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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油纸伞(续) 城东客舍不 ...

  •   城东客舍不大,藏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

      巷子很窄,两个人并肩走都有些勉强。两边的墙是老青砖砌的,墙头上长着枯草,被雪压弯了腰,垂头丧气地耷拉着。路面铺着不规整的青石板,有的高有的低,雪盖在上面,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的。

      白昭颜走得很稳,像走惯了这样的路。他的靴底踩着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不急不慢。林澜走在他身边,落后半步,目光落在地面上,看似在看路,实则在看白昭颜的脚印——他的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凸起的地方,避开了凹陷处和冰面。这个人走路,是有习惯的。不是临时学的,是从小养成的。宫里的人走路都这样,规规矩矩,每一步都踩在应当踩的地方。

      巷子尽头是一扇木门。

      木门很旧,门板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门环是铁的,锈迹斑斑,像很久没有人用过。白昭颜伸手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像老人叹息。

      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壮,得两个人才能合抱。树枝光秃秃的,被雪压得弯了腰,像一个弓着背的老人。树下有一口井,井沿上结着厚厚的冰。井边放着两只木桶,桶壁上挂着冰凌,在灰白的天光里泛着冷冷的光。

      正房是三间,左右各一间厢房。门窗都是木头的,窗纸上糊着新的——这是这院子里唯一让人觉得还是贵人住的地方。

      白昭颜推开正房的门,侧过身让林澜先进。

      “客舍简陋,林兄将就一下。”

      林澜走进去。

      屋内不大,陈设简朴。一张木桌,两把椅子,一张床榻,一个衣柜。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还燃着,昏黄的光晕散开,将屋内的影子拉得很长。墙角有一个火盆,炭火烧得正旺,暖意扑面而来。

      林澜的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床榻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端端正正。床头的小几上放着一本书,书页翻开,扣在那里,像是有人正在读,被什么事打断了,还没来得及合上。

      他在桌边坐下。

      白昭颜给他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茶杯是粗瓷的,茶水是浅褐色,热气袅袅升起。林澜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是粗茶,有些涩,带着一股烟火气,和他宫里喝的那些贡茶完全不一样。

      他没有皱眉,只是放下杯子,目光落在白昭颜脸上。

      白昭颜正低头给自己倒茶。他倒茶的姿势很自然,拇指扣着杯沿,食指和中指夹着杯身,无名指和小指微微翘起,像一朵兰花。那是宫里人才有的倒茶姿势。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他倒茶的时候,会翘小指。

      “殿下常来这里?”林澜问。

      “不常来。偶尔。”白昭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体察民情嘛,总不能老待在宫里。”

      他说得很随意,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林澜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和方才不相干的话:“殿下方才说喜欢江湖生活?”

      白昭颜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嗯。可惜身份不允许。”

      他的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有一种平静的、认命的无奈。

      林澜看着他,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又涌了上来。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是同情?是好奇?还是……

      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茶还是涩的,可他觉得比方才好了一些。

      “殿下想不想听一听江湖上的事?”林澜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几分蛊惑,“在下走南闯北,倒是见过不少有趣的见闻。”

      白昭颜眼睛一亮:“想!”

      林澜笑了。他从袖中取出那枚铜钱,在指间翻转。铜钱在他指间时隐时现,像一只蝴蝶在花间穿梭。

      “那就从这枚铜钱说起吧。”

      他讲了一个故事。故事不长,讲的是一个少年,离家出走,闯荡江湖,遇见了一个老乞丐。老乞丐教了他一套戏法,就是这枚铜钱的戏法。后来少年才知道,那个老乞丐不是什么乞丐,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千手佛”,一套戏法出神入化,能偷走你身上最贴身的东西,而你浑然不觉。

      少年问老乞丐为什么教他。老乞丐说,因为你请我吃了一碗面。

      “然后呢?”白昭颜听得入迷,身体微微前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林澜手中的铜钱。

      “然后?”林澜将铜钱往空中一抛,铜钱在空中翻了几圈,落下来时不见了。他的手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白昭颜愣了一下,低头看桌面,又看地面,又看林澜的袖口。什么都没有。

      “去哪了?”

      林澜笑了,伸手从白昭颜的发间取出一枚铜钱。铜钱在他指间转了一圈,稳稳地停在掌心。

      白昭颜怔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大,眉眼弯弯的,露出了两颗小虎牙。

      “厉害!”

      林澜看着他的笑,心里那根弦又被拨了一下。

      “那个少年后来怎么样了?”白昭颜问。

      “后来……”林澜将铜钱收回袖中,“后来他回了家。老乞丐死了,临死前托人带了一封信给他,信上只写了一句话——‘戏法是假的,可请我吃面的那碗面是真的。’”

      白昭颜沉默了一会儿,轻轻说:“那个少年是你吗?”

      林澜的手指微微一顿。他没有回答,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完全凉了,苦味很重。他没有皱眉,只是放下杯子,看着白昭颜。

      “殿下觉得呢?”

      白昭颜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几息。

      “我觉得是你。”他说,“你讲这个故事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不是编故事的光,是回忆的光。”

      林澜没有说话。

      白昭颜也没有追问,只是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

      窗外的雪还在下,簌簌的声响透过窗纸传进来,像谁在轻声低语。火盆里的炭火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火星溅起来,又落下去。

      “殿下。”林澜忽然开口。

      白昭颜抬起头:“嗯?”

      林澜看着他,想说些什么。他张了张嘴,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摇了摇头,站起身,整了整衣袍。

      “天色不早了,殿下早些休息。在下先告辞了。”

      白昭颜跟着站起来:“外面雪大,林兄路上小心。”

      林澜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月光从门外涌进来,将他的背影照得很清楚。他的影子投在地上,被烛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孤零零的问号。

      “殿下。”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嗯?”

      “没什么。”他顿了顿,“路上小心。”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雪扑面而来,落在他的脸上,凉丝丝的。他没有撑伞,也没有回头。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雪里,站了两息。

      然后他迈步走了。

      白昭颜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雪幕里,那个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风茗从厢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抹布,显然是在收拾东西。他看了看林澜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白昭颜,欲言又止。

      “殿下。”

      “嗯。”

      “那个人……”

      “嗯。”

      风茗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觉得那个人不对劲,可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他看了一眼雨墨。雨墨站在院子的角落里,手里握着剑,面无表情。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巷口——林澜消失的方向。

      风茗忽然觉得安心了一些。

      有雨墨在,应该不会有什么事。

      他收回目光,继续擦碗。

      白昭颜站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雪落在他肩上,积了薄薄一层,他没有拂。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被云遮住了,只露出一小片光晕,朦朦胧胧的,像蒙了一层纱。

      他在想那个人。那个叫林澜的人。

      他说他是商人,可他的手不像。他说他走南闯北,可他的谈吐不像。他说他是江湖人,可他的气质不像。

      他像什么呢?

      白昭颜想了很久,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词。

      他只知道,那个人看他的时候,目光很沉,像一口很深的井,井水映着天光,可你看不见井底有什么。

      他收回目光,关上门,走回床榻边坐下。他从袖中取出那枚铜牌,举到灯下看了看。铜牌不大,圆形,边缘磨得光滑。正面刻着一个“林”字,笔画遒劲,像刀刻的。背面刻着一朵兰花,花瓣舒展,兰叶飘逸,线条流畅,栩栩如生。

      他用拇指轻轻摩挲着那朵兰花,感受着铜牌上细微的凹凸纹路。

      “林澜……”

      他低声念了一下这个名字。

      他把铜牌收进袖中,吹灭了灯。

      屋内暗了下来。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银白色。

      他在想明天。明天辰时,城南茶寮。

      他会去吗?

      会吧。

      他答应了那个人。

      他闭上眼睛。

      雪落在屋顶上,沙沙的声响透过瓦片传进来,像谁在轻轻敲着窗户。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慢两快,三更天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蜷成一团。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袖中的铜牌,摸着那朵兰花。铜牌被他的体温捂热了,贴在掌心,温温的,像一颗还在跳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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