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扎根（十二） 一日不见兮 ...
-
清榆闻言立刻追问：“为什么呀？”
玄参也满眼茫然。
李婆婆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云琢，慢悠悠解释：“日子长着呢，将来咱们家的人只会越来越多，屋里热闹，自然就挤了。隔壁云琢家里就他一个人冷清，到时候阿参搬过去陪着他，两全其美，多好。”
玄参头猛地低下去，埋着脑袋默默扒饭，莫名有些心虚，好像瞒着大人做了什么坏事的孩子。
李婆婆还不知道，他晚上已经经常睡在云琢家的树上了。
一旁的云琢将他所有局促羞赧尽收眼底，开口附和：“婆婆说得没错，这样的确是个好办法。”
李婆婆见他应得干脆，顺势轻声打听起他的私事：“云琢啊，婆婆一直没好意思多问。你看着年纪轻轻，孤身一人搬到这里，平常也没见你有亲友往来，也太孤单了。你家是哪里的？家里还有长辈亲人吗？”
云琢道：“我无乡无族，无亲无故，原本是住在一座仙山脚下，长久无趣，便出来云游四方。”
李婆婆紧接着又问：“那你以何为生？”
“以前做些字画、文玩的小生意，攒下了一些积蓄，暂时不用奔波谋生。”
李婆婆点头：“哦，难怪你看着气质和庄稼人不一样。那你今年多大了？”
云琢想了想：“二十有八。”
李婆婆看了玄参一眼，喃喃道：“唔，我们阿参还小呢……”
玄参已经吃饱了，这会儿正一勺勺慢慢喝汤。他虽然不清楚自己具体多大了，但一颗果子要成精绝不是十几二十年就能做到的事，连清榆都是千年榆树才成的精。因此真要论岁数，他绝不会比二十八岁要小。
玄参眼珠子滴溜溜乱转，生怕暴露自己是个老古董。
“是啊。”云琢说着给他添了一勺汤，“他比我小这么多，我自然要多照顾他。”
玄参一瞬间太不好意思了，他立马给云琢夹了一筷子菜：“不用不用，我也要多照顾你！”
他看向云琢的眼神饱含怜悯和心疼，心说好可怜啊，才二十八岁，明明就是个生瓜蛋子的年纪，一个人独自漂泊，没有亲人陪伴，还口口声声说要多照顾自己这个老妖精。
玄参想想都心酸。
云琢眼底的笑意压得极深，他看着玄参，十足一副温顺孤单的可怜模样：“好啊，那我就仰仗你了。”
玄参心口更软了，看起来好像云琢这会儿让他去厨房炒三个菜他都不会拒绝。
李婆婆轻咳一声，把话题兜回来：“而且我们阿参现在在医馆做学徒，将来自己开了医馆，治病救人，是功德无量的事情。”
云琢更是大为赞同：“到时候他师父都比不过他。”
李婆婆又说：“而且我们阿参特别心善单纯，对我这个没有血缘的婆婆都如此尽心，谁要是跟他在一起，那得是多好的福气。”
云琢跟着夸：“我四处漂泊，见过世间各色人事，从未遇过这般干净剔透、纯粹赤诚的人。”
李婆婆和云琢对视两秒，胜负欲莫名上来了，又说：“而且我们阿参还特别会种菜，他种出来的菜长得又多又绿。”
“是啊，他在草木上有缘分，将来要是有几块地给他种药材，药效必然是上佳。”
李婆婆沉默两秒：“而且我们阿参长得还特别好看，我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孩子。”
“这是他最不值一提的优点。”
“而且……”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把能想到的好话全堆在了玄参身上。
玄参一开始还被夸得很开心，可听多了也知道害羞，低头搅着碗里的汤不敢吭声。
李婆婆夸得口干舌燥，一气喝了半碗汤，说：“上次你说你之前成过亲，但是人跑了？”
玄参的耳朵竖了起来。
云琢笑道：“没有，那是随口打发林婶的话，怕她缠着要给我说亲。”
李婆婆笑眯眯问：“你不想成亲吗？岁数也不小了。”
“想啊，怎么不想。”云琢目光落在玄参身上，缓缓道，“只是不愿将就罢了，非得得到意中人才不枉此生。”
“哦……”李婆婆意味深长道，“既然如此，那可得抓点紧了。”
云琢的目光回到李婆婆脸上，眼神笃定又坚定：“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
李婆婆虽然听不懂这句诗，但她看着云琢那样的眼神，便轻轻点了头。
吃完了晚饭，清榆去收拾三人的床铺，片刻后他急匆匆跑出来：“哎呀，坏了，玄参哥哥，我不小心把你的床铺打湿了！”
玄参正要送云琢出门，走到院门口闻言回头：“啊？”
“就是，就是……”清榆眼珠瞥向李婆婆，“刚才给你铺好床，我想给打水给你洗漱来着，结果一不小心就泼你床上去了。”
玄参觉得无所谓，反正他可以睡树上，但李婆婆马上说：“哎呀你看这孩子，办点事毛手毛脚的。现在你哥哥睡哪里？要不把你的床铺让给阿参，你来我屋和我挤一挤。”
清榆马上摇头：“才不要，我都这么大了。”
不等玄参说话，李婆婆抢先道：“那没办法了，阿参只好去云琢家里凑合一夜了。不知道云琢那里有没有多余的床铺。”
不等玄参说话，云琢抢先道：“有。”
不等玄参说话，李婆婆把他和云琢一起推出院门：“去吧去吧，早点睡，明天还要去医馆学本事！”
当啷，院门落锁。
玄参一头雾水，愣了半晌说：“我……好歹拿一件换洗衣服吧？”
“我有新衣服给你穿。”云琢说，“走吧？”
玄参今晚还是睡树上。
云琢搬来梯子爬上去，在树窝里铺上薄被和枕头，把狭小的树窝布置得温软妥帖。
树下的玄参仰着头，望着树上的人影，忽然间好像有什么画面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
还没等他想出什么来，云琢收拾妥当，从树上下来：“好了，上去睡吧，最近夜里风凉，盖好被子。”
“哦，好。”玄参攀着树干蹿上去，蜷进暖融融的树窝里。
草木枝叶贴合身侧，熟悉的安稳感包裹住他，玄参探出半个脑袋，低头看向立在树下的云琢：“云琢，晚安。”
“晚安。”
夜风轻摇枝叶，暖意裹着草木香，玄参很快沉沉入梦。
＊
梦里是被尘封已久的天工阁岁月。
自他被云琢囚入天工阁后，除了镇元子，清风和明月有时也会来天工阁看他。
两个小道童每次来都给他带五庄观的蜜露，陪着孤零零的小果子说话解闷。
那一日午后，玄参坐在树上，晃着悬空的小腿，忽然闷闷开口：“清风明月，你们教我认字好不好？”
明月愣了愣：“怎么突然想学认字了？”
玄参扒着树叶，有点委屈，又有点好强，小声嘟囔：“我什么都看不懂，铁树什么都会。我不识字，傻乎乎的，他会瞧不起我的——他那天就笑话我来着！还不让我学认字！”
清风明月答应了他的请求，偷偷下凡时，便为他买来最基础的儿童识字课本——天庭没有这样的书。
人参果树成了他的小课堂。
两个小道童蹲在枝头，一笔一画教他读写。玄参灵性极足，学得飞快，不过几个月，已然识字通篇。
识字之后，他便贪心地想看更多字。
清风明月便又给他带书，都是凡间最通俗、最热闹的市井话本。
侠客江湖、人仙相恋、人间嫁娶……五花八门。其中，他最最喜爱的一本彩绘话本，写的正是司马相如与卓文君的故事。
书上句句滚烫缠绵。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懵懂的人参果精从未见过这般热烈直白的情意。
他反反复复翻看，把几句情诗背得滚瓜烂熟，悄悄藏在树上茂密的枝叶间，当成自己最宝贝的秘藏。
某一日，云琢一整个白天都在外面，傍晚才回来。玄参黏在云琢身侧，心头满满都是话本里的句子，脑子一热，仰着干净剔透的脸，眼睛亮晶晶看着云琢，软软念出心底藏了许久的诗。
“夫君，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哪里学来的？”
玄参不会撒谎，被他一问，立马老老实实全盘招供。
云琢在玄参的树上翻出那本边角磨卷的话本，封面市井俗气，内里情爱热烈，句句都是凡间儿女的相思痴念。
云琢沉默许久，一扭头对上玄参毫无防备的赤诚，他眼底层层寒霜终究悄悄软了一瞬：“非要学认字就读点好书，少看这种东西。”
玄参有点委屈：“什么是好书？”
云琢没理他。
玄参又问：“你的藏书阁里有好书吗？”
这个普通的问题不知如何触碰到了云琢不能提的秘密，彼时的玄参全然没有发现，云琢眼中是怎样的复杂沉郁。
云琢又沉默许久，才说：“那些书你看不懂，不许进去。”
玄参噘嘴：“不进就不进。那你把书还我。”
云琢把书递给了他。玄参抱着失而复得的宝贝，喜滋滋地去换了个地方藏。
梦里光景温柔又残忍。
玄参捧着一本凡间绘本，认认真真爱了云琢一整个天工千年。
梦境猛地跌回小镇夏夜的晚风里，玄参骤然睁眼。
他怔怔看着头顶黑沉沉的夜空，心头酸酸涩涩，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疼。
“思之……如狂……”
玄参坐起身，喃喃着这句话，低头看见云琢屋里还亮着一盏灯火。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扎根（十二）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