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 Lac》布不洛芬

4、第 4 章 风

　　风从蒙帕纳斯公墓缓缓吹到塞纳河上，艳阳慢慢变成夕阳，丝绸一般的河水将金色的余晖荡漾至岸边。
　　宋书砚他们在码头排了很久的队伍，总算赶在巴黎日落时刻，登上了游船。
　　游船很大，游人很多，桥上观望的人更多。宋书砚站在二楼露天夹板上，靠着一处栏杆，跟随着船上的人，朝岸上的人招手打招呼。
　　“哟吼！”
　　“Bonsoir！”
　　风吹乱他的额发，宋书砚笑起来眼睛是弯弯的。
　　呼喊声此起彼伏，塞纳河畔连空气都是热情的。
　　“开心吗？”Alex给他递来一瓶水，余晖洒在他的头发上，耀眼的金色此刻多了几分暖黄。
　　宋书砚把手收回来，拨了拨凌乱的额发，庄严的巴黎圣母院刚好从他身后路过，几声厚重的钟声淹没在声声“哟吼”之中。
　　他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刚才因大声呼喊而有些干燥的喉咙得到了滋润：“开心！Alex，你是不是当导游的？”
　　Alex歪了歪头，表示不解，宋书砚笑道：“不然你的安排怎么这么合我心意？”
　　宋书砚在法国生活四五年，再新鲜的异国风景他早已看厌了，可是今天跟Alex逛了一圈巴黎，他才发现巴黎，远比他印象中要热情、浪漫、惬意。
　　就像这终年都自东南向西北流动的塞纳河，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注入英吉利海峡，但某个落日的黄昏时刻，它似乎停止了流淌，躺在金色的鹅绒毯上，懒洋洋如同贵妇。
　　万年不变中突生的意外，让一切变得奇妙起来。
　　Alex背靠着栏杆，与他的方向相反，但风一样将他的额发吹乱，他的声音也因为风有些寡淡：“开心过了，是不是该回家了？”
　　宋书砚把水递回去，摇头：“别啊，晚上铁塔还会亮灯，很好看，我们看完那个再走吧。”
　　Alex接过了水，玻璃瓶子没有盖盖子，或许是太口渴了，他直接把唇贴到宋书砚刚才贴过的地方，面色淡然地喝了起来。
　　宋书砚来不及阻止，嘴巴张合两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其实两个男生共喝一瓶水，没什么大问题。
　　可是，偏偏是发生在宋书砚身上，偏偏是两个男生。
　　偏偏他是有爱人的。
　　不过他似乎没有跟Alex说过，他的爱人是一个男生。
　　人在尴尬的时候总会很忙，宋书砚脑子乱哄哄的，慌乱地翻着自己的背包，也不知道翻什么，他只是想用这个动作掩饰他有些发烫的脸。
　　还好那部随身携带的拍立得救了他一命。
　　“我给你拍张照吧？”宋书砚举着相机。
　　Alex摇摇头，伸手拿过相机：“我不上镜，还是拍你吧。”
　　宋书砚“啧啧”地笑骂着：“太过谦虚反而显得傲慢哦，Alex先生。”
　　Alex无奈地笑着：“真的不上镜。”
　　宋书砚也不跟他争，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把背包放下，然后背靠着栏杆，摆出一个很享受风和夕阳的姿势。
　　他朝Alex眨眨眼：“找好角度，把我拍帅一点哦！”
　　毕竟一张相纸十几块呢。
　　相机挡住了Alex半张脸，可宋书砚还是看见他勾起的嘴角：“你怎样都好看。”
　　宋书砚被逗笑了，眼角弯成月牙，快门也在那一刻摁下，将他和夕阳下金色的塞纳河一起定格在相纸中。
　　“给。”Alex将相纸递给宋书砚。
　　刚出仓的相纸还带着热气，宋书砚接过，将它捂在掌心中，期待着说他“怎样都好看”的Alex，就能把他拍得怎样。
　　在成像那一刻，船恰好驶入一座古老的石桥底，世界一瞬陷入黑暗和沉寂。
　　但也就一瞬，随着河水流动，船身很快探出黑暗，四周又再次喧闹起来，金色余晖下，宋书砚一个人呆呆地站在栏杆边。
　　“Alex？”宋书砚望着四周呐喊摇手的人，找不到那一抹金色的身影。
　　空气似乎涂了胶水，有些难以呼吸，他没有再理会相纸，随意塞到裤带里，拨开人群，迷茫又着急地去寻人。
　　不应该啊，就那么一会儿，他去哪了？
　　不会掉河里了吧？
　　一道刺眼的白光突然穿过人群直直朝宋书砚照去，宋书砚一回头，就看到原本应该是温馨的夕阳天仿佛破了个洞，白光如同利剑将不远处的塞纳河流水斩断，形成一个断开的水崖。
　　而游船依旧在不断前行，流线型的船头破开水面泛起的浪花越来越大。
　　宋书砚瞪大了眼睛，他着急地拨开人群，向往驾驶舱跑去，可是，人群像油锅里的饺子，全都粘在一起，把他挤在了中间，动弹不得。
　　“停船！快停船！”
　　宋书砚几乎要把嗓子扯破。
　　可是没人在意，热情的游人依旧在欢呼呐喊，可岸上已经空无一人。四处越来越吵闹，而杂乱的声音慢慢趋于一直。

　　“On rentre !”
　　“On rentre !”
　　“On rentre !”
　　……

　　宋书砚的手被挤着，脚几乎粘不到夹板，他拼命挣扎，甚至顾不上会不会伤到挤他的人，直接伸手推挡在他前面的一个个摇晃的脑袋。
　　“滚开！滚开！”
　　脑袋们越推越硬，肉墙成沼泽漩涡，将宋书砚往中心吸进去。宋书砚拼命地朝着上天伸出了双手，身体却不断往下沉，他很快被淹没在声声巨浪中，呼吸渐渐微弱……

　　船上的脚开始踏出同样的步伐，巨响震动整片静止的河水，摇晃的木板上，一双手从林立的大腿中猛地伸出。
　　从拥挤的人海中爬出，宋书砚已经狼狈不堪，却惊恐地发现，看着一双双望向自己的眼睛，如同看向异类。
　　他们停止跳舞，朝宋书砚一步步逼近。

　　“On rentre !”
　　“Viens rentrer avec nous.”

　　似恶魔低语，宋书砚浑身止不住颤抖，看着前方不断逼近的人群、远处渐渐靠近的白光，宋书砚搜寻的视线开始天旋地转。
　　“Alex！Alex！”宋书砚无助地哭喊着。
　　但没有人回应，只有一声声不断重复如同诅咒的“On rentre ”。
　　不行，绝对不可以！
　　他还要去布尔歇湖，他还要去找他的爱人。

　　“Alex！”
　　最后无助地嘶吼一声，宋书砚依旧得不到任何回应，他直接转过身，毫不犹豫地朝栏杆跑去。
　　身后的脚步声也变得急促了。
　　河水再次开始流动，肥沃的水面如同镜子一般，倒映出那道张开双手如同展翅高飞的鸟儿一般的身影。
　　宋书砚深吸一口气，从栏杆上一跃而下。
　　河水没过口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