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 Lac》布不洛芬

2、第 2 章 宋

　　宋书砚原本打算在巴黎直接坐火车去里昂，然后转车到艾克斯莱班。但因为各种意外接踵而来，他错过了那班火车，只能临时去找落脚的地方。
　　但时处旅游旺季，巴黎但凡好一点的酒店都贵上天，便宜的酒店要不就卫生不行，要不不安全。
　　“不介意的话，去我家住吧。”Alex很负责地陪他找了好几个区的酒店，从中午到傍晚。
　　晚风变凉，宋书砚的外套都在行李箱里，不好取出，他瑟缩了一下，下一刻，带着熟悉香水味的风衣便披在了他的肩上。
　　“谢谢。”
　　宋书砚没有推脱，不仅仅是对这件风衣，更是对Alex的提议。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对于这个认识不到一天的陌生人，他会生出这么大的信任感。
　　或许是他的爱人也有这么一双温柔的碧蓝眼眸。
　　但是宋书砚还是忍不住问一句：”会不会很打扰你……的家人？”
　　Alex接过他的行李箱，往前走，给他引路：“没有家人，这里就我一个人。”
　　宋书砚有些错愕，低下了头，嘴唇张合，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像说错话的小孩，怕再一次说错话。
　　行李箱的小轮在石板铺就的路上轱辘前行一小段距离，Alex察觉到身后的人没有跟上，他回过头，笑了笑，朝他伸出手：“我的家人还没有来这里，他们在其他地方。”
　　宋书砚松了一口气，抬起脚两步走到他身边，下意识握住他的手：“Alex，要不你还是跟我说法语吧。”
　　每次说的中文都容易让他曲解成其他意思，这人的中文一点也不好。
　　Alex皱着眉，似乎听不太懂宋书砚的话外之音，宋书砚只好挑明：“你的中文有点烂哦。”
　　Alex把他拉近半分，开玩笑似的：“你教的。”
　　宋书砚摇头，眼角含笑显得有些狡黠：“我可没有你这么差的学生。”
　　他就只教过一个人中文，那就是他的爱人，那是为了他而学。

　　“你，教我中文！”
　　那时候两人因为总是针锋相对，很熟，只是每次跟宋书砚争吵，他都吵不过宋书砚。
　　于是，在被宋书砚呛了一句“我都给你用法语跟我吵，还吵不赢，略略略”后，他气急败坏，脑子一抽，竟然迎难而上，要学中文，妄图另辟蹊径，用中文吵赢宋书砚，然后把宋书砚的这句话还给他。
　　宋书砚当然乐意，于是，他教他的第一句话，就是：“吾心悦汝。”
　　然后骗他说是古文版的“我要赢过你”，说出来贼有气势，一般是古代武士们比拼时会立下的豪情壮言等等。
　　于是宋书砚每天都能听见他用蹩脚的中文对他说：”吾心悦汝。”
　　越说越流利。

　　必须要提一下的是，他的爱人学中文可有天赋了，SHK六级一次过！

　　巴黎这座城市，除了拉德芳斯之外，很少能见到现代风格的高楼大厦，注重历史保护的法国人很乐意将自己的现代生活融入到古城之中，一座座极具古典气息的公寓安静地在青石板路旁排开。
　　白天，米白的墙体会因为某个阳台上偷偷溜出的藤蔓鲜花而显得浪漫随性；夜幕降临时，中古风情的壁灯又会让走在古城中的人们感受到宁静与温馨。
　　宋书砚抬头看着一个个排列整齐的小阳台，外观是一样的，法式铁艺阳台栏杆围着木框落地窗，但偶尔几个阳台养了灿烂的花卉，几个立着小桌子小椅子，一两个甚至摆了些小乐器在外，又让这种整齐添了几分不规则的美。
　　恍惚间，宋书砚总觉得自己曾经牵过一个人的手在这里漫步，他们在古城街道中畅想着未来的发展，包括事业，包括爱情。

　　“如果有一天，我们能在巴黎有一个家，不需要很大，只要是属于我们俩的，那该多好。”宋书砚牵着心爱之人，与他一起仰头，看着伸出铁艺栏杆的一朵红玫瑰。
　　“会有的。”他的腰被人揽住，两人贴得很近。
　　那朵红玫瑰在风中晃了一下。
　　他们被灿烂的星空包围着，然后接了一个缠绵缱绻的吻。

　　宋书砚回过神，细看那个阳台，只有暗绿色的藤蔓，没有玫瑰，他又觉得自己没有来过，刚才的错觉可能是自己大脑的记忆系统短暂错位了，这种情况在有一个科学的命名，叫做“既视感”。
　　推开门，Alex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了一支花，黄色洋桔梗，很鲜艳，还散发着花香。
　　“欢迎回家。”他摁开玄关处的灯，黑暗的空间瞬间被温暖笼罩。
　　宋书砚一边感叹法国人浪漫多情，一边又吐槽Alex这烂到透顶的中文，接过花之后，他决定纠正Alex对“家”这个字的认识：“谢谢哦。但是Alex，‘家’在中文里不是简单的‘房子’或者‘屋子’，对陌生人不要用‘欢迎回家’，要用‘欢迎来我家’。”
　　他弯腰把运动鞋脱了，在玄关鞋柜处，翻出了一双蓝色的拖鞋，一边穿一边教Alex：“不然会很容易让人误会。”
　　Alex顺手给他把运动鞋放进鞋柜：“误会什么？”
　　宋书砚想了一下措辞才回复：“误会……我是你很亲的人。”
　　“但我们只是认识了一天。”宋书砚眼珠子一转，狡黠地笑着，“准确来说，还不到一天。”
　　Alex似乎在消化宋书砚讲的中文小知识，眼神有些迷茫，宋书砚笑了笑，接过他手上的行李箱，推进门。

　　Alex的家简直是宋书砚梦中的家，很多书，客厅一面书柜，复式楼层的木阶梯也挖空用来放书。
　　身处自己喜欢的氛围中，宋书砚不自觉地放松了脊背，他看着书架上那本1946年法文版的《小王子》，眼中闪着光：“Alex，我能借来看一下吗？”
　　Alex给他倒来一杯柠檬水：“你随意。”
　　颇具年代感的封面已经泛黄，金发绿衣的小王子孤独地站在B612星球上，星球是一片荒芜的，没有他的玫瑰，只有枯枝；远处的太阳、星星是孤独灵魂的集合。
　　客厅放着一张低矮的法式沙发，看起来很软，但宋书砚更喜欢坐在地上、背靠沙发看书，正好Alex的家在客厅中央就铺了一张花纹繁华的土耳其手工编织毛毯，他脱了拖鞋，走了过去，盘腿坐下。
　　吊灯是护眼的灯，宋书砚一拿到心爱的书，便会陷入无人的境界，就连Alex什么时候也盘腿坐到他旁边，他都不知道。
　　直到阳台外一阵风吹来一股清香，宋书砚转过头，在明亮的灯光下掉入一池湖水中。

　　“布尔歇湖。”宋书砚如梦初醒，又仿佛还在梦中呢喃，“我要去布尔歇湖。”
　　Alex抬手理了理他额前的碎发，掌心的温度似有若无的：“嗯，我会带你去的，但现在是晚上。”
　　“哦，对的，现在是晚上。”宋书砚又把目光放回到书上，“可是那里有我的玫瑰。”
　　Alex的手没有再收回来，虚虚地搭在宋书砚背靠着的沙发上，他垂下睫毛，眼睛看着书上的文字，慢慢开口：“砚，小王子的玫瑰会一直陪着他。”
　　宋书砚没有说话，木头般愣了一会，他才用手指着一个词，似乎遇到了翻译困难。
　　Alex的声音是一阵清风：“只有用心灵才能看得清事物本质，真正重要的东西是肉眼无法看见的。”
　　手指曲了曲，宋书砚缓缓看向Alex，有些不好意思地请求着：“Alex，你能读书给我听吗？”
　　对于法文版的《小王子》，宋书砚喜欢听多过喜欢看，特别是正宗法国人给他读。
　　Alex笑着拿起了书，缓缓地读着，声音低沉却不沙哑，像是礼拜天教堂里传出的吟诵，很干净。

　　“on ne voit bien qu'avec le coeur.”
　　“L'essentiel est invisible pour les yeux.”
　　……

　　宋书砚曲起了双腿，懒懒地把脸侧躺在双膝上，呆呆地看着灯光落在Alex眼睑下的一片阴影。
　　似曾相识的感觉，他的记忆又错乱了，竟然在一个陌生人身上，看到他爱人的影子。
　　大抵是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