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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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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数烛火在高大的彩绘玻璃窗下摇曳,跳跃的光影在洁白的圣母像上来回拉扯,圣母却一如既往慈爱地垂着眸,温柔地凝视着脚下那方褐色的棺木。
空旷殿内静得吓人,只有烛芯偶尔噼啪轻响,回音在高耸穹顶空荡荡打转,细碎声响反倒衬得四下愈发孤寂。
宋书砚拖着沉重的步伐往烛火摇曳得最耀眼的方向走去,那一方棺木渐渐放大在眼前,而蜡烛油脂混杂着陈木腐朽的苦味也越发浓郁。
木色随着他的靠近往下移,里头光滑洁白的褥子渐渐映入眼帘,在视线触及那半分金色发顶时,宋书砚的心被重重敲了一锤,脚上也被绑上了千斤重担,抬不起来。
他的呼吸开始凌乱,他的手开始颤抖,他的眼前开始变得模糊。
Mike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他还在等你。”
宋书砚死咬嘴唇,用尽全身力气迈出最后一步,视线中,那张以往鲜活温柔的脸渐渐出现,只不过此刻正惨白地躺在白色枕头之上,那双柔情似水的蓝眼睛紧紧地闭着,再也睁不开。
胃抽痛得厉害,只需一眼,就足以让宋书砚浑身血液结冰,呼吸停止,他再也忍不住,别回头,踉跄往后退着,直到撞到冰冷的柱子上,他的胸腔才被逼倒吸一口腐朽的空气。
没有祷告声,没有呼吸声,整片空间裹着化不开的落寞,每一缕摇晃烛光都像压在心口的叹息,安静、荒芜,漫开浓重挥之不去的悲伤。
“为什么……”宋书砚失焦地看着前方,低声呢喃着,“为什么会这样?”
Mike不忍,走过来扶住他,在死一般的寂静中,他的声音呕哑,却异常的清晰:“你跟Alex异地这一年,Alex一直在努力地申请调去公司的中国分部。月前他成功得到工作邀约,通过签证,但是他想给你一个惊喜,就没告诉你。”
“这个月的情人节,他打算在布尔歇湖向你求婚,然后再告诉你这件事,可是你……失约了。”
“他没有等到你来,就想着去中国找你。”
“五天前,他订了凌晨航班,最早的一般机,半夜开车去机场的路上……出了车祸。”
Mike从衣兜中掏出了一个透明密封袋,两枚戒指在烛光下闪着银光,只不过其中一枚戒指中的钻石染上一抹洗不掉的血珠。
将戒指放到宋书砚颤抖的掌心中,Mike沉沉地吐了一口气,艰难说着:“救护车和警察赶到的时候,他的车已经散架,而他……他却躺在距离事故出发地十米外的路上。”
“这两枚戒指被他紧紧拽在掌中,而他的身后,是一条蜿蜒到车前、长达十米的拖拽血痕。”
“警察推测,Alex有可能是在车祸后,从车里爬出来,用尽最后的力气去捡……”
“别说了!”宋书砚颤抖地喊着,他看着Mike,眼中全是恳求,“别说了……求你别说了……”
他将隔着塑料袋的戒指捂在胸口前,失神地顺着柱子滑坐到地上。
他应该哭,大声嚎叫,撕心裂肺呐喊,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内心一片荒芜、麻木,痛也好、悲也好,他什么都感受不到,那颗心像死了一样没有任何的感觉。
泪流不出来,喉咙也被堵住,甚至脑袋也失去了思考。
他无意识地隔着塑料摩挲着那两枚戒指,触感还在,有点冰冰凉凉的,闪着的烛光晃到了他的眼睛,他移过眼神,看向那方被温暖的烛光环绕的棺木,以及上方那座圣母像。
宋书砚对上了圣母的眼睛,白色大理石的眼仁涌入了湖水,变得湛蓝,眼珠子活了过来一样转动,直直看向了他。
他好像看到了Alex的妈妈,在昏暗的空间里朝着他愤怒地指责:
“你为什么不去找他?”
他又好像看到了Alex站在血泊中,温柔地笑着,伸出了手,伤心地问他: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是啊,他为什么不去找他呢?
解开密封袋,宋书砚将两枚戒指取出,分别戴在左右手的无名指上,他打量了一番,觉得将两枚戒指戴在两只手上,就好像把它们分开了,于是,他把右手无名指上带着血迹的戒指,套回到左手无名指上。
一根指头两枚戒指,左手的无名指已经很难弯曲,宋书砚也不管,将密封袋折好刚回到衣兜里,然后撑着地板缓缓站了起来。
“Yan?”Mike轻声喊着他,想伸手扶他。
宋书砚却摆摆手,然后将手收回来,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和衣领,然后深吸一口气,笑了笑,慢慢走向那烛光围绕的地方。
每一步都踩得很深,宋书砚觉得此刻的教堂不应该那么安静。
应该有钢琴和萨克斯给他演奏婚礼进行曲,应该有亲朋好友在为他们鼓掌欢笑,应该有牧师拿着圣经带领他们宣誓,然后给他们送上祝福。
不过没有这些也不重要。
宋书砚撑着棺木边沿,深情地注视着那安详的脸庞,许久,他缓缓附身,在那冰冷的唇上落下一吻。
“Oui, je le veux.”
我愿意,请你再等我一下。
“Yan,明天来送Alex最后一程吧,Alber阿姨那边我来劝……”
宋书砚却摇着头,他不舍地转过身,朝Mike笑了笑:“不了,我要回去了。”
Mike不敢相信地瞪大眼睛:“为什么那么急着走?那是Alex的最后一程!”
“我还有急事。”
“什么急事?”Mike有些激动,抓住宋书砚的肩膀,“比送Alex最后一程还重要?”
肩膀被掐得痛,Mike大抵也是恨他的,此刻看着宋书砚不咸不淡的表情,更是愤怒至极:“宋书砚!他……因为你死!”
他都气到用不流利的中文骂人了。
宋书砚却不受任何影响,推了两下,推开他的手,摇摇头:“公司有些事要抓紧做,我不能再耽误了。Mike,我走啦!”
他笑着拍了拍Mike的肩,在Mike不可置信的眼神中,他将左手插进衣兜里,一边往教堂出口走去,一边挥动右手。
“替我送一束花,红玫瑰的,钱我发给你。”
身后爆发出Mike隐忍许久的怒吼:“Merde!你个混蛋,Alex真是看错你了!”
宋书砚一夜未眠,订了最早一班机回到中国。
宋父宋母很震惊他的回来,左瞧瞧右看看,宋书砚被他们这么害怕担心的样子给整笑了。
“爸、妈,我没事。”连夜没休息,宋书砚也不觉得累,“我请太久假了,要回公司报道。”
宋母看着他眼底的乌青,担心着:“小砚啊,歇一歇吧。”
宋书砚摇着头:“回来再休息,妈,今晚煮我饭吧。”
宋母喜出望外,自从一年前从法国回来,宋书砚就很少会回家吃饭,她连忙点头:“好,我煮你爱吃的。”
宋书砚笑了笑,回房间收拾自己。
房间隔音并不算好,他听到房间外宋母和宋父既高兴又担心的对话:
“笑什么,你没发现你儿子不太对劲吗?”
“哪有?”
“那个变……人死了,他回来这幅表情?这么平静?”
“是哦……哎!不给我儿子想明白了吗?”
“也对,人走茶凉,更何况小砚就是一时叛逆,应该很快就会忘记这件事了。”
“没错,最近我们谁也不要提那个人,那些事,你也要控制一下脾气,别对小砚那么凶。”
“知道了。”
……
房间内,宋书砚从衣兜里掏出那两枚戒指,他轻轻吻了一下,然后珍重地将它们锁进柜子里。
消失许久的宋书砚回到公司,加班加点把工作处理好,领到也就没那么多怨言了,正想关心他几句,却收到他递来的离职申请。
宋书砚辞职了,根据公司规定,他要在一个月后才能离开。
这一个月里,宋书砚依旧尽心尽责完成手上的任务,跟部门的同事陆陆续续交接好工作,然后也在这一个月里,他悄悄地把名下所有财产都转移到宋母名下。
他几乎每天晚上都回家跟宋父宋母吃饭、聊天,一切都变得异常的正常。宋父宋母恍惚间觉得,自己那乖巧可爱的儿子回来了,每天都笑嘻嘻的,邻居见了都以为他们家好事将近。
宋母觉得宋书砚已经放下一切,想要给宋书砚介绍女生,乖巧了快一个月的宋书砚却在那晚反抗了他们。
“我不去!”宋书砚在看到宋母递出的照片时,笑容彻底消失,“妈,不要祸害人家的女儿。”
宋母有些生气:“怎么叫祸害……”
“啪”!宋书砚没再多说,撂下筷子就甩门走人,当晚没有再回来过。
也是那一刻,宋父宋母才发现宋书砚并没有放下过去,但是他们只认为是时间还不够久。
他们坚信,总有一天宋书砚会变回一个正常的人,只不过现在,他们要耐心等待。
第二天晚上,宋书砚又笑着回来吃饭,仿佛昨晚的事情没有发生过。
他们默契地达成共识,不再提相亲的事情。
一个月的时间很快过去,在正式离开公司的那个下午,宋书砚将自己在公司的全部东西打包好,离开了公司,然后扔到楼下的垃圾桶里。
那天阳光很好,他就像正常下班那样回了家,宋母正要开始做饭,宋书砚却很孝顺地走过去。
“我来给你们做顿饭吧。”宋书砚笑道,“长这么大,都没有给你们做过饭,今晚就试试我的手艺吧。”
宋母感动得流泪,宋父很满意宋书砚这幅孝顺的样子。
当晚,他们吃了宋书砚做的饭菜,很早就睡着了。
宋书砚将所有一切都处理好后,在这个寂静的夜晚中,拿着一把水果刀走近了浴室。
给浴缸放满热水,宋书砚对着镜子整理好自己的着装,然后抬起脚,走近了浴缸。
热水慢慢浸过身体,宋书砚将那两枚藏了很久的戒指重新戴回到无名指上,然后低头,在那颗红色的钻石上落下一吻。
热水将皮肤泡得疲软,宋书砚觉得很舒服,他拿起置物架上的手机,打开通讯,看到那个一个月前的电话,拨打了过去。
一阵忙音传来,宋书砚抬头看着并没有亮的浴灯,嘴角勾了勾。
Alex,你最后给我打电话,是想说什么呀?
告诉我,好不好?
可电话在忙音后自动挂断,宋书砚叹了一口气,这个小气鬼还是不愿意告诉他。
不过没关系,他亲自去找他,亲自去问好了。
打开WhatsApp,跟Alex通讯的界面里最新的一条消息还是一月前,宋书砚摁住语音,轻轻地告诉那边的爱人:
''Je t'aime.''
“Je suis venu te chercher.”
Alex,我的爱人,久等了,我来找你了。
月光在刀片上闪过一片惨白,鲜红的血珠一颗颗砸落到水中,一圈圈涟漪便随之荡开。
筋脉在挣扎地发出疼痛,扯动呼吸变得急促,可是随着热水的浸泡,那种痛苦的割裂感渐渐消失,宋书砚将头躺在浴缸边,抬起左手,对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欣赏着那两枚叠在一起的戒指。
他们永远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左手最后还是脱力坠落,银制的戒指淹没在一片血水中。
宋书砚笑着合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