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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茶凉之前 茶成了我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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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成了我们之间最理所当然的东西。
每天早上七点四十分,我下楼,推开12A那扇黑色的门——他后来配了一把钥匙给我,放在一只墨绿色的绒布小袋里,袋口系着一根黑绳,和他当初给那瓶银色药液系的绳子一模一样。他把钥匙递给我的时候没有看我,只是说:“茶凉了不好喝。”然后走开了。我把钥匙串在手腕上,每天早晨用它打开那扇门,像打开一个从来没有对外人敞开过的房间。
他泡茶的方式很固定:先烫杯,再放茶叶,水烧到刚冒小泡就离火,倒入杯中,闷三分钟。每一杯泡出来的颜色都一模一样,深琥珀色,清澈得能看见杯底的白瓷。他把两杯茶放在窗台上,然后坐在靠窗的椅子里,拿一本书,等我走过来,拿走我的那一杯。
我们不怎么说话。大多数早晨他只是翻书页,偶尔抬眼看一下街道上来往的行人。我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握着热茶杯,什么也不做,光坐着。那种安静不是空洞的,而是有重量的——像两件器物被放在同一张桌面上,各自有各自的位置,互不打扰,也互不远离。
但有一天早上,他的茶没有放在窗台上。
我打开12A的门,客厅里空着,窗台上只有一杯茶,已经放凉了,表面凝了一层极薄的膜。我心口紧了一下,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慢慢走进去。书架旁边的地板上散落着几本书,翻开的那一页被压出了深深的折痕。客厅尽头的走廊通往二楼。我站在楼梯口犹豫了几秒,然后上了楼。
卧室的门半掩着。从缝隙里看进去,他坐在床边,背对着门,头发散着,穿着一件皱了的白色衬衫。窗外的光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安静的剪影。他没有回头,但开口了。
“……你来早了。”他的声音很哑,像刚睡醒,又像根本没有睡。
“茶凉了。”我说。
他停了一下,微微侧过头来。我只能看见他的半张侧脸,眼窝比平时更深,像有什么东西在夜里把他掏空了一部分。
“今天不做茶了,”他说,“今天不想动。”
我推开门走进去,在他旁边坐下来。床垫因为他人的重量微微塌陷了一下,他没有躲开,也没有看我。他的视线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树的树冠上,树叶已经掉了一半,枝干光秃秃地伸向灰色的天空。
“你又梦见了那个剧院吗?”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这次比之前更清楚,”他说,“我梦见我站在台上,灯光打在我脸上,我看不清台下的人。但我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不是西弗勒斯。是另一个名字。”他停下来,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我朝那个声音走过去了。”
他把脸埋进双手里,手肘撑着膝盖。我看着他的后背,那一截从衬衫领口露出来的脊椎骨,一节一节地凸起,像一层层薄薄的石头叠在一起。
“你在怕什么,”我说,“怕自己变成他?”
他没有回答。
“还是怕自己不是他?”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腹压进眉骨上方,压出两道浅浅的白痕。过了很久,他放下手,转头看着我。他的眼睛是湿的,但眼圈没有红,只是泛着一层极薄的水光,像冬天窗户上凝的那层霜,一碰就会化。
“我不想变成另一个人,”他说,“我花了四十年才学会怎么当西弗勒斯·斯内普。我不想在最后发现自己其实是演的。”
我伸手,覆在他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背上。他没有躲。他的手指慢慢翻过来,掌心朝上,我的手指滑进他的指缝里,扣住了。他低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拇指轻轻动了一下,搭在我的手背上,像一只很轻的、犹豫不决的蝴蝶终于落了下来。
“你不是演的,”我说,“你是真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假的不会怕成这样。”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破碎的、柔软的东西在晃动,像一个装了太多水的杯子,被人轻轻碰了一下边缘。他没有说话,但他把我的手握紧了一些,紧到我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正在慢慢回升。
那天下午,我们一起做了茶。没有按他固定的流程,只是烧了水,随便抓了一把茶叶丢进壶里。泡出来的茶颜色浅了很多,味道也有些涩。他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这杯不合格。”
“那下杯你来泡。”
“……当然。”
他把那杯不合格的茶慢慢喝完了,一滴也没剩。
傍晚的时候我起身准备回12B,他站在门廊里,没有送我出去。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靠在门框边,双手插在口袋里,头发还是乱的,衬衫下摆没有塞好。
“明天早上,”他说,“茶会准时。”
“如果我不来呢?”
他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那弧度介于“那你试试看”和“我会等你”之间。
“我会倒掉,然后重新泡一杯。”
“泡到我来为止?”
他偏过头去,看着门廊外已经暗下来的天空,没有正面回答。但他的耳朵尖在门廊灯的暖色光线下,悄悄红了一小片。
我走回12B的时候,钥匙串上的黑绳在手腕上轻轻晃荡。我摸了摸那枚墨绿色绒布小袋,里面的钥匙还留着他掌心的余温。
我想,明天早上我会早一点去。
因为茶凉了真的不好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