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灌 ...
-
灌入口鼻的不是冰冷的河水,而是一股奇异的芳香。
“嗬——!”宋书砚猛地倒吸一口冷气,睁开眼的瞬间,玫瑰窗透着七彩的光映入他的眼帘。
那些五官模糊的脑袋们还在他眼前飘荡,四周却传来空灵的吟唱和悠扬的管风琴音,两股无形的力量在他身周互相对抗,一方想将他继续拖进河中,一方想将他拉出水面。
直到一只温暖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他惶恐转头,身周所有的一切,那些不安的、怪异的、对抗的,在对上那双蓝色的眼睛后,全都消失了。
Alex!
眼眶一瞬就红了,宋书砚心头突然涌出一股委屈,很想质问Alex刚才去哪了,为什么留他一个人在船上,为什么不救他?
可是,那双眼睛是那么深情、那么忧郁、那么无奈,宋书砚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下去。
沉闷的鼓将人敲醒,宋书砚把手挣开,摸了一把眼角挂着的泪花,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处着庄重的穹顶之下。
正前方拱门型的玫瑰窗流光溢彩,壁上的圣母慈爱地注视着底下的人们,她张开双臂,试图将不安的心灵拥入怀中。
“做噩梦了吗?”Alex轻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梦?
宋书砚才惊觉刚才发生的一切,可能是梦,如果是梦的话,他不由庆幸自己刚才没有大声质问Alex,不然就像个疯子一样。
他伸手干搓着脸,试图赶走梦残留在心底的恐慌:“嗯。我们为什么在教堂?”
Alex笑了笑:“忘了吗?今天是礼拜天。”
宋书砚眨眨眼,不太懂,礼拜天对于他来说,就是一个休息的日子,那更应该待在家里。
看着Alex扬了扬眉毛,宋书砚把嘴巴圆成“O”型:“做礼拜吗?”
Alex点点头,没有再理会他,转过身认真祷告。
他双手合十在胸前,头微微垂着,玫瑰窗透进来的一束光不偏不倚照在他身侧中,丁达尔效应下的尘埃显形,如同漂浮在他身侧的小精灵。
恍惚之中,他似乎在Alex身上看到他爱人的影子。
两道身影渐渐重叠,在一阵钟声响起之际,他忍不住拽了拽Alex的衣尾。
Alex转过头,笑容是那样的温柔:“怎么了?”
宋书砚唇瓣张合,他很想问Alex:
我们之前是不是就认识了?
你是不是我的爱人?
牧师摇着小球走到他们那一行,异样的芳香更加浓郁,宋书砚的身体不可察觉地抖了一下,胃也因此泛起一阵针刺的痛。
他胡乱问着:“我的手机什么时候可以拿回来?”
他疯了吧?竟然问一个陌生人是不是他的爱人?
Alex笑容有些无奈,他伸手揉了揉宋书砚的发顶,语气有些无奈,又有些溺爱:“砚,今天是礼拜天。”
宋书砚用手掌压着胃,屏住呼吸,声音开始有些微弱:“哦,对哦,礼拜天。”
Alex哄小孩一样:“过了今天,我们再去拿手机,好吗?”
宋书砚弱弱地点着头,胃开始绞痛,他咬着牙,强撑着,不想打扰Alex做礼拜。
可是那股痛似乎和管风琴上那上千根管子有了联系,每响一声,痛感就重一份,直到琴声升直最激荡的节点,他就再也忍不住,脊背失力一软,整个人弓起背,像煮熟的虾子一样,喉咙忍不住发出低微的呻吟。
“你怎么了?”Alex也发现了不对劲,原本虔诚合十的双手分开,扶去了宋书砚。
宋书砚痛得满头大汗,无力地靠在Alex的肩膀上,苦笑着道歉:“抱歉,胃痛,影响你做礼拜了。”
他挺愧疚的,毕竟这些天Alex很用心地陪着他,按理来说,此刻他也应该好好地陪Alex做礼拜,谁知他的胃痛得这么不及时。
他怎么就这么不争气呢?每次他想回应别人的好时,总是有那么多的意外,让他最后辜负了别人。
宋书砚又想哭了,眼眶盈着泪花,视线开始模糊,他感觉自己什么都抓不住,只有身旁那股清香和温热是他唯一的容身之所,即便知道不对,可他还是忍不住伸手,抓住Alex胸前的衣襟,将脸埋在他怀里。
头顶传来一声叹息,紧接着,他便被人紧紧拥入怀中。
后背被一下一下扫着,Alex似乎有些无奈地骂了他一句“傻瓜”,但宋书砚不确定,因为那时候玫瑰花窗下又开始吟诵信经,女高音空灵又神圣。
宋书砚胃痛的毛病是在高三的时候落下的。
那时候,宋书砚为了多点时间刷题,总是把午饭、晚饭的时间挤出来,在别人抢饭堂时,他就在教室,拿着家里做的饭,配着《五三》吃。
一整个上午,再好的保温盒都没有办法确保饭菜的热乎,特别是冬天的时候,他只能吃冷饭,甚至有时候,父母没空煮,他便买面包啃。
班主任好几次劝他去食堂吃口热乎饭,不要把胃熬坏,宋书砚也只是笑笑说“好”,转过身继续刷题。
班主任也联系过他的父母,但宋父宋母很赞同孩子这么拼搏努力,班主任也不好再多说,而同班同学看着他这股努力到几乎疯癫的劲儿,有人佩服他,有人则在背后说他装。
但不管别人怎么说,他都不在乎,因为他知道,高考是他改变命运的一次机会。
不是让他功成名就的机会,而是让他逃离父母掌控的机会。
只要考上北京,他就再也不用每天早上起来,穿妈妈规定好颜色的袜子,再也不用每天晚上,听爸爸给他讲的,关于他的“人生规划”。
于是他就把自己脖子后的发条扭到尽头,让自己像个旋转八音盒里的人偶,在那一年内不断地运作,努力向前奔跑。
不断跑啊……跑啊……
就在他看到曙光的那一瞬间,两道身影挡在了他面前。
“可以,这分数报北京没问题!”
“小砚你太棒了!妈妈为你骄傲!”
“别骄傲了,赶紧看看北京那边的房子,租一个去陪小砚。”
“行,这个简单,你三叔不是有个朋友在北京当中介吗?”
……
成绩单的角被宋书砚捏皱,那一刻他知道,自己跑得还不够远。
他还要继续跑……
胃痛就像一场连绵的细雨,不猛烈,却间断不息。
灰蒙蒙的巴黎褪去热情与浪漫,暗调的光让这座城市显得古老沧桑。
宋书砚在不间断的痛中醒了又睡,睡了又醒,他似乎跟时间失去了联系,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过去了多久。
只有打着窗户的雨声在他沉入梦魇时拉了他一把,清醒半分时又放开了他,沉沉浮浮。
半梦半醒之间,他艰难掀开灌了铅的眼皮子,一道模糊的轮廓朝他慢慢走来,身后的窗纱随着飘进来的风在摇晃。
和宋书砚脑海中日思夜想的轮廓完全重合,即便喉咙干哑,他还是无声地喊着那个名字。
那个他遗忘了很久的名字。
只是他的耳朵听不见。
“砚,好点了吗?”轮廓渐渐清晰,蓝眼睛几乎一模一样。
宋书砚挣扎地发出了声音:“这是哪?”
“法国,巴黎。”
“你是谁?”
“Alex……”
不是他。
宋书砚心中那点光正在一点点黯淡下去,他用被子把自己裹紧,身体全程弯虾,只露出一双眼底见青的眼睛。
“Alex,我想去艾克斯莱班。”宋书砚的声音窝在被子里,很闷,就像窗外的雨天。
Alex是个很有耐心的好人:“砚,会去的,等雨停好吗?”
“不要。”宋书砚摇着头,“我现在就要去。”
这有些无理取闹了,但病痛往往会让一个人变得异常脆弱,将所有不好的情绪都放大,宋书砚此刻对爱人的思念之前达到了顶峰,他再也没有办法在这个阴冷的雨夜中,孤独地承受着痛苦。
他要去他爱人身边,让他抱抱他,用那双手捂暖他的胃,赶走那阵让他要吐的痛。
Alex半蹲着,朝床边靠近,伸手揩去他眼角的泪,顺势抚摸着他冰冷的脸颊,安慰着:“好,等你病好了,我们立刻就去。”
宋书砚抓住了他的手,将泪滴到他的掌心中:“能借你的手机给我用一下吗?”
Alex的手僵住了,宋书砚执着地反复问着:“借你的手机给我打个电话好吗?”
“求你了。”
输下他永远不会忘记的那串数字,宋书砚紧张地摁下拨通按钮,那段长长的空音像绳子吊着他的心,他乞求着那边的爱人能接通这电话。
可是空音结束的瞬间,是一阵冰冷的电子人声,用法语残酷地告诉他,他所拨通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一次、两次、三次……
直到耳边的手机开始发烫,他无力地垂下握着手机的手,挤压依旧的情绪彻底绷不住,他抬手捂住满是泪痕的脸。
“他……还是不理我。”
“怎么办?Alex,我该怎么办?”
Alex的声音也有些哽咽,只是将眼睛埋在掌心中的宋书砚没有留意到Alex那红了的眼眶,他只感受到自己又被拥入那个温暖的怀抱中。
“砚,我……他不是不理你。”
“那他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那是我的号码。”Alex一下又一下扫着他的背,侧脸贴了贴他的发尾,“他可能不认识,就不接了。”
哦,对哦,对于他爱人来说,这或许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所以他才不接呢?
宋书砚抽了抽鼻子,情绪好了不少,却还是嘀咕着:“可是,他已经差不多一个月没有理我了。”
自从那次失约之后,爱人就再也没有跟他联系,不管他发什么消息,一律石沉大海。
“你生气了吗?”Alex把他抱紧了一些。
宋书砚不安地摇着头:“我害怕。”
“我怕他,不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