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扎根(十四) 不错,有长 ...
-
玄参悬在半空的心稍稍落地,依旧攥紧云琢的衣襟,急急追问:“是什么办法?”
云琢道:“只要我们抢先一步,把那片林地盘下来,旁人便无权砍伐林木。”
玄参眼睛一亮,紧跟着语气忐忑:“那要花多少钱?我还有八十两,够吗?”
他说着就要回家拿银票。
云琢拉住他,轻轻摇头:“不用动你的积蓄,这笔钱我来出。”
玄参这回没有推辞,反复叮嘱:“那你千万要办妥,一定要保住那棵榆树。”
“你放心。”云琢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沉稳又可靠,“我跟你保证,不出三日,后山整片林地都会归你名下。”
玄参重重松了口气,小声嘟囔:“还好有你……要是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往后无论遇上什么难事,都可以来找我,我永远都在。”云琢捋顺他凌乱的碎发,“话说回来,你有没有想好那片林地要用来做什么?”
玄参认真思索半晌:“不知道……要不拿来种菜?可以给婆婆做饭,还可以拿去卖。”
云琢低低笑出声,温柔地看着他:“再好好想想。你如今在医馆里做学徒,整日与药材打交道,难道就没有别的打算?”
玄参双眼骤然亮起来,猛地抬头看向云琢,声音雀跃:“我知道了!种药材!整片林地都开辟成药田!”
“对咯。”云琢眼底盛满笑意,“你种出来的药材,药效肯定特别好。”
玄参越想越心动,方才压在心头的阴霾一扫而空,絮絮念叨起来:“我要种甘草、当归、金银花,还有……”
说着,他又想起云琢心口的裂痕,试探着问道:“你的……病,用草药能治吗?我给你种最好的。”
云琢原本听着他兴致勃勃的规划,可当玄参忽然问起这件事时,云琢一愣,指尖微微蜷缩。
他是真的没想到,玄参会想起这个。小小一颗心柔柔软软,把他的事都记在了心上。
心口那道冰冷的裂痕骤然涌来一阵滚烫的暖意,压过所有寒凉沉郁。云琢垂眸望着眼前干净纯粹的玄参,眼底情绪翻涌,温柔、酸涩、愧疚、动容缠作一团,千言万语堵在喉间,竟一时无言。
良久,他才轻声开口,嗓音比平时低哑些许:“寻常草药治不了。你掉落的灵叶泡水饮用,能缓解一些。”
玄参忍不住追问:“那是什么病?为什么心口会有裂痕?为什么只有我的灵叶有用?”
云琢彻底失语。
桩桩件件,沉重残酷,是他藏在心里最深的亏欠,是最不敢告诉玄参的秘密。
他无从说起。看着玄参澄澈的双眼,云琢喉间微滞,一时进退两难,不知该如何作答。
就在这微妙僵持的时刻,院外传来脚步声,清榆探头进来:“快来吃饭吧。”
恰到好处的喊声破开院里的安静。
玄参的注意力一下子转移,高兴地向清榆跑去:“清榆!我们想到办法了!”
云琢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次日医馆里。
陈大夫受邀出诊,不在馆中,坐堂的便换成了王大夫。据说他以前也是陈大夫的徒弟,早早出师了,一直留在医馆工作。
玄参正在学习配药的阶段,王大夫便拿了几张寻常轻症的药方递给他,让他独自抓药核对。
这可难住了玄参。他在辨药配药方面没什么问题,然而纸上的字于他而言如同天书,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之前跟着师父配药,师父都会给他念药方的。
一旁整理药材的陶砚秋见他犯难,主动凑过来:“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玄参没办法,只好小声跟他说:“我不认字。”
“啊?”陶砚秋愣了一下,拿过他手里的药方,替他念出药名和克数,“防风三钱、薄荷一钱、连翘二钱、甘草一钱……”
玄参听完一遍便迅速取药、称重、分装,动作流畅利落,指尖起落飞快,一切井井有条。
不过片刻,三剂汤药便摆放得整整齐齐。
王大夫过来逐一查验,赞许道:“不错,难怪师父总夸你,的确很有天赋。”
得到肯定,玄参笑得眉眼弯弯,心里甜甜的。
“行了,把药拿给病人吧。”王大夫说。
“好!”玄参拎着药包走出药柜。
取药的是一位身着素色锦袍的年轻男子,模样斯文,气度儒雅,看着像是个家境殷实的读书人。
“你的药好了。”玄参把药递给他,学着师父的样子嘱咐,“药包里面有煎药的方法,一定要照做,按时按量服用。”
“多谢。”男子接过药包,看清玄参的脸,指尖微微一顿。
面前的少年眉目如画,肤色白皙,眼瞳亮如秋水,脸颊带着一点薄红,谁看了都没办法马上移开视线。
男子目光微微流连,开口问:“小师傅看着年纪不大,是在馆里做学徒的?”
玄参点头:“嗯,我是这里的学徒。”
男子笑意更甚:“想必还没有婚配吧。”
玄参想了想,实话说:“没有,我一直在找夫君,但是没有找到。”
男子闻言很惊讶:“怎么会呢?”
玄参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刚来人间时懵懂无知,可如今待得久了,也明白了自己怀着小果子的事不能随口往外说。
他抿了抿唇,一时答不上话,只呆呆站着。
男子见他如此,只当是少年脸皮薄,不好意思谈论这些,便顺势追问:“那不知小师傅想找个什么样的夫君?或许我日后能帮你留意一二。”
玄参没有多想,脱口而出:“要长得很好看的,看上去很冷淡,但对我很好。还要很可靠,很厉害,什么难事都能帮我解决。”
男子笑着摇头轻叹:“你这要求听着简单,实则不然。这般良人,世间难得。”
玄参疑惑地看着他。
男子自我介绍:“在下苏景辞,本镇人士,年纪二十有五,侥幸秋闱得中举人。”
玄参压根没听懂他最后最关键的那句话:“哦,我叫玄参。”
苏景辞把手边一包桂花糖糕递过来:“方才多有唐突,这点小食权当赔礼,还请收下。”
玄参接过:“谢谢。可是我现在没有东西送给你。”
“无妨。”苏景辞笑着说,“能和你说几句话已是一大幸事。”
他告辞转身,走出两步忽然回头说:“世间男子万千,未必只有那样的才能称得上良人。”
玄参更没有听懂他这句话,苏景辞没再解释,迈出大门,很快消失在门外。
“师弟。”陶砚秋在身后叫他,“来吃午饭了。”
“哦,来了。”玄参和他一起往后院走。
陶砚秋道:“师弟,你不识字,以后写药方该怎么办呢?你还是得抓紧学着认字才行。”
玄参叹气:“我也想学认字,可是我现在没有时间去私塾念书。”
陶砚秋想了想:“你家里没人认字吗?晚上回去让他们教你。”
“婆婆和清榆都不认字,云琢……对啊!”玄参打定了主意,“云琢这么厉害,他肯定什么都会!”
日暮西垂,玄参揣着那包桂花糖糕,脚步轻快地回家。
他先推开隔壁院门进去,院里静悄悄的,云琢不在家。玄参猜想他应该是去忙那块林地的事了,便熟门熟路爬上老树窝,蜷着身子静静等候。
桂花糖糕甜而不腻,他小口小口啃着,特意没有吃完,要给云琢留一些,没等多久便听见了云琢回来的动静。
玄参滋溜下树:“云琢!林地的事怎么样了?”
“我办事还能出什么问题吗?”云琢道,“你只管放心。”
玄参毫不怀疑他的能力,马上不担心这件事了,兴冲冲将还剩大半的油纸包递到云琢面前:“呐,这个可好吃了,你尝尝!”
云琢停下脚步,目光先落在他沾着些许糖屑的唇角,再缓缓移到那包糖糕上。他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哪里来的?”
玄参没察觉他细微的情绪变化,据实回答:“是医馆里的一个病人送我的,他叫苏景辞。”
云琢声音轻了些许:“哦,连名字都知道了。”
他半点没有要伸手接的意思。
玄参递着糕点的手僵在半空,笑意一点点淡下去,懵懂又无措:“你……你不喜欢吗?”
云琢没应声,只是安静看着他,眼底覆着一层浅淡的沉郁。
玄参慢慢收回手,鼻尖倏地一酸,沮丧地低着头说:“我特意留了大半给你的……我都舍不得吃完,专门拿回来跟你分享……明明很好吃的,你为什么不要啊?”
云琢哪里扛得住他这般委屈的模样,立刻慌了神。
“没有没有,我喜欢的,没说不要。”云琢郑重接过糖糕,拿一块吃了,“嗯,好吃,特别香特别甜。”
玄参好哄得很,一看他吃了,就笑了起来:“吃人嘴短,我还有一件事想求你哦。”
云琢又吃了一块:“你说。”
“我不认字,以后连药方都看不懂可不行。四师兄说让家里人教我,可是婆婆和清榆都不识字,想来想去只有你最合适,你晚上能不能教我认字?”
云琢也很好哄:“学认字是好事,我一定会教你,就从今晚开始。”
“今晚学什么?”
“嗯……先学我的名字怎么写吧。”
“为什么先学这个?”
“因为我现在也算你师父了,你要尊师重道。”
“……歪理。”
“不错,有长进,学会顶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