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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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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尔歇湖有了阳光,才成为一颗真正镶嵌在南法的蓝宝石。
湖泊的远处有那么一束耀眼的光在召唤,一叶小船晃晃悠悠地往那漂,圈圈涟漪随着小船晃动向四周漾去。
光滑的桨叶拨开水面,划出声声“哗哗”的水声,水波缓缓向后退去,周遭的景致也随之向后挪移。
远处层叠林木愈发朦胧,清晰的轮廓慢慢淡成一片氤氲黛色。山林高处那座古朴古堡,石砌塔楼与白墙楼房藏在密林深处,方才还清晰可辨的檐角石墙,此刻正一点点缩小、模糊,往日触手可及的光景,也渐渐往远山深处隐去。
一切都变得渺小,宋书砚的眼中便只剩下一人。
Alex在船尾划着桨,触及到他的目光时,缓缓露出一个温柔坚定的笑容,似乎在告诉他不要害怕。
手指悄悄蜷曲,宋书砚想起手机通讯上那一通未接来电,喉咙泛起苦涩,忍不住问:“Alex,最后那通电话你想跟我说什么?”
Alex缓缓地摆动着船桨,轻轻地摇着头:“砚,不要执着错过的景物,远处还有更美的风景。”
“真的不能告诉我吗?”
Alex笑得有些苦涩,宋书砚知道,那是上天在惩罚他,他再怎么追问,Alex也没有把法告诉他。
这通来电将会成为插在他心中的一根刺,永远拔不掉,让他痛一辈子。
不过这也好,痛一辈子,他就能记住一辈子,他的爱人就永远不会离开他了。
宋书砚释怀地笑了,他将目光缠在Alex身上,不肯轻易挪移半分,眼神一遍又一遍描摹过爱人每根随风飘扬的发丝、温柔缱绻的蓝色眼眸,微微勾起的唇角……他恨不得将自己变成一台机密的记录仪,将爱人的样子永远镌刻在灵魂深处,搭上永不磨灭的烙印。
“Alex,再为我朗诵一次《Le Lac》,好吗?”
Alex从来都不会拒绝他的请求,他缓缓开口,那低沉却动听的声音好比管风琴的琴声,在阿尔卑斯山下的蓝湖泊上,随着水流飘啊飘……
“Ainsi, toujours poussés vers de nouveaux rivages,”
“就这样,我们总被推向一处处崭新彼岸,”
“Dans la nuit éternelle emportés sans retour……”
“被卷入万古长夜,一去再不回还……”
Alex吟诵一句,宋书砚也跟着吟诵一句,两人的目光交缠,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就像湖面的涟漪,一圈又一圈荡漾开,消失又出现。
“On n'entendait au loin, sur l'onde et sous les cieux,”
“天地浩渺、碧波遥遥,四下里唯有”
“Que le bruit des rameurs qui frappaient en cadence”
“船桨起落、节奏分明的拍水声,叩击着”
“Tes flots harmonieux……”
“你温润平和的湖面波澜……”
远方的教堂似乎敲响了钟声,指引着飘散的灵魂回家。远山已经变得很渺小,轮廓也快于天际交融,宋书砚感受到身后传来的亮光,他知道,这趟旅程即将要到终点了。
他在寻找爱人的这趟旅程中,遇到了一个有趣的人,这个人一路指引着他来到布尔歇湖,指引着他回家。
后来他才发现,原来那个人,就是他的爱人。
他的爱人,是一个金发碧眼的法国人,是一位忠诚不渝的骑士,是B26星球上一株热情浪漫的红玫瑰,是布尔歇湖上一阵温柔缱绻的微风……
“Que tout ce qu’on entend, l’on voit ou l’on respire,Tout dise ”
“愿一切听到、看到或呼吸到的东西都说道”
“ Ils ont aimé ! ”
“他们曾彼此相爱!”
最后一个字落下,船身突然剧烈摇晃,宋书砚再也忍不住,倾身向前,抱住Alex,用力吻住他。
他贪恋地接着吻爱人,尝遍对方的所有,交换一切的气息味道,不管船身如何晃动,也不怕会因此坠落湖中,他只恨不能和爱人真正意义上融为一体,永不分离。
忍了许久的泪还是无声滑落,滑过脸颊,流入他们之间,离别的吻总是又咸又苦。
“砚。”到最后,Alex艰难地推开半分,明明眼中的神情是如此的不舍,他却依旧笑着,将船桨递到宋书砚手上,“回家吧。”
“沿着光的方向一直划过去,就可以回家了。”
宋书砚用力地握紧船桨,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身体一点点变得透明、模糊,他很想抓住Alex,死死抱住他,不让他走。
但是,他不可以再让爱人为他担心了。
他要回去,回去替爱人去看那美丽的极光,那是他对爱人最后的承诺。
他必须要遵守,好好赴约。
“砚,不要害怕。”Alex伸出手,却已经无法真正触摸到宋书砚,他只能虚空地将放在宋书砚脸侧,声音开始变得缥缈,“我会永远陪着你……”
“当风吹来,便是我回来了……”
风吹过,宋书砚定格住Alex最后的笑容,一如既往的温柔,然后他抬起手,让风从指尖流过。
他还在。
宋书砚低头笑了笑。
风继续吹着,推着小船缓缓往前滑行,宋书砚握紧了船桨,转了个身,正面迎向远处的那一束光。
那是Alex说的,回家的方向,是一片断崖式的白茫茫,可是宋书砚不再害怕了。
他抹去脸上的泪,缓慢地摆动着着船桨,一下又一下,小船继续晃晃悠悠地往远处荡去。
“Ainsi, toujours poussés vers de nouveaux rivages,”
“Dans la nuit éternelle emportés sans retour……”
光越来越近,风送着他走,却将他独自吟诵诗留在了原地。
睁开眼之际,是一片刺眼的白光,像是阳光,又像是手术台上的无影灯。
眼睑颤动地掀开,宋书砚的视线还未能从一片白茫中挣脱,耳边已逐渐传来嘈杂的声音。
“小砚……小砚?”
“醒……”
“他是不是……”
“医生……医生!”
……
涣散的瞳孔逐渐收缩,当眼前模糊的景物慢慢变得清晰时,一颗泪从他眼角无声滑落。
声音也变得清晰,他清楚地听见宋母在高兴地喊着:
“我儿子醒了!”
“我儿子死了!”
“轰隆”!
伴随着一阵雷声,紧锁的百叶窗外闪过一道亮紫色的闪电。
宋书砚踉跄后退半步,腰部恰好撞到玄关处的鞋柜角上,疼痛还没来得及传遍全身,那上面的一个木质相框便重重砸到了地上。
玻璃裂开,他跟Alex的合照四分五裂的一瞬间,麻痹的痛感蔓延至四肢百骸,金发碧眼的优雅女士化成索命的魔鬼揪住了他的衣领,不断用法语一遍又一遍朝他吼着:
“我儿子死了!”
“他死了!都怪你!”
“你为什么失约?为什么不接电话?”
“你为什么不去找他!”
他跟Alex的家来了很多穿黑衣服的人,他们在搬东西,搬走一切跟Alex相关的东西。
宋书砚猛地瞪大双眼,脱力地撑着鞋柜,不相信地摇着头:“不……不可能……”
看着那些人从房间里将Alex最喜欢的风衣拿了出来,宋书砚突然疯了一样跑过去,抢过风衣护在怀中,就好像把Alex护在怀里,不给这群穿得像死神的人抢走一样:“滚开,都滚开!”
“他没死,Alex怎么会死?阿姨,你在撒谎对不对?你在惩罚我对不对?”
Alex的妈妈有着一样蓝色的眼睛,此刻却愤怒至极,一点也不温柔,甚至露出恨意:“都是因为你!我儿子等了你一年,整整一年!你就这样对他?连他最后的电话你都不接……他最后的电话,你为什么不接……”
“Alex啊,我的宝贝,你最后究竟想说什么啊……”
她说到最后已经哭得撕心裂肺,痛苦地蹲在了地上,捂着脸,失去往日的优雅。
搬家公司的人看着两人,一人面如死灰,一人撕心裂肺,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办。
还好门此时被推开,Mike走了进来,宋书砚如同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般,抱着风衣踉跄跑到他面前,抓着他的手臂,惊慌地问着:“Mike,Alex在哪?他在哪?我来了,你让他出来见见我好吗?”
他拼死忽略Mike眼中的悲戚,在短短的十几秒内,他在内心向上帝祈祷了无数遍,求他让Mike回答他想听到的答案。
“Yan……”Mike沙哑地喊着他的名字,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随着手被Mike缓缓推开,宋书砚的心一瞬间坠入了冰窖,他的视线失去聚焦点,眼前那张压在碎玻璃下的合照开始变得模糊。
Mike越过他,走到客厅扶起Alex的妈妈,说了几句,便扶着她,以及带着那些搬家公司的人离开了。
他离开前似乎还跟宋书砚交代了一句话,但是宋书砚那时候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雷声不断响着,黑压压的云层挡住所有的阳光,明明是正午,明明阳台的窗帘全打开,可是屋子里却只剩一片昏暗。
宋书砚窝在那张地摊上,抱着双膝,将脸埋在那件风衣上,那里还有Alex的味道,就好像他还依偎在爱人的怀中。
雨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落下的,他也不知道自己以这种姿势呆在地毯上多久,直到门“咔嚓”一声被推开,他怔怔地转过头,看见一道身影出现在门处。
“Alex……”眼中出现亮光的那一刻,他却看清门处的人是Mike,那道光瞬间消失。
他将怀中的风衣抱得更紧了。
脚步声慢慢逼近,宋书砚抗拒地捂住自己的耳朵,可是Mike的声音却比雷声还要大,清晰地传进他的耳朵里:
“Yan,Alex他……不在了。”
世界突然安静,宋书砚觉得四周的空气变得浑浊粘稠,他根本呼吸不了,蜷曲的脊背止不住地颤抖。
黑暗中泪簌簌落下,宋书砚捂住自己的眼睛,不愿意面对这一切。
“什么叫……他不在了?他去了哪?”声音从那生了锈的喉咙中苦涩地滑出,宋书砚就是个逃兵。
之前逃避对感情的责任,现在逃避对死亡的害怕。
Mike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声音也没什么力气,很疲惫:“Yan,我带你去见他最后一面吧。”
说着,他想将宋书砚拉起身,可是宋书砚却执拗地甩开他的手,死死蜷缩在地毯上,一动不肯动。
静谧的空间只剩下Mike急促的呼吸声,他似乎在隐忍着情绪,无声许久,他颤抖地出声:“Yan,第五天了,Alex他明天就要下葬……”
“他等你够久的了,你去见他最后一面吧。”
“别让他再等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