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 Lac》布不洛芬

1、第 1 章 '

　　''Je t'aime.''
　　“Je suis venu te chercher.”
　　……
　　像诗人在吟诵诗篇，空灵的声音回荡在一片白茫茫中，宋书砚使劲全力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
　　跑呀……跑呀……
　　一阵颠簸，沉重的脑袋狠狠磕到了机舱玻璃挡板上，宋书砚猛地睁开眼，所有声音瞬间消失。
　　哦，是梦。
　　梦中的那句话是什么？
　　飞机正在下降，机舱全部挡板已经拉下，整个舱室只有几丝微弱的光线，让人不知道是白天还是黑夜，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
　　他为什么会在飞机上？
　　一阵啼哭切断宋书砚所有的思考，他扭过头，黑暗中，一个小孩因为害怕而哭了起来，身旁的母亲有些焦急地揽着孩子，柔声安慰。
　　好吵！
　　宋书砚揉着太阳穴，才想起来他是要去法国找他的爱人。

　　他的爱人，是一个风趣幽默的法国人，他很爱他。
　　但他的父母是很传统的人，双亲以性命阻止，他跟爱人只能分隔两地，偷偷谈起地下恋。
　　这一年里，两人虽然不能在身边陪伴对方，但他们每天都在WhatsApp上视频聊天，有时候思念得厉害，他的爱人会不远万里，飞来他身边，偷偷跟他见面一两个小时。
　　可是他最近似乎惹爱人生气了，WhatsApp上最新的一条消息停留在一个星期前，他给爱人发的“Je m'excuse”上，因为他失约了。
　　这一年，他被看管的厉害，爱人只能单向飞来陪伴他，尽管爱人没有任何怨言，宋书砚心中还是愧疚万分的。
　　于是，在爱人犹豫地问出情人节那天，他能不能来一趟法国时，宋书砚毫不犹豫点头答应。
　　他想，不管多难，他都要飞去法国，陪伴爱人。
　　两人便约好了今年的情人节一起去布尔歇湖度过，爱人还千叮万嘱他一定要做好准备，那天一定要来。
　　只是临行前发生了些意外，他失约了，爱人生气了，整整一个月没有理他。
　　但是宋书砚知道，他的爱人会在布尔歇湖一直等他。
　　所以一处理完事情，他立刻订了机票，飞去法国，去找他的爱人。
　　想起爱人的模样，他心头一阵触动，打算翻开相册看看爱人的样子，以缓解思念。
　　“轰”！
　　又一阵颠簸——
　　“啪”！手机摔在了地上，一旁的小孩子哭得更加厉害。

　　飞机落地了。
　　透明玻璃顶上飘过几朵灰蒙蒙的云，行人匆匆，宋书砚在转盘找了好久，都没找到自己的行李箱。
　　机场人员散漫，掰扯了好一会儿，才派人帮他找行李箱，耽误了接近一个小时的时间，他可怜的黑色行李箱才从其他转盘的小黑房里搬了出来。
　　宋书砚礼貌性说了声谢，转身拖着满是伤痕的行李箱离开，边走边低头捣鼓着手机，打算给航空公司写个投诉信。
　　可是刚才飞机下降颠簸那一下，他的手机重重砸在地上，目前那脆弱的手机屏已经出现好几道红蓝绿线。
　　他现在不仅道歉信写不了，还无法联系任何人。
　　这种情况对于身处异国的人来说，是可怕的。
　　屏幕好不容易亮起，他的肩膀却迎来了一股力量，手上一松，手机掉地瞬间，一杯黑咖也从上浇下。

　　“我的手机！”
　　“Désolé.”

　　声音同时响起，宋书砚嗅到一股清爽的香水味，抬头，闯入了一双如湖水般碧蓝的眼睛。

　　一个典型的欧洲人，金发碧眼，眉骨深邃，鼻梁英挺，很帅，在灰蒙蒙玻璃顶下，就像一缕闯进来的余晖。
　　他会说中文：“对不起。”
　　笑容有些浅淡，不像他的样子那样耀眼。

　　宋书砚回过眼神，摇头：“没事，是我没看路。”
　　弯腰捡起那倒霉的手机，宋书砚拿出纸巾试图挽救，但可怜的手机在落地异国的第一站彻底罢工。
　　右眼皮在一直跳，这不是一个好兆头，但他没法怪其他人，毕竟确实是他自己不看路。
　　胸口堵了一口闷气，宋书砚嘴角压下，12小时长途飞行本就身心俱疲，而接踵而来的糟糕事更让他觉得倒霉透了，他很想爱人立刻出现在自己面前，抱抱他，安慰他没事，会有办法解决的。

　　“砚，我带你去修手机吧。”

　　宋书砚怔怔抬起头，顺着男人目光，他看向了自己行李箱拉柄上的行李牌，亚克力板上醒目地写着他名字最后的一个字读音：“Yan”。
　　中文还挺好的。
　　“你叫什么？”
　　“Alex。”

　　“Alex，我们要去哪里？”
　　“回家。”
　　“什么？”
　　宋书砚迷惑地看着一旁的Alex，金色的发丝随着风在飘扬。
　　Alex指了指他座位旁的行李箱，轻轻笑道：“给你找住的地方。”
　　宋书砚又觉得Alex的中文并不是那么好了：“那叫找酒店，不叫回家。”
　　Alex只是笑笑不语。
　　观光巴士驶过彰显拿破仑野心的凯旋门，天空开始变得晴朗，零零碎碎的阳光穿过梧桐树梢，斑驳的阴影随着风掠过缓行的车身。
　　一阵花香袭来，宋书砚晃了一下神，视线逆着车流前行的方向，回望那路过的一家花店，五颜六色的花离他越来越远，花香却依旧。
　　“香榭丽舍大道，还真是又香又贵。”宋书砚想起那笔维修费用，忍不住感叹。
　　即使Alex很负责支付了费用。
　　耳后传来温柔的声音：“香榭丽舍是中译后的名字，法语中它叫做‘爱丽舍田野’，源自……”
　　宋书砚回过头，接过他的话：“希腊神话的一个典故，意为极乐天堂。”
　　见Alex有些意外，宋书砚笑了笑：“我的爱人跟我说过，他也是法国人。”
　　巴士路过的一根罗马柱，那上面有一个金色的天使在拉弓，弓箭正要准了Alex的背，他歪过头，恰好躲开：“看来你的爱人喜欢文学。”
　　宋书砚其实觉得不应该跟一个陌生人说那么多的，可是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他就是很想跟Alex介绍他的爱人。
　　可能是Alex身上喷了跟他爱人一样的香水吧，让人觉得熟悉。

　　“是的。”宋书砚点点头，“我跟他都喜欢文学，喜欢拉马丁，是经济学院中少有的浪漫派。”
　　那时候经济学院中只有他俩参加了文学院的诗歌朗诵大赛，比赛时，他吟诵了一首拉马丁的《Le Lac》，声音轻而温柔，就像暖阳下布尔歇湖的湖水，清澈干净，没有任何杂质。
　　台下的宋书砚被迷得眼睛都舍不得眨一眨，他想，怎么会有这么好听的声音、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
　　那一刻，宋书砚觉得自己心灵越过了前方层层人海，蹦跶到舞台上，和另一个陌生的灵魂单方面产生了共鸣。
　　于是赛后，他鼓着一脑门热血，羞涩又冲动地找到了那位金发王子，在对方疑惑的眼神中，他伸出了右手：
　　“Bonjour, je m’appelle Yan.”
　　他期盼着能握一握那双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的手，幻想着这双手的触感和温度，然而对方很高冷，只是淡淡地冲他点了个头，连笑容也不留一个，就越过他往前匆匆离开。
　　好高冷，宋书砚的心跳得更厉害，于是他暗暗发誓，一定要让那双眼睛记住他。

　　“你爱人叫什么？”Alex突然问道。
　　宋书砚张张嘴，心头因回忆泛起的潮涌还很清晰，可是爱人的名字却在他脑海中变得模糊。
　　叫什么呢？他想不起来了。
　　可能是一直喊他“honey”，喊得多了，他的名字就变成了“honey”了。
　　还好Alex没有追问，换了另外一个问题：“你来法国，是来找你的爱人吗？”
　　宋书砚点头：“但我现在联系不上他了。”
　　“那怎么办？”
　　怎么办？
　　宋书砚有些迷茫地看着Alex，那双碧蓝的眼睛就好像他身后的天空一样，清澈干净，宋书砚没理由对他萌生了信任：“去艾克斯莱班，他会在那里等我。”
　　Alex同意地点着头：“那里的布尔歇湖很美，诗人拉马丁在那遇见他的爱人。”
　　宋书砚轻轻“嗯”了一声：“我也会在那跟我的爱人重逢。”
　　“只是他现在还在跟我生气。”宋书砚叹了一口气，“他已经半个月没有理我了。”
　　说到这里，宋书砚的眼神有些失落，爽约确实是他的错，但他也拼了命和父母对抗，才把护照抢了回来，护照一到手，他就马不停蹄赶往法国。
　　出发前，他给爱人发了航班消息，可是直到手机彻底死机前，爱人依旧一个消息都没有回复。
　　也没有来接机，这是之前从来不会有的情况，看来他的爱人是气得不轻了。
　　但是再怎么生气，也应该来接一下机吧，毕竟他不是本地人，而且这个机场也不如国内安全。

　　Alex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没有生你的气。”
　　宋书砚委屈着呢，因此对于Alex的行为他并没有感到冒犯，他抬起头，失笑着：“你又不是他，怎么知道？”
　　Alex有些理所当然：“浪漫的法国人向来不记仇。”
　　还是第一次见人夸自己带上全国人的，宋书砚觉得Alex这个还挺有趣，忍不住又多说：“浪漫的人记仇来可以记一辈子呢！”
　　就比如他的爱人到现在还能记住那一节剑拔弩张的经济学课。
　　那时professor提了一个典型的金融案例，让学生进行分析，当时候宋书砚一心想着让那双眼睛能记住自己，于是在他举手发言后，宋书砚起身反驳。
　　两人有来有回，谁也不愿意认输，听得professor还以为两人之间有仇，生怕他俩打起来，赶紧打了个哈哈结束这次讨论。
　　宋书砚果然成功让那双眼睛记住他了，但是，他差点就把自己的爱人给推开，因为那一次的争论差点让爱人以为自己讨厌他。

　　后来，爱人就总是拿这件事情来调侃宋书砚这种别扭的性格，宋书砚只能反击一句“浪漫的法国人不懂中式情趣”，正所谓“打是亲，骂是爱”呀！

　　可他是真的很喜欢他。
　　宋书砚转头看着Alex，递给他一个拍立得。
　　“帮我拍一张。”宋书砚用手指当梳子，整理了一下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额发。
　　他觉得此刻阳光正好、微风不燥，米白与暖棕的欧式建筑如同镀了层闪烁的金光，热闹的街道行人悠然，踏过街道上投落下的斑驳光影，整个世界像一副浪漫缱绻的油画。
　　很美，他想把所有的美好记录下来，和爱人分享。
　　那双碧蓝的眼睛也很好看，只是如果宋书砚敢跟Alex合照，只怕他那爱吃醋的爱人会更生气。
　　“帮帮忙，拍好看点。”宋书砚歪了歪头，手上的拍立得又递了递。
　　Alex看了好一会儿，才柔笑着接了过去。
　　镜头很小，背景模糊，人影却很清晰，一声清脆的“咔嚓”声落下，白色的胶纸缓缓升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