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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油纸伞 粥施了将近 ...

  •   粥施了将近两个时辰,队伍终于短了。

      白昭颜直起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雪落在他的睫毛上,化了,水珠顺着眼角滑下来,像哭过一样。他伸手擦了一下,发现袖口上全是粥渍,还有灰,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

      风茗端了一碗热粥过来,递给他:“殿下,您也喝一碗吧。忙了一上午了,连口水都没喝。”

      白昭颜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粥熬得很稠,米香浓郁,带着红枣和桂圆的甜意。他点了点头:“雨墨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雨墨正蹲在锅边收拾柴火,听见这话,头也没抬,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雨墨不会笑。只是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

      风茗凑过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给白昭颜:“殿下,擦擦脸。您脸上都是灰,跟花猫似的。”

      白昭颜接过帕子,胡乱擦了一把,又把帕子塞回风茗手里:“还有多少粥?”

      “还剩小半锅。”风茗看了一眼锅里的粥,“差不多再发半个时辰就完了。殿下,您先回去吧,天冷,别冻着了。这里我和雨墨来就行。”

      白昭颜摇了摇头:“不差这一会儿。发完了一起走。”

      风茗张了张嘴想劝,被雨墨看了一眼,又把嘴闭上了。雨墨那一眼的意思是——殿下决定的事,你劝也没用。风茗跟了白昭颜十年,当然知道这个道理。他只是心疼。殿下天不亮就起来了,从宫里坐马车赶到青州,一路上都在看折子,到了这里又忙了一上午,连口水都没喝。他心疼,可他知道殿下不会听。

      白昭颜把空碗递给风茗,又走到锅前,接过雨墨递来的长柄木勺,继续舀粥。

      最后几碗粥发完的时候,天已经过了午时。

      雪还在下,风倒是小了些。街上的人更少了,偶尔有几个晚来的百姓,匆匆跑过来,接过粥碗,道声谢,又匆匆跑了。

      最后一个是个老妇人,佝偻着背,拄着拐杖,一步一挪地走过来。白昭颜蹲下来,把粥碗递到她手里,轻声说:“大娘,慢点喝,别烫着。”

      老妇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忽然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她的手粗糙得像树皮,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全是泥。白昭颜没有躲,只是让她摸了一下。

      “好孩子。”老妇人说,“好孩子,菩萨保佑你。”

      白昭颜笑了:“谢谢大娘。您慢走。”

      老妇人捧着粥碗,一步一挪地走了。

      白昭颜站起身,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雪幕里。

      “殿下。”雨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冰冰的,没有什么起伏,“粥施完了。该回去了。”

      白昭颜转过身,看着锅已经空了,火也熄了,只剩下余烬冒着青烟。风茗和雨墨正在收拾东西——锅碗瓢盆、柴火木勺、粗布棚布。东西不多,可零零碎碎地装了两大筐。

      “我来帮忙。”白昭颜走过去,要搬那一筐碗。

      风茗一把拦住他:“殿下!您别动!我来我来!”他抢过筐子,往肩上一扛,脸憋得通红。

      白昭颜看着风茗扛着筐子龇牙咧嘴的样子,忍不住笑了:“风茗,你行不行?别逞强。”

      “我行!”风茗咬着牙,“我什么不行?我什么都行!”他说着话,脚下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雨墨单手接过他肩上的筐子,动作不轻不重,却稳得像一座山。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了风茗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不行就别逞强。

      风茗不服气,又想抢回来:“我自己来!”

      雨墨没理他,扛着两个筐子走了。一个筐子是碗,一个筐子是锅。他走得很稳,步子不快不慢,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风茗看着他的背影,嘟囔了一句:“这家伙……力气是吃啥长的?”

      白昭颜笑着拍了拍风茗的肩:“走吧。回去请你吃好的。”

      风茗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殿下您说了算话?”

      “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了?”

      “那可多了。上回说带我去吃城南的烤鸭,结果被太傅叫回去抄书了。上上回说带我去看花灯,结果被皇后娘娘叫去请安了。上上上回——”

      白昭颜笑着打断他:“好了好了,今天一定带你去。太傅管不着,母后也管不着,今天我说了算。”

      风茗这才满意了,跟在白昭颜身边,絮絮叨叨地说着青城南那家烤鸭有多好吃、多有名,多正宗、多难排队。

      雪渐渐小了。

      白昭颜走在前面,风茗跟在旁边,雨墨扛着筐子走在最后。三个人穿过街市,穿过巷子,朝城东客舍的方向走去。

      走了一段路,白昭颜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殿下?”风茗探头往前面看。

      白昭颜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街对面。

      那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撑着一把油纸伞,穿着野狐裘,发髻只用木簪束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他的面容清隽,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像在等人,又像只是路过。

      他在看白昭颜。目光不遮不掩,坦坦荡荡,像是看了很久。

      白昭颜愣了一下。他不认识这个人。可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不简单。不是江湖客,不是世家子弟,不是任何一种他见过的身份。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觉得那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

      锋芒不漏,可刀是真的。

      “殿下?”风茗拉了拉他的袖子,“怎么了?那个人你认识?”

      白昭颜摇了摇头,收回目光:“不认识。走吧。”

      他刚迈出一步,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急不慢的,靴底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

      “请留步。”

      白昭颜转过身。

      那个人已经走到了他面前,收起了伞。雪花落在他肩上,积了薄薄一层,他没有拂。他的个子比白昭颜高半个头,微微低头看着白昭颜的眼睛,目光里带着几分打量、几分兴味、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殿下金枝玉叶,倒做起小吏的活计了。”他的声音不大,语调却带着几分玩味,像念诗,又像调笑。

      白昭颜眉头微皱:“你是谁?”

      那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擦了擦嘴角——其实他嘴角什么都没有。那动作像是在掩饰什么,又像是在拖延什么。

      白昭颜注意到那方帕子是月白色的,角上绣着一朵兰花。

      那人将帕子收回袖中,微微俯身,行了个拱手礼——不是朝堂上的官礼,是江湖人的那种,随意,洒脱,带着几分不羁。可他的姿态很优雅,优雅得不像江湖人。

      “北离林澜,单字漱泉。”他直起身,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久仰南元太子贤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白昭颜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藏得很好。衣袍是素的,玉佩是藏在里面的,连说话的口音都刻意改了几分。可这个人还是认出了他。

      “你怎么知道是我?”白昭颜问。

      林澜轻笑一声,伸手指了指白昭颜的腰间:“殿下这螭纹玉佩,整个南元也就那么几块。”又指了指他的袖口,“再说了,哪有普通百姓穿着织金暗纹的衣裳来施粥的?”

      白昭颜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那里确实有暗纹,很淡,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可这个人看出来了。不仅看出来了,还一眼就认出了玉佩的来历、衣料的出处。

      这个人,不是一般人。

      “你是谁?”白昭颜又问了一遍,这一次语气里多了几分警惕。

      林澜拱了拱手,语气随意得像在介绍一个远房亲戚:“在下北离林澜,随商队路过此地。久闻殿下贤名,心生敬意,特来拜会。不知道有没有荣幸请殿下喝杯茶?”

      白昭颜看着他,看了几息。

      这个人说自己是商人。可他的手——指节分明,骨节匀称,指尖没有茧。那不是握算盘的手,也不是搬货的手。是握笔的手,是练剑的手,是养尊处优的手。

      白昭颜没有拆穿他。他只是笑了笑,指了指身后的粥锅:“茶就不用了,你要不要尝尝粥?我亲手看着熬的,还不错。”

      林澜微微一怔,随即笑出了声。那笑声很低很轻,像风穿过竹林。

      “殿下还真是……与众不同。”

      他接过白昭颜递来的粥碗,也不嫌弃粗瓷糙手,低头抿了一口。粥还温热,米香浓郁,甜而不腻。他抬起头,看着白昭颜:“嗯,确实不错。不过堂堂太子亲手施的粥,就值这一口?”

      白昭颜愣了一下,没太明白他的意思。林澜没有解释,将粥碗还给风茗,从袖中取出那方帕子擦了擦手指,动作优雅得像在宫中赴宴。

      风茗接过碗,悄悄打量了林澜一眼。他看出来了——这个人不对劲。可殿下没有说什么,他也不好开口。他看了一眼雨墨,雨墨扛着筐子站在几步之外,面无表情,可他的目光已经落在了林澜身上,像一只盯住猎物的鹰。

      雨墨也看出来了。

      林澜像是没有察觉,依旧笑盈盈地看着白昭颜,目光坦荡得像一汪清泉——可太坦荡了。真正坦荡的人,不会让别人觉得他坦荡。

      “殿下的衣裳确实素净,可这袖口的绣纹,是苏州织造的手艺吧?”他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秘密,“还有这玉佩……殿下的下人们不会告诉殿下,这些东西太扎眼了吗?”

      白昭颜的脸色微变。

      林澜看在眼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在下走南闯北,倒是懂些改头换面的门道。要不要帮殿下改改?”

      白昭颜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好啊。”

      风茗急了:“殿下!”

      白昭颜摆了摆手,示意风茗别说话,又看向林澜:“不过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我还有两个弟弟呢。”

      “殿下说笑了。”林澜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腰间的玉佩,“谁不知道南元太子的名讳?至于两位小殿下……一个体弱多病,一个年纪尚小,都不像是会出来施粥的。”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白昭颜,眼中带着几分玩味:“倒是殿下您,与传闻中……确实不太一样。”

      “传闻?”白昭颜歪了歪头,“喜怒无常?刁蛮任性?”

      林澜微微一怔,随即露出感兴趣的神情:“殿下倒是……坦诚。”

      白昭颜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狡黠,几分无奈,还有几分“那都是别人瞎说”的不在乎。

      “不用管那些。我确实喜欢江湖生活,可惜——”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叹了口气,目光落在街角一个正追着风筝跑的小孩身上,眼里的光暗了一瞬。

      林澜看着他的侧脸,心里那根弦又被拨了一下。

      “殿下若是想见识江湖,在下倒是认识几个朋友。”他收回思绪,语气恢复了轻快,“只是殿下身份贵重,怕是不便。除非……殿下愿意换个身份?”

      白昭颜眼睛一亮:“好啊!”

      他回头看了一眼风茗和雨墨,压低声音:“我们悄悄的走。”

      林澜也看了一眼风茗和雨墨。风茗一脸焦急,雨墨面无表情。

      “这……”林澜做出为难的样子,“殿下若是跟在下走了,这施粥的事可怎么办?再说了,万一殿下出了什么差池,在下可担待不起。”

      白昭颜皱了皱眉:“也是……我考虑不周。”

      林澜见好就收。他知道不能心急。这个人,要慢慢来。

      “不过殿下若是真想见识见识,不如明日辰时,城南茶寮见?”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递到白昭颜面前。铜牌不大,圆形,边缘磨得光滑,正面刻着一个“林”字,背面刻着一朵兰花。

      “带上这个,他们自然会认殿下。只是……殿下可别带太多随从,否则可就露馅了。”

      白昭颜接过铜牌,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看着林澜。雪落在他的睫毛上,化了,水珠在眼睫间闪烁,像碎了的星光。

      “林澜?。”他忽然说,“很好听的名字。”

      林澜微微一怔,随即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那笑意里有意外,有受宠若惊,还有一丝藏不住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欢喜。

      “殿下过奖了。倒是在下的荣幸。”

      他看了一眼天色,拱手道:“天色不早,殿下早些回宫吧。明日……在下恭候。”

      白昭颜点了点头,将铜牌收入袖中。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林澜等了他两息。

      “我来边境就是为了看看百姓的疾苦,一时半会不想回去。”白昭颜说,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我在城东客舍住呢,要不要一起来?”

      林澜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没想到白昭颜会主动邀请他。这个太子,比他想的还要……

      他想了想那个词——单纯?天真?还是……信任?

      一个认识不到一个时辰的陌生人,就敢邀请他去自己的住处。不怕他是坏人?不怕他是刺客?不怕他是别国派来的细作?

      林澜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好笑、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软。

      “殿下这是……邀请在下同住?”他摇了摇头,“不妥不妥。您贵为太子,与一个江湖人同住,传出去……而且,殿下就不怕在下是坏人?”

      白昭颜看着他的眼睛。

      那目光很认真,认真得不像是十七岁的人会有的。它穿透了林澜脸上的所有伪装——那漫不经心的笑、那恰到好处的客套、那滴水不漏的措辞。它落在林澜的心上,像一片雪花落在湖面上,很轻,很凉,可它在那里了。

      “我感觉你不像。”白昭颜说。

      林澜怔住了。

      他见过很多人——谄媚的,畏惧的,算计的,冷漠的。可从来没有人用这样笃定的、干净的、毫无保留的语气对他说——“我感觉你不像。”

      不像坏人。不像骗子。不像细作。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紧,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殿下这般信任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倒是……有趣。”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在指间翻转把玩,掩饰着那一瞬间的失态。

      那枚铜钱在他指间转了几圈,时隐时现,像一只蝴蝶在花间穿梭。他的手指很灵活,动作很流畅,显然做这件事做过很多遍。可此刻,他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铜钱差点掉落。

      他捏住了,放回袖中。

      “不过既然殿下盛情,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他做了个请的手势,“殿下请带路。”

      白昭颜笑了,转身走在前面。

      他走得不快不慢,衣袍在风雪中飘动,像一株会走路的兰花。风茗和雨墨跟在后面,风茗还在嘟囔“殿下您怎么这么轻信人”,雨墨没有说话,只是把筐子从右肩换到了左肩,腾出右手。

      林澜走在白昭颜身边,落后半步。

      他的目光落在白昭颜的侧脸上——那道从眉骨到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像刀裁出来的。风雪把白昭颜的脸吹得泛红,鼻尖红红的,耳尖也红红的。他的睫毛很长,沾着细碎的雪沫,像缀了一层碎钻。

      林澜在心里默念了一下他的名字。

      白昭颜。

      南元太子。

      今年十七岁。

      传闻中稳重懂事、才学过人。可实际上,他会在大雪天给百姓施粥,会对一个刚认识不到一个时辰的人说“我感觉你不像”,会邀请一个来路不明的“江湖客”去自己的住处。

      他不是传闻中那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太子。

      他只是一个……白昭颜。

      林澜收回目光,看向前方。雪还在下,落在他的肩上,积了薄薄一层,他没有拂。

      他心里那只兽,又安静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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