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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扎根(十五) 他是千万年 ...

  •   夜色彻底沉落,小院静得只剩晚风拂叶的簌簌轻响。

      屋内烛火温柔摇曳,光晕融融,将两人的影子叠在墙上。云琢握笔的手骨节分明,工整落下两个字:云琢。

      玄参支着下巴凑在一旁:“这就是你的名字?”
      “嗯。”云琢把笔递给他,“来,试着写。”

      玄参僵硬地攥着笔杆,云琢道:“不是这样握笔的。”
      他说着从身后环住玄参,握住他的手。

      温热的掌心完完全全裹住玄参的手背,掰开他紧绷的手指,帮他摆正位置。
      “拇指食指轻捏,中指托住笔杆,不要太用力……”

      他嗓音压得极低,气息若有若无拂过玄参的发顶。
      两人姿势贴合得极近,云琢半个身子笼着玄参,把他整个人困在自己和书桌之间。

      玄参后背贴着云琢温热的胸膛,耳边是他的呼吸声,右手被握住,浑身都浸在云琢清冽干净的气息里。
      玄参不敢乱动,乖乖任由云琢摆布,耳尖一点点烧红。

      调整好标准的握笔姿势,云琢带着他的手缓缓落笔:“跟着我的力道走。”
      烛火静静跳动,呼吸浅浅交缠,屋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微声响。

      “看,”云琢低声教他,“这个字念云,天上的云。这个字念琢,玉琢成器。”
      玄参乖乖跟着念:“云、琢。”
      “自己再写一遍。”云琢松开手,“我去拿本书给你。”
      他起身离开。

      玄参笔尖颤巍巍落在纸上,笔画歪歪扭扭,两个字写得潦草幼稚,还特别大。
      他写完对比了一下,自己都不好意思:“好像有点丑。”

      云琢回来坐在他身侧,温柔得快要溢出来:“你才刚开始练,写不好很正常,慢慢来。不过,你写个字怎么把耳朵写红了?”
      玄参被他问住了,这下连脸也红了起来,支支吾吾的:“我,我……”

      云琢轻轻笑了一下,没再追问,提笔在“云琢”二字旁边落下两个清秀的小字——玄参。
      “这是你的名字。”

      他依旧手把手带着玄参落笔。玄参学得格外专注,一遍又一遍描摹。
      纸上一个个工整的“玄参”、“云琢”错落排布,玄参不停练习,握笔姿势越来越稳。

      写完满满一页,玄参满心欢喜,抬眼亮晶晶看向云琢:“我会写我们的名字啦!不用照着写哦!”
      “真聪明。”云琢说,“我们玄参怎么这么聪明?”
      玄参害羞地又红了耳朵。

      云琢把刚才拿来的书放在玄参面前。
      这是一本孩童启蒙用的识字书,看上去有些年头了,书页边角微微卷起,但没有任何破损,可见被保存得极好。

      玄参端正坐好,手臂交叠放在桌上。
      云琢指尖轻点第一页上的字:“我们从最简单的开始学。天、地、山、水。”
      玄参跟着读:“天、地、山、水。”

      云琢边读边在纸上写出笔顺,玄参照着写。他记性极好,只是握笔还有些生疏。云琢就会在他姿势跑偏时,默然伸手覆上他的小手。

      晚风穿窗,轻轻掀动半页课本,吹得烛影轻轻摇晃。

      云琢收了课本:“今日先学到这里,你该睡觉了,明天再学。”
      玄参点头,又期待地问:“我今天学会了我们的名字,还有天、地、山、水四个字!是不是很厉害?”
      “特别厉害。第一次学写字就能记住这么多,没人比你更聪明。”

      得到极致的肯定,玄参眉眼瞬间弯成甜甜的月牙。

      次日早起,玄参又有些恶心胸闷,他已经习惯了,拿出最后几颗蜜饯山楂吃了,打算等师父出诊回来再找他要一些。
      到了济世堂,玄参配药的时候脑中还反复默背“天、地、山、水”四字,时不时在桌上用手指蘸了水练习笔画。

      临近晌午,门口忽然进来一位头戴抹额的中年妇人,手里拎着一方绣帕。她目光扫过店内,一眼便瞅见立在药柜旁的玄参,笑着快步迎上前。
      “这位便是玄参小师傅吧?我是镇上的媒婆,今日特意过来,给你说一门极好的亲事。”
      玄参放下手中药铲,茫然看向她:“亲事?”

      “正是。”媒婆笑得合不拢嘴,“我们镇上的苏举人苏景辞,昨日来此处抓药,一眼便相中了你,回去特意托我登门说亲。苏举人家底殷实,前程无量,将来可是要当大官的!这样好的亲事,你可别错过了呀!”

      玄参没有太大反应:“哦,那我可以考虑看看。”
      媒婆大喜,又絮絮叨叨说了一堆苏景辞的好处,问了玄参家的住址,约好改日带苏家人正式登门拜访,这才喜滋滋告辞离去。

      陶砚秋早已在旁边听见了,惊喜地凑过来:“师弟,你要跟苏举人成亲啦?咱们镇上可只有他一个举人呢。”
      “举人,是做什么的?”玄参问。

      陶砚秋解释道:“举人已经能做一些小吏了,往后要是赴京考中进士,那就能做大官,他只差一步了。多少人家挤破头想攀这门亲,都攀不上呢。”
      玄参只淡淡“哦”了一声,浑然没把当大官当回事似的。

      他的确不在意,他不知道当不当官有什么区别,云琢就不是当官的,照样很好。
      玄参眼角余光瞥见桌上快要干涸的“天地山水”四字的水迹,心里莫名发闷发沉,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陶砚秋见他神色恹恹,只当他是害羞,笑着打趣:“哇,将来你可就风光无限了。那你还要继续在医馆做学徒吗?你要是和他成亲,你就可以在家享清福了。”
      玄参勉强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到时候再说吧。金银花用完了,我上楼去拿。”

      玄参扶着扶手上楼,脑袋莫名一阵晕,脚步跟着有些虚浮。他强撑着拿了一包金银花下楼,刚踏下两级台阶,眼前一黑,身子一软,直直从楼梯上摔了下去。
      失去意识前,他隐约感觉自己摔进了一个柔软的怀抱里。

      “你这两天不在济世堂,怎么不提前告诉我一声?”
      “那边有事,我着急回去。”
      “什么事比这里还重要?”
      “我那几棵人参果树结了许多新果子,其中有一颗和当年的玄参有些像,道童镇不住,我只能亲自回去。”
      “有多像?”
      “一点点,还差得远。给你补心用还是远远不够。”
      “他是千万年才出的一颗,岂是谁都能比的。”
      “这对你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灵根不够的不能给你用,灵根够的又要成精,我看你是没指望了。”
      “你当年是为了给我补心用,才把他留下来的?”
      “是啊……可我也没想到,他后来会化形。那么可爱,我就不忍心给你了。我想着,等到你实在撑不住的时候再说,能留住他多一天也好。”
      “……”
      “天规果然没说错,灵植不得化形,造物不得生情。你们两个没一个守规矩的,怪不得要坏事。”
      “……”
      “对了,他这肚子渐渐要大起来了,到时候别人都会知道,你准备怎么办?”

      ……

      玄参在昏迷中听见身旁似乎有两个人在说话,声音都很熟悉,但他想不出是谁。他有些急切地想睁开眼睛看看,但怎么也动不了,连眼睛都像是被牢牢粘住了,根本睁不开。

      玄参焦急地挣扎着,忽然一只温暖的手握住他的手,一个人坐在他身边,手心覆上他的额头,柔声在他耳边道:“乖,好好睡一会儿,我们都在这里守着你。”

      玄参一下子停止了挣扎,在混沌里安分下来。周遭的人声慢慢变得悠远朦胧,暖意裹着他的魂魄,安安稳稳,再度坠入柔和绵长的昏睡里。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微弱的光亮顺着眼缝钻进来,玄参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一片,好半晌才慢慢聚焦。

      云琢俯身凑近:“醒了?还有没有哪里难受?”
      玄参和云琢对视半晌,脑子还有些发懵,只下意识攥紧了云琢的手指。突然想起什么,转头去找陈大夫。

      陈大夫就坐在一旁,这会儿走过来搭上他的腕脉,片刻后道:“没什么大事,只是胎气受了一点震荡,静养几日便能稳住。你还是不能太劳累了,以后只上午在济世堂,下午回去休息。”

      “胎气……”玄参小声重复这两个字,一手不自觉抚上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你们都知道了?”
      陈大夫沉默了一下:“放心,除了我医馆里的其他人都不知道。”

      “哦……”玄参想了想,还是忍不住解释,“师父,我没有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以前肯定有夫君的,只是我现在不记得他了,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陈大夫没说话,目光若有若无地飘向云琢,表情隐忍恼怒。

      云琢低着头一声不吭,把玄参的手裹在自己掌心。他垂眸看向玄参湿漉漉的眼睛,里头满是不安,万般愧疚与心疼翻涌上来,一时只恨不能掐死从前的自己。

      这时门被敲响,陶砚秋探了半个脑袋进来:“师弟醒了吗?那个苏举人又来了,他想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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