济世堂落了牌,学徒们各自散去。
玄参收拾好药柜,慢吞吞出门回家,云琢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他。
一路归家,巷间晚风微凉,吹起少年浅青色的衣摆,宽松的衣衫随风轻晃,堪堪遮住腹间日渐明显的弧度。
小院的木门合上的那一刻,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目光、所有的规矩、所有细碎刻薄的闲话。
院中只剩晚风簌簌,檐下一盏小灯亮起,暖黄的光晕温柔笼罩着方寸小院,静谧又安稳。
紧绷了一整天的玄参,脊背骤然一松,积攒整日的惶恐与酸涩瞬间尽数翻涌上来。
他还没来得及转身,一双温热的手臂便轻轻拢住了他。
“没人了。”云琢的声音压得极低,藏着掩不住的心疼,“不用躲我了。”
玄参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云琢微微俯身,下颌抵在他的发顶,指尖温柔顺着他的脊背一下下安抚:“今日在医馆为什么要躲我?告诉我,好不好?”
玄参咬着下唇,半晌才挤出细细软软的声音,带着未藏住的哽咽:“三师兄四师兄他们……只是无名无分心意相通,都被人骂不知廉耻。要是被他们知道我……”
他话说到一半,眼泪簌簌往下掉:“我不想被人戳脊梁骨,更不想别人说你,说我们的小果子……没有名分、没有成亲,就是不知廉耻。是这样吗?”
云琢抬起他的脸,轻轻吻去他脸颊的泪痕,动作温柔得极致虔诚。
“傻瓜。旁人的闲话、世俗的规矩,都不配定义我们。你腹中的小果子不是污点,不是过错,更不是什么不知廉耻。以后谁敢指点你半句,谁敢非议我们的小果子,我一定不会让他好过。”
暖黄灯光下,云琢的眉眼温柔又凛冽。温柔是给玄参的,凛冽是给世间所有风雨的。
玄参怔怔看着他,积压在心头的自卑、惶恐、不安,在这字字句句的珍视里,一点点消融。
他并不是孤身一人揣着秘密,他身后永远有云琢。
云琢见他情绪渐渐平复,捏了一把他的脸蛋,轻声道:“以后不许再一个人胡思乱想了,有什么事要告诉我,好不好?”
玄参用力点头:“好。”
“还有周武和刘顺。”云琢语气微沉,“你不必害怕他们,该怎么做就怎么做。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
玄参再次用力点头:“我要和他们公平竞争,把他们打趴下!”
“好!”云琢很是欣慰自豪,“我们玄参有骨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