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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夜灯 后半夜的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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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的时候,我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声音不大,但很固执,三下三下地停,像敲门的人在逼自己保持最后一点礼节。我披上外套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出去——门外的走廊灯是声控的,没亮。但有一道人形的阴影站在门前,肩膀微微前倾,额头几乎抵在门板上。
我拉开门。
他站在门外,没有穿外套。深灰色的睡袍外面只披了一件黑色的薄开衫,头发散着,有几缕贴在额角,像是被汗浸湿过。他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捏得很紧,指节泛白。我低头看了一眼——是那瓶银色药液的空瓶子,系着的黑绳已经断了,只剩半截垂在瓶口。
他看着我。眼睛很黑,但眼底有一种我不曾见过的空洞,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夜从他的身体里漏出去了,而他自己还没有反应过来该怎么补上。
“……我醒了,”他说,声音沙哑,“醒过来的时候,我不确定自己在哪里。”
我没说话,侧身让他进门。
他跨过门槛的时候脚步有些虚浮,像走了很远的路才来到这里。我把他引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他坐下来时没有靠住沙发背,而是前倾着身子,手肘撑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手里那只空瓶子。
“你梦见了什么?”我蹲在他面前,轻声问。
他沉默了很久。
“剧院,”他说,“我梦见我在一个剧院的化妆间里,有人叫我艾伦。我应了。”他的声音断了一下。“我应了。”
他在发抖。
不是那种很明显的大幅度的颤抖,是那种只有凑近了才能察觉的、从骨头深处传来的细微震动。他整个人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某个音符震出了裂痕。
我伸出手,覆在他攥着瓶子的那只手上。他的手指很冰,冰得不像一个活人。我慢慢地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那只空瓶子从他掌心里取出来,放在茶几上。他没有拒绝,只是任我摆弄着他的手,像一个极度疲惫的人终于允许别人替他拿掉一件太重的东西。
“西弗勒斯。”我叫他。
他微微抬起头来看我,眼神是散的。
“艾伦。”我又叫了一声。
他闭上了眼睛。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不是疼痛,是某种更深的、更柔软的东西。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但我看见他的下颌在轻轻颤抖。
我站起来,坐到他身边,没有靠得太近,只是把一只手臂轻轻贴在他手臂外侧。他偏过头来看我,目光从涣散变成聚焦,慢慢地,像是在辨认一个轮廓。
“……你为什么肯开门。”他说。
“因为你敲了。”
“……你为什么肯叫我那两个名字。”
“因为你需要有人帮你确认你还活着。”
他静了很长时间,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他做了一件我没想到的事。他慢慢侧过身,把额头靠在了我的肩膀上。没有抱我,没有握我的手,只是把额头的重量卸下来,落在我肩膀的骨头上,像一座站了太久的塔终于找到了可以靠着休息的墙体。
他的呼吸很轻,带着疲惫的、潮湿的暖意。
“……不要走。”他说。声音闷在我肩窝里,像一句自言自语的梦话。
我抬起手,放在他后脑勺的头发上。那些深黑色的发丝比看起来要软,因为汗湿了,贴着手指有一点点凉。我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让他在我的肩头慢慢平息那些看不见的震动。
窗外开始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他终于直起身子。他看着我的侧脸,目光比来时清澈了许多,像是深水里浮上来的一颗气泡,终于在水面上碎开了。
“谢谢。”他说。
我摇摇头。
他站起来,在门口停了一步,偏过头来看我。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打在他的轮廓上,把那根高挺的鼻梁和深陷的眼窝描成一道柔和的边缘线。
“以后我如果再做那种梦,”他说,“可以来找你吗。”
“可以。”
他点了一下头,像是得到了某种许可,某种他不确定自己是否配得上、却还是伸手接过的许可。
他走出门之后,我在沙发边坐了很久,直到光线把整间客厅都照透。茶几上那只空瓶子躺在正中央,系着半截断掉的黑绳。我把它拿起来,放进抽屉里最安全的一层。
窗外有鸟叫了一声。隔壁12A的窗帘被拉开了一角,然后又被放下了。
我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嘴角弯了一下。
那天之后,他再也没有在深夜敲过我的门。
但他开始每天早晨在窗台上放一杯茶,两杯,用两只杯子扣在一起保温。
他在等我过去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