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 16 章 柳之远食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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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十六岁，站在摇晃的甲板上，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大海，阳光刺目，风平浪静。
很快，随着一声尖叫，他看见母亲身体轻盈地坐在护栏外，身旁围了满满一圈人。
“妈？”沈景不可置信地搓了搓眼睛，踉跄着往前走了几步，一边拨开人群，“您、您坐在那干什么？”
“别过来。”母亲语气决绝，眉眼之中暗藏狠厉。
沈景摇摇头，迎着她的目光咬牙爬上了护栏。
波涛海面让人心肝发颤，沈景哆嗦着腿往她身边挪步，可母亲这时候却忽然站了起来，赤脚往后退了半步。
“别——”他忽然意识到什么，情急之下喊破了音。
风轻轻牵动她的发丝，母亲脸上罕见地浮出一抹笑意。
“快回去。”她叹息似的说。
沈景红着眼睛，身体往前一扑，拼命地想要抓住母亲的衣角。
这次，薄纱面料没有从指缝溜走。
因为他感受到，母亲将冰凉的手放在了他肚子上。他低头看去，那平坦的小腹竟不知何时已经有了微微凸起。
女人眼中含泪，轻轻对他摇了摇头。
紧接着一阵头晕目眩，汹涌的海水直接将他一起卷入漩涡。
身体越来越轻，唯独身旁母亲凌厉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沈景安。”
“你怎么不听话？”
“我不是叫你好好活着吗？！！”
他想回答，却越来越无法呼吸，他感觉身体灌满了海水，他的皮肉，他的器官变得十分沉重，甚至连抬一抬手都不能。
沈景猛地睁开眼。
枕下真丝被打湿大片，他吸了吸鼻子，缓缓吐出一口热气。他还没从惊险的梦中完全剥离，身体小幅度地轻颤着。
遮光窗帘没拉严，留了一条缝隙，有光从那里照进来，沈景盯着看了一会儿，从被子里伸出手。
无名指戒圈上镶嵌着一圈钻面，阳光下火彩耀眼夺目，他指腹轻轻在上面擦了一圈，这般稍微动了下身体，小腹酸胀的异样感便十分突出。
沈景没忍住低头咳嗦两声，忽而浑身一紧，待到他意识到什么以后瞬间羞红了脸。
“怎么醒了？”柳之远嗓音微哑，说话还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沈景恼火地提了口气，强忍不适软下声音和他商量：“你......你快出去！”
柳之远舒展开来，一只胳膊穿过他后颈，用鼻尖轻蹭着他的头发：“不喜欢我陪你？”
沈景赶紧把衣服提好，头往被子里缩了缩：“这样......有、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柳之远的下巴重新压在他肩窝上，新冒出的胡茬有点扎人。
沈景抓着他的手腕，指腹不断在那凸起的腕骨上摩挲，这样难以言喻的暧昧动作，他以前想都不敢想。
“你知道吗？”沈景翻身看着他，浅棕色的瞳孔在眼眶里打转，“刚才我梦到我妈妈了，她在梦里还叫了我的名字。”
沈景勉强笑了一下：“其实......其实我经常能梦到她，但每一次都是远远地看着，无论我怎么努力，她都不会看我一眼。”
柳之远知道，母亲的离世对于他是道过不去的坎，如今他愿意说出来，无疑是把已经愈合的伤疤再揭开一次。
“但今天不一样。”沈景用力吸了下鼻子，话说出口的瞬间竟恍然觉得如释重负，“沈景安，是她一开始给我取的名字，寓意前途光明，生活幸福。结果后来录入系统的时候由于语言不通，就把安字去掉了。”
“你说是不是冥冥之中预示着什么？可能我天生就不配过安生日子。”
“不会的。”柳之远把他的肩膀轻拢入怀，眼中闪过一抹复杂情绪，“你妈妈希望你好，她一定会保佑你的。”
“嗯。”他眼睛有点湿，用力眨了两下，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滴子还是不争气地淌了下来。
生活的确有一点点在变好，起码他再也不用遭人轻贱，以泪佐餐。
明明最苦最难的日子都熬过去了，可你却永远离我而去，早知如此，当初又何必真的一心向好呢？
其实我不敢怨也不会恨，也不需要你保佑我什么。
如果你能像古老传统所说的那样，回归自然，得到解脱，只要你肯擦去眼泪，我唯一所求便是你在天堂无忧欢乐。
沈景闭上眼，攥着柳之远的手轻按在胸口，半天都没有说话。
命运如此公平，先是拿走他的全部，又慢慢赠予他一点希冀，让痛苦与欢愉永远持平。
“我知道，你送你母亲去了郊外墓园，今天公司没事，天气也好，我陪你一起去看看她，也算是尽点心意，好吗？”柳之远占据高位，应当早就习惯了发号施令的角色，尤其在工作中，向来都是手底下人看他的脸色做事。此时他同人小心商量的态度，与工作中那个雷厉风行的柳总相比，还真有点突兀。
沈景轻轻转着手上的戒指，笑得浑身发抖。
“再陪我躺一会。”柳之远搓揉着他的头发，把被子往两人身上一挑，直接闷头把人带了进去。
沈景慢悠悠地打了个哈欠，懒懒问道：“干嘛，你还要搞个谋杀现场？”
“嘘。”柳之远食指抵在他唇上，不紧不慢地纠正道，“我俩要是有幸死在一块儿，那该叫殉情。”
“才不呢！”沈景侧身从头顶扒开一条小缝，似真似假地嘟起嘴，“到时候人家来收尸，看见咱俩这么不体面地躺在床上，还穿着睡衣，我估计我死都死不瞑目！”
柳之远哼笑：“弄了半天你就只在乎这个？”
“不是。”沈景在心里小声叫嚣，自己慢慢躺直了身体，把睡衣掀开一点，右手搭在了冰凉的小腹上。
眼皮越躺越沉，尤其身旁柳之远均匀的呼吸声格外催眠，思绪随之慢慢放空，因而敲门声响起的时候，他差点没分清梦境和现实。
时间倒回两分钟以前，电梯开门，从里面走出一个气质突出的女人。
她一身小香风套装，长发顺直及腰，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砖上的清脆响声毫不拖泥带水，十分不耐烦地抬手敲了几下门。
柳之远听见声音翻身下床，随便搭了件睡衣走到门口，此时敲门声愈发急促。
“哪位？”他语气不悦。
“我给你一分钟。”陈希声音冷淡地命令道，“把门打开。”
柳之远面无表情地进去把卧室门关上了。
“妈，您怎么突然来了？”他侧身让出门口位置，开门动作与问候语一气呵成。
陈希挑眉哼笑：“怎么？我这个当妈的还不能来儿子家了？”
柳之远听了这话只觉得讽刺，母慈子孝的这一套在他家不是早就被淘汰了么。
陈希对他家的格局并不熟悉，也没在沙发上坐，随手推开几个房间门往里略扫了几眼。
到底是找东西还是找人，彼此都心知肚明。
其实一个人和两个人的生活痕迹是很容易分辨的，不过柳之远也没打算藏着掖着，任凭她看就是。
陈希最后停在他卧室门口，手就放在门把上，却没直接把门打开。
“你心里有鬼，所以不希望我把门打开。”陈希像兴师问罪似的回头看他。
柳之远笑了笑，两手一摊：“您随意。”
两人僵持半天，陈希最后还是留了点余地给他。
“去给我倒杯水。”
柳之远应声点头：“行，您去沙发上坐吧。”
“你也来。”陈希瞪了一眼他那倒霉卧室门，“我有话问你。”
一杯常温水递到陈希手边时，她没抬手接，而是意有所指地问：“昨晚的事，你不打算跟我解释一下？”
“您都知道了。”柳之远和她兜着圈子打太极。
陈希压根不吃这套：“你弄这么大动静出来，难道还怕我知道？”
“本来也没打算瞒您。”柳之远放下端了半天的玻璃杯，“但您既然都知道了，又何必来问我。”
陈希闭眼稳住颤抖的声音，恨不得从牙缝里挤出话：“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柳之远顿了一下，坦然道：“就是您想的那种关系。”
“你要气死我吗？！！”陈希瞪着眼睛，声音尖锐刺耳，“先不说这事传出去有多不好听，你觉得他一个私生子，你爸会认他吗？”
“有多不好听？怎么不好听了？”柳之远懒散地点了根烟，“您说这个我倒想起来了，嫂子和我哥结婚以前是做什么的？小网红还是小明星来着？”
“和我哥认识以前，包养他的人估计比您和我爸岁数都大，这您不是知道么，这事摆在台面上讲，又有多体面？”他慢慢转着杯口，“当初柳怀谦和他在一起您极力反对，可最后人家不还是进了门，和咱们成了一家人。我是叨扰不起您二老，但您要是还指望我给柳家传宗接代，我还真就非他不可。”
他这话说的的确重了些，可也别无他法，既然已经先斩后奏，要是再拖泥带水，岂不是显得自己心都不定。
“之远。”陈希闭眼叹气，用陌生的语气叫他，“我知道这些年你心里对我有怨，可你是我十月怀胎身上掉下来的肉，当妈的又怎么会害你？！”
她越说越激动：“妈不是看不起他，也不反对你们在一起，你还年轻，很多时候很多事都免不了冲动。”
“你平时工作压力大，想身边能有个可心的人，这些妈也能理解。可你仔细想想，你认定的那个人，不光对你的未来毫无助益，甚至某一天可能成为你向上爬的绊脚石！”
“难道真的要将这么多年的付出和辛苦弃置不顾么，他真的值得你压上全部身家赌这一次吗？”陈希起身提起手包，最后劝告，“好了，我能说的都说完了，如果你还把我和你爸放在眼里，就趁早和他断了吧。”
她最后一句尾音落的很轻，像是对病入膏肓的病人进行最后一次无意义的劝慰。这般不按常理出牌的打法一时间让柳之远有点摸不透她的心思。
“妈。”柳之远看着那个背影久久出神，最后还是说，“这事我自己有分寸，您消消气。”
陈希恨铁不成钢地掐了一把门框，狠狠道：“你早晚有一天会后悔。”
“您比我看的远，认定这次是我做错了。”他笑了笑，话锋一转，“只是事到如今，错的也不止这一件事，就算一错再错，我回不了头。”
柳之远最后抬手，戒指正好定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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