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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中客 北离边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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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离边境,青州城郊。
腊月,雪下了三天三夜。
青石板路上积了半尺厚的雪,屋檐下挂着长长的冰凌,在灰白的天光里泛着冷冷的光。街面上行人稀少,偶尔有人裹着破旧的棉袄匆匆走过,低着头,缩着脖子,像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枯树。
可在城隍庙前的空地上,却支起了一口大锅。
锅是铁锅,锅沿已经豁了好几道口子,被烟火熏得黢黑。锅下架着柴火,火舌舔着锅底,将锅里的粥煮得咕嘟咕嘟冒泡。热气蒸腾而上,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裹着米香,飘出去很远。
锅前排着一条长队。
排队的人都是青州的百姓——有衣衫褴褛的老人,有面黄肌瘦的妇人,有抱着孩子的男人,有缩在大人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的小孩。他们的脸被冻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可他们的眼睛是亮的,都盯着那口冒着热气的大锅,像盯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锅前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月白色的衣袍,衣料不是普通百姓能穿得起的,可他刻意选了最素净的款式,没有绣纹,没有镶边,连腰间的玉佩都藏在了衣襟里面。可他那张脸藏不住——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浑然天成的贵气。
他正在舀粥。
他一手端着粗瓷碗,一手握着长柄木勺,从锅里舀起一勺稠稠的粥,小心地倒进碗里,然后递给面前一个踮着脚尖等了好久的小女孩。
“拿好了,慢慢喝,别烫着。”他的声音不大,语气温和,像在哄自家妹妹。
小女孩接过碗,仰头看了他一眼,忽然咧嘴笑了:“哥哥你真好看 像奶奶说的观音。”
他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眉眼弯弯的,像月牙。
“谢谢。快喝吧。”
小女孩捧着碗跑了。他又舀起一勺粥,递给下一个人。
雪还在下。雪花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的发顶,落在他的睫毛上。他没有躲,也没有拂,只是专注地、一勺一勺地,把粥舀进碗里,递到每一个排队的人手中。
偶尔有老人颤巍巍地接过碗,说一声“多谢公子”。他便点点头,笑一笑。偶尔有妇人抱着婴儿,腾不出手,他便把粥碗递到妇人嘴边,说“您慢用”。偶尔有小孩够不着锅台,他便蹲下来,把碗送到小孩手中,顺便摸摸他们的头。
粥棚后面,两个随从打扮的人正在忙活。
一个年纪稍小些,圆脸,爱笑,手脚麻利,一边添柴一边回头看了一眼那月白色的身影,叹了口气:“雨墨,殿下又亲自动手了。说好了咱们来的,他非要自己上。”
另一个年纪稍长,瘦高个,脸上没什么表情,正在用木棍搅锅,免得糊底。他头也没抬,淡淡地说:“殿下什么性子你不知道?拦得住?”
“殿下施完这轮粥,怕是又要出去逛。”风茗从柴堆里抽出一根木柴扔进火里,火星溅起来,又落下去,“上次逛到天黑才回来,差点被陛下知道。雨墨,你说殿下是不是故意的?他知道陛下不会真罚他,所以才这么胆大。”
雨墨没有接话。
风茗习惯了。雨墨不接话才是常态,接话才稀奇。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殿下在宫里待不住,从小就待不住。陛下让他稳重,他就在朝堂上稳重;太傅让他读书,他就在书房里读书。可一出了宫,就像换了个人似的,跑得比兔子还快,看见什么新鲜玩意儿都要凑上去看看,跟没见过世面一样。”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明明见过那么多世面。”
雨墨把搅粥的木棍递给风茗,自己走到锅前看了看火候。粥熬得差不多了,米粒开花,浓稠得当,香气扑鼻。他舀了一勺尝了尝,点了点头。
风茗凑过来:“怎么样?”
“可以了。”雨墨把木勺放回锅里,转身去端碗。
风茗抢在他前面:“我来我来,你歇着。”他端着一摞粗瓷碗走到锅前,开始给排队的人分粥。他分得很快,嘴巴也没闲着,一边分一边招呼:“别挤别挤,都有都有。老人家您先来,小孩儿也先来。”
雪越下越大,风也大了起来。
街对面,一家茶楼的二楼雅间。
窗户半开,有人站在那里,手里握着一杯茶,茶的雾气和他呼出的白气混在一起,模糊了他的眉眼。他已经站了很久,久到茶凉了,久到肩头落了雪,久到杯中的茶换了两回。
他的目光穿过风雪,穿过街市,穿过熙熙攘攘的人流,落在粥棚下那个月白色的身影上。那人正蹲下来,把一碗粥递给一个够不着锅台的小孩,那小孩的手冻得通红,端不稳碗,粥洒了一些出来,溅在那人袖口上。
那人没有在意,只是把那小孩的手拢在掌心里,暖了暖。
他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落在那被粥溅湿的袖口上,落在那人低头时露出的后颈上,白皙的,在雪光里泛着淡淡的光。
“有意思。”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
他身后的茶桌上,坐着一个小太监,穿着便服,正低头吃花生。小太监听见他说话,抬起头:“殿下,您在看什么?”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街对面那个施粥的人,看了很久。
他叫林澜,北离六皇子,今年十八岁。
在北离朝堂上,他几乎是个透明人。母妃走得早,父皇不重视,太傅也不怎么管他。他就像宫里一件可有可无的摆设,摆在那里,没有人会多看一眼,拿走了也不会有人发现。
可没有人知道——那只是他想让人看见的样子。
真正的林澜,藏得很深。
他在这张“不受宠皇子”的面具下,已经活了十年。十岁那年,母妃病逝,他跪在灵前哭了整整一夜,没有人来安慰他。十一岁,父皇在宫宴上当众夸赞五皇子“有乃父之风”,他坐在角落里,连名字都没有被提起。十二岁,太傅考校诸皇子功课,对他的文章只说了一句“尚可”,便转头去夸四皇子。
他学会了笑。在父皇面前笑,在太傅面前笑,在兄弟面前笑,在所有人面前笑。他笑得温润,笑得得体,笑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可他心里从来没有笑过。
他心里住着一只兽。那只兽在黑暗中蛰伏,舔舐着伤口,磨着利爪,等着有一天破笼而出,把那些轻视他、忽略他、冷眼旁观他的人都撕碎。
他等了很多年。
快了。
他在江湖上结交了不少人——绿林好汉、江湖侠客、落魄书生、失意武将。这些人藏在天南海北,隐于市井山林,平时不显山露水,可只要他一声令下,便会聚到他身边。
他要皇位。
不是为了什么天下苍生,不是为了什么黎民百姓。是为了让那些人看看——你们瞧不起的那个皇子,登上了最高的位置。是为了让那些人后悔,后悔没有多看他一眼,后悔没有对他好一点。
至于坐上那个位置之后会怎样,他不在乎。
他不在乎百姓,不在乎天下,不在乎史书上怎么写他。
他只要赢。
可今天,站在茶楼的窗前,看着街对面那个施粥的人,他不屑的笑了一下
只是一瞬。
“殿下,茶凉了,要不要换一壶?”小太监又开口了。
林澜终于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确实凉了,苦味很重。他没有皱眉,只是放下茶杯,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擦了擦手指。
他把帕子放回袖中,看向窗外。
雪还在下。那个施粥的人还在忙,衣袍被风吹起,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侧,可他的背始终挺得很直,像一棵雪压不弯的松。
“查一下。”林澜忽然开口。
“查什么?”小太监放下手里的花生,擦了擦嘴。
“城隍庙前施粥的那位。”林澜顿了顿,“我要知道他是谁。”
小太监眨了眨眼,没有多问,起身出去了。
林澜一个人坐在茶楼的雅间里,手指轻轻叩着桌面,一下,两下,不急不慢。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将街市笼在一片白茫茫里。
叩桌声停了。
他看着窗外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不是他平时那种温润的、得体的、训练有素的笑。
是一种猎人看见猎物时,本能地、发自内心的、危险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