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参果带娃找爸爸》缺颗星星

19、扎根（十八） 你昨晚真的

　　细雨缠缠绵绵，将小院笼在一层朦胧的湿雾里。十盆的文竹放在正堂窗下，玄参用茶杯给它们浇水，和它们说话。
　　“你们要乖乖的，快点长高长大，不许蔫掉，我会经常来看你们。”
　　云琢走进来：“去洗澡吧，水烧好了。”

　　云琢家有一间专门的浴房，角落里的熏炉燃着清淡的冷香，和云琢身上的气味一样。
　　大木桶盛好了热水，水温正正好。玄参脱了衣服坐进去，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他把自己上上下下洗刷干净，被水汽烘得双眼湿漉漉，脸颊透着淡淡的薄红，穿着柔软的寝衣走出来，愈发显得乖巧软糯，像一块新鲜出炉的桂花糕。

　　玄参走到云琢卧房门口，问：“我睡哪里？”
　　云琢正在铺床，闻言拍拍枕头：“这里。”
　　“那你呢？”鸠占鹊巢，玄参有些不好意思。
　　“隔壁客房。”云琢说，“这张床舒服，你就睡这儿。”
　　“那好吧。”玄参的“不好意思”并未维持几秒钟。

　　云琢说得没错，这张大床柔软得不可思议，玄参沾床就陷了进去，软乎乎的被褥裹着他，舒服得让人眼皮打架。
　　他蜷在床内侧，拉过被子盖好，蹭了蹭枕头，闭上眼睛：“晚安。”

　　“晚什么安？”头顶传来云琢温柔的嗓音，但说出的话一点也不温柔，“今天的认字，不学了？”
　　玄参倏地睁眼，万万没想到云琢能如此狠心。他茫然抬头看着立在床边的人，小脸上写满错愕：“啊？我，我都准备睡觉了呀……”

　　云琢垂眸看着他：“别撒娇，撒娇也没用。”
　　玄参更委屈了：“我没有撒娇。”

　　云琢拿过旁边的识字课本，在床边坐下，床沿微微下陷：“就学四个字，学完再睡。”
　　玄参气鼓鼓坐起来，小声碎碎念：“你也太严格了吧，还是师父最好了。”
　　云琢已经习惯了：“知道你师父排第一。但是严师出高徒，慈师多败儿。”
　　“讨厌你。”玄参说。

　　“又讨厌我了。”云琢笑了笑，掀开被褥，顺势靠在床头坐好，长臂微伸，轻轻一带，就将玄参捞进了自己怀里，动作自然娴熟。
　　“靠着我，不累。”云琢把书放在玄参面前，没有拿纸笔，握着他的手在书上练比划。

　　今天学的是“大、小、长、短”四个字，也都很简单。
　　玄参被他这样抱着，乖乖窝在他怀里，脑袋轻轻搭在云琢肩窝，眼皮耷拉着。一开始还强撑着精神，勉勉强强跟着回应两声。

　　“嗯……会了。”
　　“这个字是‘长’……”
　　“先写横……”

　　他的嗓音含糊慵懒，有一搭没一搭地接着话。
　　可云琢的怀抱太暖，温柔层层包裹，渐渐瓦解了他所有的清醒。
　　不过半刻钟，玄参的回应彻底停止了，他软软靠在云琢怀中，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云琢也不再说话，周遭只剩两人浅浅的呼吸声，还有窗外越下越大的雨声。
　　他垂眸静静看着玄参的睡颜，没有立刻松开环着他的手臂，就维持着这样相拥的姿势，一动不动，抱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风声渐厉，倾盆大雨哗啦啦砸落屋檐，风穿庭院，雨打枝叶，声势骤起。

　　云琢想起那十盆文竹还在窗下放着，不知道玄参有没有关窗户。他低头确认怀中人睡得安稳，没有被雨声惊扰，才小心翼翼一寸寸松开手臂。

　　他轻轻将玄参放平在柔软的大床中央，细致地替他捋好散乱的额发，拉过被褥盖好，悄声退出卧房，打算去看一眼窗户。

　　云琢刚刚走进正堂，夜空深处骤然亮起一道刺目的闪电，撕裂厚重的夜幕，瞬间照亮整座院落。
　　紧随其后，是一声震天动地的惊雷。
　　——轰隆！！！

　　巨响震得屋梁微颤，云琢心头咯噔一下，也顾不得文竹了，转身快步往卧房走。
　　还是晚了一步，熟睡的玄参在睡梦里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啊！！！！”

　　云琢冲进卧房，玄参已经吓得缩成小小一团，死死攥紧被褥，陷在极致的害怕里不住发抖哭喊。
　　云琢稳稳将他捞起来拢进怀里，掌心轻轻顺着他的后背，一遍又一遍，温柔安抚：“别怕，我在这里。只是打雷，没事的。”

　　玄参惊魂未定，浑身依旧发颤，两手死死攥住云琢的衣襟，脸埋在他胸前，小声抽泣。
　　云琢就这么抱着他，一遍遍地哄、一遍遍地安抚，声音低沉温柔，像晚风拂过竹叶，像细雨落进幽潭。

　　“云琢……”玄参带着哭腔叫他。
　　“嗯，我在这里。”
　　“你不要走……”
　　“不走，我会一直守着你。”

　　惊恐一点点褪去，玄参紧绷的身体慢慢松弛，颤抖渐渐平息，重新睡熟。
　　云琢把他放到床上，替他擦干眼泪，坐在床边垂眸看着他，心头翻涌上来的是深埋已久的愧疚与后悔。

　　其实，他今晚执意让玄参来这边留宿，并不全是出于私心。更重要的原因是，他知道玄参害怕打雷闪电。

　　从前玄参还在五庄观时，镇元子给他的人参果树设下了结界，三界渡劫惊雷、九天雷霆霹雳，从来都惊吓不到玄参。
　　也因此，在他的思维里面甚至从未有过打雷闪电的概念，完全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直到玄参被云琢从五庄观带走，拘在冰冷森严的天工阁。
　　天工阁高高悬于九天云海之上，无结界庇佑，直面九天风云、三界雷劫。

　　那一日仙者渡劫，惊雷连环劈落，震彻九霄。
　　一道凌厉至极的紫电直直劈中了玄参的人参果树，刹那间轰隆巨响震彻云海，电光炸裂，枝叶纷飞。

　　彼时玄参正趴在枝头小憩，毫无防备，直面那毁天灭地般的雷霆声势。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见到打雷闪电，当场被吓懵了，浑身灵叶簌簌掉落，呆滞般蹲在残破的枝头，大脑一片空白。

　　第二道惊雷滚过，玄参终于回过神来，惨叫着连滚带爬下树，忍着极致的害怕，冒着漫天未散的余雷，跌跌撞撞、泪眼婆娑地跑去找云琢。

　　玄参一下下用力叩着云琢的房门，哭声混着外头不绝的雷鸣，碎得不成样子。
　　“铁树！开门！我害怕……”

　　屋内半晌没有动静，许久才打开一道窄缝，云琢立在里头，目光淡淡扫过浑身发抖的玄参。

　　外头电光时不时划破天幕，雷声轰隆不断，震得玄参身子止不住哆嗦，他下意识往云琢身前凑，伸手想去拉对方衣袖。

　　可云琢避开了他的手，语气冷得像九天之上终年不化的寒雾。
　　“这点动静就吓成这样，至于吗。”

　　玄参一噎，眼泪大颗大颗落下，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语无伦次，手忙脚乱地比划。

　　“刚刚，天上……亮了！好亮好亮！”
　　“然后，轰隆隆！好大的声音！地、地都在抖！树枝断了……我的树！”

　　玄参脑子一片混乱，根本组织不出完整的句子。
　　他不知道世间竟有这样恐怖蛮横的东西，在他仅有的认知里，天地永远温柔，风永远轻雨永远细，万物都是安静温和的。

　　灵叶还在不停簌簌往下掉，已经在脚边积攒了一小堆，所有的恐惧堵在喉咙里，只剩下破碎混乱的只言片语和止不住的泪水。
　　玄参只能无助地看着云琢，一遍遍重复自己唯一能说出的感受：“我好怕……真的好怕……”

　　“那是有神仙在渡劫，伤不了你。”云琢打断他，丝毫没有安抚的意思，抬手指了指长廊尽头的偏屋，“你去那里睡。”

　　玄参愣在原地，难以置信地望着他，泪水顺着脸颊不停往下淌。
　　云琢完全不愿再多分一点心神给他：“往后这种时候安分待在屋内，不要再爬到树上。”
　　说完，他合上了房门。

　　“咔嗒”一声轻响，房门彻底关严，将玄参所有的恐惧与求助尽数隔绝在外。

　　门外只剩玄参孤零零站着，漫天惊雷还在耳边不断炸开，电光时不时照亮他惨白的小脸。他还没死心，又抬手轻轻拍了拍门板，声音带着哭腔，卑微又无助：“铁树……”

　　屋内再无半点回应。

　　“呜呜呜……”雷声滚滚压下来，玄参一步一步慢吞吞挪向那间空荡荡的偏屋，边走边哭，“师尊……你在哪里，我想回五庄观……”

　　云琢并不知道那一晚玄参是怎样睁着眼熬到一切结束的。每一次惊雷炸响，房梁都会轻轻震颤，每一道电光透过窗纸照进来，都叫他浑身一颤。

　　那一日的惊雷劈碎的不只是树枝，也在玄参心里劈下了一道挥之不去的阴影。

　　思绪缓缓回笼。
　　窗外大雨滂沱，雷声隐隐还在远方滚动。

　　床上的少年安稳熟睡，只偶尔翻个身哼哼一声，看起来像在做着什么好梦。
　　云琢守在床边，一夜未离。

　　第二日雨停了，天光微亮，破开层层阴云，清透的晨光落满小院。
　　玄参缓缓睁眼，第一眼就看见云琢坐在床边。他揉揉眼睛问：“什么时辰了？”
　　“快中午了。”云琢说。
　　“哦……”玄参懒洋洋翻了个身，紧接着猛地坐起来，“什么？！”

　　玄参慌忙翻身下床穿衣服：“你怎么不早点叫我！完了完了！师父会不会批评我！”
　　“不会，你师父最疼你了。”云琢说，“而且你不用慌，你师父现在就在隔壁。”

　　“啊？”玄参停下动作，更害怕了，“他专门过来收拾我的吗？”
　　云琢笑了笑：“不是，你三师兄昨天淋雨生病了，你师父来看他。”

　　玄参这才松了口气。
　　云琢道：“以后大不了下午去医馆就是了，你现在需要多休息，你师父可以理解的。”
　　玄参点了点头，又问：“你昨晚一直在这里守着我吗？”

　　云琢没有回答，起身道：“去洗漱吧，你师父说等你醒了就叫你过去。”
　　玄参洗漱好跟在他身后，回到隔壁家里。进门前他拉住云琢，忍不住又问了一遍：“你昨晚真的一直守着我吗？”

　　云琢转身看着他，半晌轻轻应声：“嗯。”
　　玄参愣住了，呆呆看着云琢，突然红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