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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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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e suis venu te chercher.”
宋书砚又梦到这句话了,一直在他耳边轻轻吟诵,不断循环,慢慢化成一条无形的绳索,绑着他、拉着他,把他往他不愿意的方向扯去。
他想挣扎,可是他连手都抬不起。
“Je suis venu te chercher.”
“Je suis venu te chercher.”
“Je suis venu te chercher.”
……
“我来找你啦……”
……
“砚……砚……醒来……小砚……”
“宋书砚!”
猛地睁开眼睛之际,伴随着清晨闷热的风,宋书砚如即将溺水却在最后一刻浮出水面的人,剧烈地呼吸着。
眼前是那双蓝眼睛,带着他看不懂的遗憾,沉沉地看着他。
可是宋书砚没有心思去想这份遗憾从何而来,他伸出手,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环住Alex的脖子,整个人直起身抱住了他。
清香的味道是最好的安抚剂,宋书砚也不管这番举动是不是会冒犯他人,是不是逾矩失态,将头埋进Alex的颈窝里,拼命地吸着。
直到感觉到脊背被人轻柔地拍着,直到Alex像暖阳的气息喷洒在他耳垂,他才真正醒过来。
“怎么了?做噩梦了?”
宋书砚不好意思放开Alex,对于一个刚认识一天的陌生人就搂搂抱抱,十分流氓,且渣!
他往后挪了几分,不好意思挠头:“刚才……不好意思。”
Alex摇了摇头,直起腰也往后退了几步,两人拉开了正常的社交距离。
“今天也是一个晴天,要不要出去走走?”
宋书砚看着百叶窗外透进的几丝阳光,只觉得有点刺眼。
艳阳天,是法国最热情浪漫的天气,道路上演奏着悠扬婉转的萨克斯和小提琴曲,空气弥漫着鸢尾花和薰衣草的香气。
宋书砚今天应该是幸运的,因为他跟Alex搭乘的地铁刚好是一列干净的、空气清新的列车。
他对法国的地铁有着爱恨交织的情感,爱它方便且算得上便宜,恨它跟开盲盒似的,运气不好开到臭车,他得在上面憋气憋到目标站。
卢森堡公园已经一片绿意盎然,中央的一汪清池的水缓慢地汩汩流动,大理石皇后则静静地注视着水中树梢的倒影。
野鸭子顽皮,在水池中扑打着翅膀,溅出的水珠打湿那位想伸手逗它的小屁孩,却不曾惹得小孩咯咯笑着。
宋书砚想买喝的,在饮料摊前排了好一会队伍,才买到两杯葡萄味气泡水,转身便看见Alex站在不远处的一棵栗子树下朝他招手。
斑驳的树荫随风晃动间,影子化成了流水,远处栗子树下的人变成了一幅流动的画。
两道相似的身形在这一刻莫名其妙交汇,让过去与未来、记忆与现实,本应没有交集的两道平行线,无视了世界运转的规律,交缠在一起。
林荫渐渐被白雪覆盖,一片闪烁的雪花在空中旋转着,飘到那棵栗子树下那位年轻中国男孩的眼睫毛上,细长的睫毛在紧张地颤动,把雪花抖了下去。
“我……我那是喜欢你,不是讨厌你!”
蓝眼睛明显不相信,没办法,哪个好人家追人是跟别人对着干?
大到课堂的争锋相对、赛场的你死我活,小到食堂限定菜系的争抢,这些在他人眼中针对性极强的行为,对于宋书砚这个社交白痴来说,只是他想引起喜欢的人注意,想多靠近喜欢的人一点的方法。
见人不相信,宋书砚也不知道哪里生出了一股勇气,揪着那条条纹领带,在蓝眼睛瞪大的一瞬间,强横地吻了上去。
浪漫的法国人在那一瞬间竟然有些手足无措,他一下握着宋书砚的肩膀,拉开了距离。
“喜欢……我?”当时的他中文还不是很好。
宋书砚红着脸,用力点头:“可能是我的方法不对,我……我换个方法追你行吗?你先别答应别人,好不好?”
他很害怕,毕竟Mike比他帅、比他人缘好、比他跟更会哄人开心,宋书砚很害怕他会答应Mike的追求。
他摇了摇头,就在宋书砚一颗心就像掉入这冰天雪地中时,他的脸被一双温暖的手捧起。
“不用,”蓝色的眼睛像化开的湖水,泛着喜悦的涟漪,“砚,Je t'aime.”
“你喜欢我?”这次轮到宋书砚不相信了。
他含着笑意的眼睛在漫天飞雪中异常耀眼,宋书砚有些看呆,忍不住问出自己心底最在意的问题:“可是你不是和Mike……”
“他,表弟。”那时候的他中文还不太行,只能用词拼凑成句。
宋书砚的脸“唰”的一下就红了,回想起自己这段时间暗暗吃的飞醋,他恨不得把自己埋进这厚厚的雪地里。
他却突然在宋书砚那发烫的脸颊上亲了一口,离开之际,他的脸也跟宋书砚一样红。
“砚,Je t'aime.”他含笑的眼睛多了层认真,像是在宣誓着重要的誓言,“我,喜欢,你。”
阳光破开了灰蒙蒙的雨雪天,飘散的雪粒成了围观的小精灵,在宋书砚的心鼓上疯狂跳跃。
“我也喜欢你!”
宋书砚到现在都十分感谢那年巴黎的那场大雪,感谢那个鸡飞狗跳的派对,感谢自己脑补出来的假想敌,让他能在白色的栗子树下,品尝到一个葡萄酒味道的热吻。
一缕艳阳把遍地雪白染绿,相拥热吻的身影被栗子树飘落下来的叶子盖住,阳光开始拖长后撤,回到饮料摊前,照得气泡水中漂浮的冰块渐渐融化,杯壁上渗出的水珠在宋书砚的虎口汇聚成一小股流水,顺着掌背骨架的纹路,沾湿了他还没来得及卷上去的衬衫衣袖,他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直到身后传开催促声,宋书砚失焦的瞳孔才恢复一丝清明,他抬起脚,笑着往栗子树下走去。
那里摆好了两张绿色躺椅,宋书砚递给Alex一杯气泡水,然后才吸了一口自己那杯,让跳跃的气泡在口腔中蹦跶一会儿,才吞下去。
Alex又不知道从哪变出了一盒勃艮第草莓和切好片、涂好酱的吐司,宋书砚觉得Alex可能是个魔术师。
Alex打开吐司,朝他面前递了递:“砚,你胃不好,吃块面包垫垫肚子,再喝吧。”
宋书砚觉得Alex简直就是一个天使:“Alex,你真好,要是我家那位能有你一半贴心就好了。”
宋书砚胃在高中的时候熬坏了,不太能吃生冷的东西,可偏偏他自己又是一个喜欢喝冷饮的家伙。
“他知道后,总是想办法偷偷地把我的冰咖加热,那味道,苦过凉茶啊!”
“他有时候甚至还倒掉,好贵的!太坏了!”宋书砚埋怨着,嘴角却弯着。
Alex低着头,拔草莓蒂的手顿了顿:“你不喜欢?”
宋书砚摇头,有些害羞:“喜欢,他怎样我都喜欢。”
天使只适合用来瞻望,他爱的永远都是那个爱吃醋、什么都要管着他的人。
一旁的老人在看着书,簌簌的声响,是风帮老人将书页翻动,宋书砚有些后悔,没有把昨天没看完的《小王子》带出来,或者应景一点,读一本《羊脂球》也不错。
在卢森堡公园里,听着Alex读书,或者自己静静地看书,跟百年前的文学家们来一场隔空的思想交流,才不负这一场艳阳天。
宋书砚躺在椅背上,仰头看着树梢间透来的阳光,忽然想起了莫泊桑的那句话,便不由自主地呢喃起来:
“那时候我还年轻,有点多愁善感,不喜欢喧闹,我最喜欢的享受之一……”
“就是独自一人在卢森堡公园散步。”Alex总是能很好地接上他的话,“砚,想去拜访一下莫泊桑先生吗?”
从卢森堡公园到蒙帕纳斯公墓,只需要步行二十分钟左右,就能看见两扇打开的绿铁门。
这里的风有点大,行人不多,只有树梢发出沙沙的声音,大自然总是喜欢在这不间断地演奏一曲温柔的离别歌。
入口处有指标牌,上面标记着著名人物的墓地所在处,莫泊桑先生的墓地在26区,离他们很远,很难找。
但他们还是找到了。
那是一座简约古典的双柱石牌坊,历经风雨洗礼,石面布满斑驳的痕迹,上面的苔藓是岁月留下的印记。
四周黄青相间的冬青灌木蓬勃生长、层层叠叠,将墓碑温柔环抱。碑上静静地摆放着一株艳红的仙来客,在灰调的墓园里,开出最温柔鲜活的亮色。
一阵风吹过,仿佛莫泊桑先生的灵魂一直伫立在这片墓园中,与来访者打了声招呼。
“Alex,去看望逝去的人,中国人一般用‘祭拜’。”宋书砚站在墓地前,鞠了一躬,将路上买的鲜花放在碑上。
Alex摇摇头,他弯腰放下一副纸牌,一边洗着牌,一边温柔说道:“砚,莫泊桑先生还在。”
宋书砚低笑调侃着:“你这话有点吓人哦。”
Alex回头看着他,蓝色的眼睛添了一层晦暗不明:“砚,你觉得什么才叫做死亡?”
中国人对死亡是忌讳的,宋书砚不太想聊这个话题:“你在干什么?”
“跟莫泊桑先生交个朋友。”Alex把洗好的一份纸牌递给宋书砚,“7 familys,会玩吗?”
别说7 familys,在法留学期间,宋书砚解放了天性,什么德扑、21点、五王牌、六拿……他手拿把掐,杀遍整个巴黎一大。
“你别哭就行。”除了他的爱人,打牌这件事他就没有输过。
Alex显然是个狡猾的法国人,一边抽牌,一边继续刚才宋书砚最不想聊的话题,想以此影响他的判断:“砚,你怎么看待死亡。”
宋书砚在记牌,随意回答:“呼吸停止、心脏停跳、大脑不再思考,人就死了。”
“砚,那是人的第一次死亡。”
宋书砚怔怔抬起头,恰好一片厚重的云遮住了阳光,Alex的脸被一层阴影盖住。
他只能听见一阵低沉的声音:“第二次死亡,是当你下葬时,人们穿着黑衣出席你的葬礼,他们宣告,你在这个社会上不复存在,你悄然离去。”
“第三次死亡,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记得你的人,把你忘记,于是,你就真正地死去。整个宇宙都将不再和你有关。”
宋书砚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记的牌全都乱了,他有些生气:“我知道,出自大卫.伊格曼的《生命清单》。Alex,你太狡猾了,我都忘记你刚才抽了什么牌!”
Alex的笑容有些苦涩,似乎还叹了一口气,然后他突然抓住宋书砚紧握着牌的手腕,很认真地说着:“砚,不要害怕死亡。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
“你还记得,你的爱人叫什么吗?”
他的爱人叫……
“你还记得家的方向吗?”
他的家在……
厚重的云一顿一顿地飘过,太阳又出来了,被抓住的手腕处,那根手绳压着筋脉,带来一阵刀片割过的钝痛感。
宋书砚皱着眉,拍开Alex的手:“干嘛,想出猫啊?你这个狡猾的法国人!”
Alex的肩明显僵了一下,可当阳光再次笼罩他全身后,他又恢复那副温柔的模样,那眼神依旧是看狗都深情。
摸了摸宋书砚的脑袋,Alex笑着:“被你发现了。”
宋书砚抓住时机提议:“重来!”不然他肯定会输。
可是宋书砚还是输了。
风迷了一下他的眼,连莫泊桑先生都在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