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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扎根(十三) 这……这不 ...

  •   玄参坐在树窝里愣了许久,那句“思之如狂”还轻轻绕在舌尖,只觉心头空落落的,像揣了一团揉不开的薄雾。

      那盏灯火迟迟不灭,安安静静亮在漆黑的夜里,显得孤单冷清。

      玄参一时半会儿睡不着,又按捺不住好奇,于是顺着树干缓缓溜下树。
      光着脚踩过院中细草,悄无声息。他踮着脚尖,一点点挪到云琢的窗下,从没有关紧的窗缝看进去。

      烛火昏黄摇曳,映得一室温柔,只见云琢闭着眼睛坐在床沿,眉头微蹙,透着一丝疲倦。他胸口处泛着冷白微光,细密裂痕蛛网般蔓延。

      玄参睁大了眼睛。

      云琢腿上放着的,是他今晚换下来的贴身衣物。
      那件素白里衣散发着清甜草木果香,是玄参的气息。云琢将衣衫轻轻覆在胸口,贴合裂痕的位置。

      下一瞬,奇异的景象缓缓浮现。
      衣服上萦绕的淡绿灵气丝丝缕缕溢出,那些狰狞蔓延的细密裂痕,竟被一点点抚平。

      玄参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整个人僵在窗下,一双眼睁得圆圆的,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了。

      原来……原来他身上的味道这么有用吗?云琢居然,居然拿他贴身的衣服……
      玄参又惊又懵,脸颊一点点热起来,耳根泛红,手心都微微发烫。

      还没等他从这份羞赧里缓过神,云琢微微低头,轻拢住那件素白里衣,贴在鼻尖极轻地嗅了一下,动作近乎虔诚。
      仿佛靠着这一缕浅浅余息,才能稳住摇摇欲坠的神魂,才能撑过这无人知晓的漫长黑夜。

      玄参这回是彻底看呆了。

      他的脸瞬间爆红,从耳根一路红到脖颈,慌忙捂住自己的嘴巴,才没让惊呼声漏出来。

      这……这不对吧?可以做这种事吗?
      玄参心跳快得要命,扑通扑通撞着胸腔。

      云琢那清冷孤绝的眉眼在沾染玄参气息的瞬间,柔和得一塌糊涂,甚至化出了一点温柔的暖意,简直像是变了一个人。

      良久,云琢终于将那件衣服放下,转而从枕头底下取出一个木盒子,里面是几片泛着淡绿柔光的小树叶。

      那是玄参身上掉下来的灵叶。

      玄参知道,自己身上总爱掉灵叶,开心雀跃或是委屈生气时都会飘下几片叶片,他从来没当回事。
      没想到这些灵叶全都被云琢悄悄捡走,好好收在了木盒里,宝贝似的藏着。

      云琢从中挑出一片灵叶,起身走到桌边,将灵叶投入白瓷杯,倒上热水,草木鲜活的灵气立刻漫开,填满整间屋子。
      云琢端起瓷杯,一饮而尽。

      窗外,玄参扒着窗缝,懵懵懂懂眨了眨眼。

      他看不懂云琢在做什么,也不知晓原因。
      可他明白,一件他穿过的衣服、一片他掉落的叶子,就能让云琢从不适中恢复过来。

      玄参抬手往自己发间一抚,薅下两片崭新饱满的灵叶,小心翼翼顺着窗缝将叶片轻轻推了进去。
      做完这件事,玄参缩回身子,静悄悄走了。

      他打定主意,以后多留些灵叶给云琢。
      不管是开心时掉的,还是闹脾气时掉的,全都收好,给云琢泡茶喝。

      夜风簌簌,树影摇晃。
      云琢走到窗边,拿起那两片灵叶,心口突然又传来一阵酸痛。
      但他知道,这回不是那颗补天石心的裂痕在作祟。

      *

      次日,由于不用在路上浪费时间,玄参得以多睡半个时辰。睡醒起来神清气爽,心情格外优美。

      他正在井边准备打水洗漱,身后传来脚步声,云琢一把接过他手里的水桶:“我来。”
      玄参立马后退几步,两手交握放在身前,乖乖等着。一想起昨夜趴在窗缝看见的画面,耳根又悄悄泛起薄红。

      昨夜他偷偷塞进去两片新鲜灵叶,也不知云琢瞧见没有。他眼神不自觉往云琢身上飘。

      云琢打满一桶井水,提上来搁在石台上,拿木瓢舀出倒进盆里,兑进烧好的开水,试了试水温:“好了。”

      玄参洗漱完,擦干净手,犹豫半晌,抬手往自己发间轻轻一扯,又摘下三片鲜嫩的灵叶,带着清甜果香:“呐,给你。”
      云琢垂眸,视线落在玄参掌心的灵叶上。

      玄参另一手捏着衣角,小声嘟囔:“我昨天夜里都看见了……你们当鬼的,也挺不容易。”

      云琢的确没料到他会自己给自己想出如此“合理”的解释,一时语塞,片刻后缓缓接过那三片灵叶:“不会把你薅秃吧?”

      “当然不会!我开心会掉叶子,生气也会掉的,以后都给你,保管你够用。”玄参顿了顿,又补充道,“你不是人,我也不是,我们就是要互相帮助的,对不对?”
      云琢喉间微涩,轻轻应下:“好。”

      玄参收拾妥当,和云琢告别,正要抬脚跨出门槛。

      “哥哥!”一个人影从旁边蹦出来。

      玄参猝不及防,吓得往后缩了半步,抬眼一看,原来是清榆。
      他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背着崭新的布包,一看就知道是李婆婆给他做的。

      “你怎么在这里?”玄参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胸口。

      清榆嘿嘿一笑,搓了搓手,满眼期待地望着他:“我想跟你去医馆看看,可以吗?”
      玄参道:“当然可以,走吧。”
      “太好了!”

      两人并肩走出巷口。

      清晨的青石镇彻底醒了,暖阳铺遍整条老街。街边摊贩陆续开张,叫卖声热闹,晨风裹挟着烟火的气息,温柔又鲜活。

      途经私塾外墙,正巧撞见一群背着粗布书袋的孩童结伴上学,三三两两走在道旁,齐声朗朗背诵诗书,声音清亮悦耳。

      清榆的目光紧紧追着那群孩童的背影,眼神里藏不住浓浓的羡慕。
      玄参将他细微的神色尽收眼底:“清榆,你是不是也想去私塾读书?”

      清榆回过神来,踢着脚下小石子:“我读书,也没什么用吧。”
      玄参胳膊肘碰碰他,玩笑道::“怎么没用?将来你要是中了状元,我和婆婆也好跟着你享清福!”
      清榆一愣:“状元?什么是状元?”

      玄参正要解释,忽地也是一愣,蹙眉喃喃道:“状元……我也不知道什么是状元,怪了,我为何这样说?”

      他摇摇头,不再纠结这个问题:“总之,现在我们手头宽裕,你要是想读书,不成问题。你待会儿就到私塾去打听打听,看有些什么要求,我送你入学。”
      清榆欢呼雀跃着往前跑,仿佛已经中了状元似的。玄参慢慢跟在后头,一路欢声笑语着到了医馆。

      玄参今天开始学习配药了,跟在师父屁股后面忙得脚不沾地,清榆独自在医馆里转悠,冷不丁听见一旁几位等候抓药的病人家属闲谈。

      “听说后山那片林地要被官府征走,改建成堆放石料的场子,整片山林都要清伐。”
      “最可惜的是山坳里那棵千年古榆,这回怕是保不住了,限期几日就要伐倒,这不是造孽吗……”

      清榆浑身猛地一僵。

      他就是那棵千年古榆成精,本体若是被砍伐,用不了多久他便会魂飞魄散。

      方才还计划着去私塾念书的他瞬间慌了神,转身跌跌撞撞往后堂冲,一把攥住玄参的衣袖,像是抓着一根救命稻草。

      “玄参哥哥!不好了,我要死了!”话音刚落,眼泪便止不住往下掉。
      玄参看向陈大夫,陈大夫点点头:“去吧,不着急。”

      玄参放下手里药材,拉着清榆走到僻静的角落,抬手替他擦去泪水:“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清榆抽噎着,断断续续把方才听见的闲谈尽数道出,说完哭得更凶了,不停重复着“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不会的,我不会让你死。”玄参语气笃定,“我来想办法,绝对不会让别人把树砍掉!”

      他哄了清榆许久,许诺今日回去便一同商议对策,才勉强稳住清榆的情绪。余下半日,清榆始终闷闷不乐,垂着脑袋,再也没有半分往日的活泼。

      待到日暮西斜,医馆关门,两人一路快步赶回家。
      “你先回家去,帮婆婆做饭。”玄参一本正经,“我去云琢家一趟,马上过来。”
      “好。”清榆垂头丧气进门了。

      玄参推开云琢家的门,一眼就看见院里的云琢。
      “回来了?”云琢身后的晾衣绳上飘荡着玄参昨晚的那件衣服,“今天学了什么?累不累?”

      玄参在门口站了两秒,眼眶骤然泛红,快步冲到云琢面前,一下子抱住他,大哭起来:“云琢!怎么办!清榆要死了!呜呜呜呜……”
      云琢扶住他发颤的肩膀,轻声安抚:“别急,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玄参哭着把事情一股脑尽数说给云琢听,说到最后泣不成声:“我跟他说我来想办法,但我想不出办法!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护住他的树!我就是个大骗子!”

      云琢哭笑不得:“什么大骗子,谁说你想不出办法的?你这不是想到了来找我吗?”
      玄参把眼泪全抹云琢衣服上,抽噎着抬起头:“你有办法吗?”

      “有。”

      简简单单的一个字,却像一块稳稳的磐石,瞬间压住了玄参心里所有的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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