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行李箱 我离开伦敦 ...
-
我离开伦敦的那天早上,天灰得很厉害,云压得低,像是随时要落一场雨。
我没有告诉他我要走。倒不是刻意隐瞒,只是觉得我们没有熟到需要互相报备行踪的地步——虽然我每天早晨都会看见他窗台上那杯还在冒热气的茶,虽然他已经连续四个晚上在深夜给我传那种“别告诉我你梦见了什么”的信,信的内容千篇一律,但字迹一次比一次潦草,像是有人在用写信这件事压住什么不能翻涌的东西。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12B的时候,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12A的二楼。窗帘拉着,没有茶。窗台上空荡荡的,像一张没来得及落笔的纸。
我心想,这样也好。
火车是上午十点的。我在国王十字车站的候车厅里坐了大概二十分钟,翻开一本书,第一页看了三遍都没读进去。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没有消息。又亮了一下,是天气推送。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胃里莫名有一种说不清的胀。
火车开出去大概半小时的时候,乘务员推着小车经过,我买了一瓶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是凉的,灌进喉咙时却像吞了一小块冰,卡在胸口那个位置,不上不下。我靠在窗边,看着铁轨两旁的田野往后退,脑子里却一直浮现那扇空荡荡的窗台。
我不该在意这个。我告诉自己。
列车在中途一个站台停了六分钟。我靠着窗,半梦半醒之间,看见站台尽头站着一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他的轮廓在阴天的光线里是模糊的,深色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垂在颧骨两侧。他没有朝列车这边走,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像一个走错了站台、又不知道应该去哪里的旅客。
我猛地坐直了。额头撞在车窗玻璃上,发出一声闷响。旁边的乘客看了我一眼。
我揉了揉额头,再看过去的时候,站台上已经没有人了。列车缓缓启动,那个角落只剩下空空的灰色地面和一两片被风吹起来的落叶。
我闭上眼,靠回椅背,心跳快得像要把肋骨撞碎。
——他不可能跟过来了。他不会的。
那瓶药、那些信、那个警告我不要梦见剧院的纸条——那全是试探,全是距离。那种人会把自己锁在阁楼里,锁一百年,锁到有人把那扇门从他身上拆下来为止。他不可能跟着我离开伦敦。
但那天晚上,我在酒店房间里做了一个梦。梦里的剧院比之前更清晰了,暖黄色的灯光洒在舞台地板上,木头被踩得吱呀作响。他坐在那间布景书房的沙发上,手里翻着一本书,却迟迟没有翻页。他的目光落在前方某个点上,很久没有移动。
然后他开口了。
“你去了哪里。”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我醒过来,在酒店陌生的天花板上瞪着黑暗,指尖凉得像握着一把冬天。
第二天傍晚,我提前结束了行程。火车票改签到了当天最后一班,我在晚上九点多拖着行李箱回到肯辛顿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街上。街道很安静,路灯昏黄,12B的门口有一片落叶被风吹成一个浅浅的漩涡。
我抬头看12A的二楼。窗帘是拉着的,但有光从缝隙里透出来,很细,很薄,像一条贴得很近的呼吸。
门在下一秒打开了。
他站在门框里,穿着那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没有披长袍,头发微微乱着,像是好几天没有好好梳过。他看着我,目光从我脸上移到那只行李箱上,再移回来。
“你回来了。”他说。
语气很平,像在确认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嗯,”我听见自己说,“提前回来了。”
他点了下头,侧过身,让出门口的空隙。门廊的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铺到台阶下面我站着的地方。
我没有犹豫。我把行李箱放在台阶边上,跨过门槛,走进了他的门廊。
那一晚我们在客厅里坐着,谁都没说太多话。他给我倒了一杯他常喝的单一麦芽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低矮的玻璃杯里晃动,灯光透过去,把桌面染成温润的橙黄色。
我问他:“你是不是去过国王十字车站?”
他没有看我。他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停顿了大概三秒,然后放下杯子,指腹沿着杯沿慢慢转了一圈。
“你去火车站的那天早上,”他说,“茶凉了。”
我握着杯子,在暖黄色的光线里看着他。他的侧脸被灯光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鼻梁的线条很硬,但他捏着杯沿的姿势却有一丝极难察觉的犹豫。他像是在找什么话来说,但所有的话都被他自己提前堵回去了。
最后他站起来,拿过我手里的空杯子,放进厨房的水槽里。背对着我,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下次要离开超过一天,告诉我一声。”
我没有回答。但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不远处敲一面很旧很旧的鼓。
我站起来,走到他背后很近的地方,近到能闻见他毛衣上淡淡的药草味和木头家具的气味。
“西弗勒斯,”我说。
他整个人僵住了。肩膀微微绷起来,像是在那一瞬间被这两个字钉在了原地。他没有转身。但我看见他的耳尖在深色头发底下,慢慢烧成了浅红色。
“……不要那样叫我。”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在压着什么东西。
“那我应该怎么叫你?”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都可以。”他最后说,声音闷在喉咙里,像一个服了软却不肯承认的人。
那天晚上我回到12B的时候,在门口的地垫上发现了一个小纸包。打开来看,是一颗暗红色的糖果,用蜡纸裹着,微微发亮。我认出那是某种魔药糖——对睡眠有奇效,能让人安稳地一觉到天亮。
我含着那颗糖躺回床上。甜味在舌尖化开的时候,窗外的风正好从东边吹过来,把12A二楼窗帘的缝隙吹开了一瞬。
我看见他站在窗边,手里握着一只空杯子,正望着我这边。
我没有拉窗帘。我也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我就那么躺着,含着那颗他亲手做的糖,安静地看着窗缝里那个黑色的、模糊的、离我很近的轮廓。
他也没有移开目光。
那个夜晚,我睡得前所未有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