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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海终究不是天 有些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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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见川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阳光从窗户倾泻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明亮的、刺眼的方形光斑。风扇还在头顶转着,叶片切割着闷热的空气,发出单调的嗡嗡声。他眯着眼,盯着那条光带看了几秒,意识还泡在昨夜那场没有梦的、死寂的沉睡里,像一块被水泡发了的海绵,沉重、肿胀、没有形状。
他感觉喉咙干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每一次吞咽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喉咙脱水后的干涩,像有一条烧红的铁丝从口腔一直延伸到胃里。他挣扎着坐起身,脑袋里像塞了一团被水泡过的棉花,沉沉的,闷闷的,每动一下都能感觉到那种钝钝的、不尖锐但很持久的眩晕。
手在床沿摸索了一下,触到一瓶矿泉水。他拧开瓶盖,仰起头,大口大口地灌下去。“吨、吨、吨——”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流进脖子里,凉凉的,和喉咙里那种灼烧的干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大半瓶水下去,他才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水珠还挂在嘴角,他没有去擦。
他坐在床上,环视四周。
昨晚唯一留守的室友也不知去向了。那张床铺现在干干净净的,只有灰白色的床板在阳光下裸露着,上面还残留着压了很久的、凹陷的痕迹。其他床铺也都空了。有人带走了被褥和枕头,有人留下了几本不要的课本,有人把穿旧了的校服挂在床头。地上散落着垃圾——揉成一团的纸巾,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被踩扁了的啤酒罐。空气中弥漫着尘埃和未散尽的烟味,混在一起,像某种说不清的、正在慢慢消散的、属于一群人的气息。
前所未有的空旷感再次袭来。比昨晚更甚。昨晚至少还有黑暗包裹着那些空荡荡的角落,现在阳光把一切都照亮了,每一处空白都无所遁形。那种空旷带着一种冰冷的、被遗弃的意味,像一间住过很多人的老房子,突然空了,只剩下回声和灰尘。
李见川拿起枕头旁那盒已经被压扁的香烟,手指捏着烟盒的边缘抖了抖,一根皱巴巴的烟从里面滑出来,掉在被子上。他把烟叼在嘴里,用打火机点燃。打火机的火苗跳了一下,橘红色的光在午后的明亮里显得很微弱,像一个人在大太阳底下点了一盏灯,看不见光,只看得见那一小缕青灰色的、正在上升的烟。
“呼——”
他靠在床头,把烟雾从肺里缓缓吐出来。烟雾在阳光下扭曲、盘旋、消散,和那些浮在空气中的尘埃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这个空房间自带的。昨晚醉酒的后遗症还是很明显——大脑里塞满了那种挥之不去的晕眩感,像坐了很久的船突然上了岸,地面还在晃,空气还在晃,闭上眼就会觉得自己要倒下去。
他心想着,原来醉酒是如此难受。也不知道为什么很多人说只要喝醉了就什么都不会想了。可实践证明,喝醉以后那些想忘记的画面还是会在脑海里不断浮现,不但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尖锐,像有人把那些模糊的记忆重新描了一遍边,轮廓分明,色彩鲜艳,每一个细节都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在内心告诫自己:以后再也不要喝醉了。
他强行提了提精神,把烟掐灭在床沿上,往地上扔,用脚踩了一下。
他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等瞳孔适应了那道白光,他看见邓涛十点多的时候发来一条消息。
“见川,起来了么?没事吧?”
他慢慢敲字回复:“刚起床,没事哈。”
“咕——”
肚子传来一阵声响。从昨天下午到现在,他基本没吃什么东西,胃里翻涌着饥饿。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已经十二点了。他把手机扔在床上,慢慢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脊椎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噼里啪啦的声响,像一台很久没上油的机器被重新启动。
他转身进了卫生间。
自来水拍在脸上,稍微驱散了一点混沌。那种凉意从皮肤渗进去,像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让那些还在嗡嗡响的神经安静了一些。他用毛巾擦干脸,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那个人。
很陌生。
他随便套了件T恤——深色的,领口有些松了,是去年买的,洗了很多次,面料已经变得软塌塌的。抓起手机和耳机,像逃离案发现场一样,推开了宿舍的门。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明亮的、金黄色的光。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一下,一下,像某种缓慢的、疲惫的心跳。
他没有去学校外面的饭馆吃饭。只是想去一个地方——食堂。
不是因为学校食堂的饭菜好吃——事实上,从高二开始他就不怎么在那里吃了。和舍友们和校外的饭馆达成了长期合作,同样的价格却能吃到更美味的饭菜,谁还愿意去食堂排队吃那些寡淡无味的食物呢?他上一次觉得学校食堂的好吃,还是在高一刚开学的时候。经历了初中时期长达三年的冬瓜南瓜梅菜扣肉的痛苦折磨,相比之下更多菜肴选择的高中食堂确实显得美味。只是后面吃得多了、习惯了,加上在校外饭馆吃得次数多了,慢慢地,学校食堂就变得难吃了。
但他还是想去。想在结束高中三年时光之前,最后再吃一顿学校食堂的饭菜。或许他就是这样一个恋旧的人吧——对食物是这样,对人也一样。那些已经不好吃了的东西,他还想去尝一口;那些已经走远了的人,他还想再等一等。
高二的学弟学妹们已经返校准备第二天的英语口语考试了,但因为已经中午十二点多了,食堂里空空荡荡的,不需要排队。打菜阿姨靠在窗口后面问了句“吃什么”。他随便选了三个菜——炒青菜、番茄炒蛋、一块红烧肉——和二两米饭。
端着餐盘,他习惯性地往食堂后面的餐桌走。
即使前面的餐桌空空如也,他也还是会选择坐在后面。从前就是这样。他总觉得坐在前面会被身旁排队那些人的目光扫射到,那种被人注视的感觉让他不自在。久而久之,他就习惯了宁愿多走些距离也要坐在食堂后面的角落里。那里光线暗一些,人少一些,离窗户远一些,但对他来说,那是安全区。
他坐下,拿起勺子,往嘴里扒了一口饭菜。
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不好吃。青菜炒得太老了,蔫蔫的,没有嚼劲;番茄炒蛋的蛋太碎,番茄太酸;红烧肉肥得有些腻,咬一口满嘴是油。但他还是把餐盘里的饭菜一口一口地吃完了,一粒米也没有剩。因为这可能是他在这个食堂的最后一顿了。以后再想吃,也吃不到了。那些他抱怨了三年的、嫌弃了三年的、发誓再也不吃的味道,在最后一刻,都变成了不舍。
他放下勺子,端起餐盘,走到餐具回收处,把盘子放进去。不锈钢盘子落在台面上,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的声响。
他转身,向教学楼那边走去。
他想好好再走一遍校园。和这个待了三年的地方,好好告个别。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双脚仿佛有自己的记忆,引领着他穿过那些曾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角落。不需要思考往哪走,身体就自动选择了方向。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那种暖意只停留在皮肤表面,进不到心里。
他缓慢走过连接宿舍和教学楼的状元桥。桥下的河水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粼粼的光,像一面被打碎了的镜子,每一片碎片都反射着天空的颜色。他靠在桥栏上,往下看了一眼,河水还是那条河水,从高一流到高三,从冬天流到夏天,从来没有停过。
他来到校门口。那巨大的拱门下,阳光把门洞照得像一个发光的隧道。三年前,他第一次走进这扇门的时候,还是一个对什么都充满好奇的、稚气未脱的少年。那时候他不知道,这扇门里藏着那么多的欢笑和眼泪。
他站在拱门下,视线有些模糊。
仿佛看见了那个雨夜——初秋的雨天,晚自习放学以后,他和苏晴撑着一把雨伞走在路上。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伞面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她靠他很近,手臂贴着他的手臂,两个人挤在那一小片干燥的空间里,说着今天发生的事情。她说数学老师今天又拖堂了,她说食堂的红烧肉被抢光了,她说同桌今天带了好吃的分了她一块。声音被雨声盖住了很多,但他听得很清楚,因为她的嘴就在他耳边。
后来,在校门口牵手被老师抓包了。那个老师的模样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个晚上心惊胆战的心情。从那以后,每次经过校门的时候,苏晴都会提前自己走在前面。两个人一前一后,隔着几步的距离。
他终究还是没能追上前面的苏晴。
穿过校门,他看到了升旗台后面的那几棵十几米高的木棉树。
树干很粗,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皮是灰褐色的,上面布满了深深浅浅的裂纹,沟壑纵横。树冠很大,遮出了一大片浓重的、墨绿色的阴影。听那些年纪大的老师们说,这几棵木棉树自学校创立之初就已经栽种在这里了。几十年的时光,它们送走了一届又一届的学生,见过无数张年轻的面孔从稚嫩到成熟,从懵懂到坚定,从满怀憧憬到依依不舍。它们见证过太多开始,也见证过太多结束。
他站在树下,仰起头,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干。木棉花季已经过了,那些火红的花朵早已凋零,落了一地,被扫走了。现在枝头挂着的是一团一团的木棉絮,蓬松的,洁白的,像一朵朵小小的、即将随风飘散的云。
他想起有一次和苏晴闹了点小别扭。记不清是因为什么事了,大概是很小很小的事,小到连原因都忘了。他只记得自己赌气走在前面,走得很快,不回头,不说话。她追上来,也不说话,就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朵开得最好的木棉花。她把花递到他面前,笨拙地放在他的手里,说:“小朋友,不生气了好不好?姐姐给你一朵小红花。”
火红的花瓣蹭着他的掌心,痒痒的,带着露水的微凉。花瓣上还有水珠,不知道是雨水还是露水,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花,又抬头看了看努力想让他开心的她。板着的脸,瞬间就绷不住了。
此刻,那片火红的木棉花早已凋零。树下空无一人,只有满地的落叶和被风吹得到处都是的木棉絮。风轻轻吹过,枝头的木棉絮就飘落下来,像无声的叹息,四处飘散,不知道会落在哪里。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飘絮,看了很久。几十年的时光,不知道它们见过多少充满遗憾的青春别离。那些离开的人,后来都去了哪里?那些没说完的话,后来有没有被说出来?那些以为会永远记得的事,后来有没有被忘记?
告别了木棉树,他望着身前这条长长的阶梯。
三百多级,从校门口一直延伸到教学楼。三年的时间,他记不清走过多少遍了。早上从宿舍走到教室要走一遍,中午放学要走一遍,下午上课走一遍,晚上从教室走回宿舍要走一遍。他们抱怨过它太多级,抱怨过它太陡。
今天他站在阶梯下面,仰头看着那些一级一级延伸到尽头的石板,忽然觉得它太短了。短到他还没来得及好好走,就已经到了尽头;短到他还没来得及数清楚到底有多少级,就已经走完了最后一级。
他走得很慢。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每次爬这段阶梯,都是小跑着的,三步并作两步,恨不得能长一双翅膀直接飞上去。现在他不急了,不急着一口气爬到顶,不急着一头扎进教室坐在座位上。他一步一步地往上走,把脚步放得很慢很轻,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丈量这段路的长度,又像是在丈量自己在这段路上留下的痕迹。
他想起昨天苏晴说“要不我们也拍一张”时眼里的光。他说“我没带手机”,她说“我也没带”,他说“好吧那下次吧”。“下次”这个词在昨天说出口的时候,他不知道下次是多久以后。也许几天,也许几个月,也许几年,也许永远不会再有“下次”。有些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有些人走散了就是走散了。不是所有的“下次”都能等到,不是所有的“改天”都能兑现。
他一步一步地往上走,没有回头。但那三百多级的阶梯,已经把他三年的时光刻进了每一道石缝里。
越过这漫长又短暂的阶梯,他站在了教学楼前。
眼前这幢六层高的白色建筑,白色的外墙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窗户的玻璃反射着光,把那些蓝色的窗帘、空着的课桌、黑板上没擦干净的字迹,都映成了一片模糊的光影。
三年的光景,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一帧一帧地浮现而过。刚进学校时的懵懂——那时候他对一切都充满好奇,对什么都想试一试,对未来有着无限的憧憬。那时候,他曾经以为高三很远,远到像另一个世界的事。以为高考很远,远到可以不急不慢地准备。以为长大很远,远到可以不用去想那些沉重的东西。
遗憾的分开——他和苏晴从高一下学期开始渐行渐远,从天天见面变成偶尔遇见,从无话不谈变成点头之交。他试过挽回,试过等待,试过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高考后”这三个字上。可高考后,她还是走了。
家庭的变故——父亲的失踪像一记闷棍,把他从少年的梦里打醒了。他不得不一夜长大,不得不学会一个人扛着那些他扛不动的东西。
为梦想的努力——高三那年,他拼了命地学,把错题本翻了无数遍,把知识点背了无数遍,把那些以前看不懂的题一道一道地啃下来。他想证明自己,想给母亲一个交代,想让父亲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为他骄傲。到高考最后的交卷——英语作文没写完,那半个单词还留在答题卡上,像一道没有愈合的伤口。他没有检查,没有修改,只是放下了笔,看着窗外的阳光。
那些画面像一部没有剪辑过的纪录片,粗糙的,真实的,带着汗水和眼泪的味道。他站在那里,情绪复杂地看着这幢充满回忆的教学楼,像在看一个已经去世了的、但自己很爱很爱的人留下的遗物。
他走了进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墙上贴着的宣传画已经换过了,不再是高一入学时看到的那批。教室门口的班级牌也换了,只有那些白色的墙壁、灰色的水磨地板,还是原来的模样,没有变过。
他停留在一个楼梯转角处。
他仿佛看见了那个画面——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像投入静水的小石子,在教学楼里漾开一片喧哗。人群如潮水般涌向楼梯口,走廊很快空了大半,只剩下清冷的白炽灯光和散不尽的粉笔灰气味。在这片逐渐冷却的喧嚣边缘,靠近楼梯拐角那扇大窗户的地方,苏晴正斜倚在冰凉的窗台上,安静地等待着。
灯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映得很柔和。
圆眼灵动,翘鼻俏皮,天生一副笑盈盈的嘴角。脸颊自然透红,像涂了一层薄薄的胭脂,不是妆,是青春。眉毛浓密精神,组合起来就是一张活力满满的脸。一头浓密微卷的栗色长发被随意地扎成一个蓬松的高马尾,几缕不听话的碎发挣脱了束缚,俏皮地垂落在她光洁的额头和线条优美的颈侧。风吹过的时候,那些碎发就轻轻晃动着。
她的身影在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李见川总能在第一时间找到她。
有时候,他会故意不动声响地走到苏晴的身后,然后伸手轻轻拍拍她的头,配上一句流氓的经典台词:“美女,一个人么?”
总能把正在发呆的苏晴吓一跳。她会猛地转过头,瞪大眼睛,看清来人后,脸上那些被吓出来的惊恐就会慢慢变成嗔怒,她会笑着用手去假装打他。一边打一边说“你吓死我了”,嘴角却是弯的,眉眼是弯的,整个人都在笑。
想起这些回忆,李见川的嘴角不知不觉地往上扬了一下。很小的一下,像水面上的涟漪,很快就被风吹平了。
可现在,窗前空无一人。
他在不知不觉中走到了高二(2)班的窗外。
教室的门没有锁,他轻轻推了一下,门就开了。门轴发出了一声轻微的、生锈的吱呀声,像很久没有被人推开过了。
教室里面的桌椅被摆放得整整齐齐,一排一排的,横平竖直。课桌上堆放着现在高二学弟学妹们的课本,摞得很高,像一座座小小的、摇摇欲坠的塔。黑板上写着几行字,是值日生名单和明天的课程表。粉笔灰在阳光里飘浮着,缓慢地、不受控制地,像一群没有目的的、微小的、不知疲倦的飞虫。
他慢慢地走到他以前的座位——最后一排,靠后门的位置——坐了下来。
桌面是干净的,没有刻痕,没有涂鸦,没有他熟悉的那个缺口。不是他的那张桌子了。他的那张,不知道被搬到了哪里,也许在别的教室,也许在仓库里,也许已经被处理掉了。
他转过头,看向靠窗的那个位置。
眼前仿佛出现了那个画面——苏晴坐在那里,咬着笔头,皱着眉,盯着面前的数学试卷。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她的嘴唇在动,念念有词的,大概是在背什么公式。笔在手指间转着圈,一圈,两圈,三圈,然后掉了,她弯腰捡起来,又转。那些细碎的、他以为已经忘记了的小动作,此刻全都回来了。每一帧都那么清晰,那么生动,那么真实。
然后,耳边响起了两句话。
“同学,你好。苏晴走了么?”
“李见川,我们先走咯。”
他坐在教室里,看着她和那个男生一起走出教室,一起走下楼梯,一起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那种感觉,现在想起来,胸口还是隐隐作痛。时间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他以为自己已经好了,原来还没有。两年前没止住的眼泪,似乎也穿越了时空,从那个秋天一路流淌到了这个夏天。
他又想起了晚自习停电的那晚。教室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苏晴从他座位旁边经过,他不知道哪来的勇气,伸手抱住了她。她挣扎了几下。
她在黑暗中努力挣脱自己拥抱的样子,以及最后,她在耳边说的那句——“别让我们连朋友都做不成”。
下午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像一只温柔的手,想把他从那些冰冷的、潮湿的、快要把他淹没的回忆里拉出来。那光落在他肩膀上,落在他的手背上,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还没涌出来的眼泪咽了回去。然后调整好情绪,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转身离开了这间有着很多遗憾的教室。
他离开了教学楼,慢慢地,朝着操场那个熟悉的小角落走去。
他走到那颗阴香树下,在小石凳上坐下来。背靠着粗糙的阴香树树干,凹凸不平的树皮隔着薄T恤硌着他的后背,痒痒的,刺刺的。他看着昨天他和苏晴站过的地方,那个她说完“我们还是做朋友吧”之后,张开双臂拥抱他的地方。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一样,落在地上,落在石凳上,落在他的手背上。风吹过来,带着阴香树特有的、清冽的香气。
他靠着树干,慢慢陷入了沉思。
两年前,也是在这里。他用那些他们共同拥有过的、美好的回忆——水库的堤坝,背靠背听的歌,那封缝着红豆的信——去说服她,去挽留她。他以为只要她想起那些美好的瞬间,就会改变主意。可是她没有。她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像一堵不高但很厚的墙,他推了两年多,没有推开过。
他记得那一天她的样子。脸色苍白得吓人,眼睛下面是一圈浓重的青黑,嘴唇没有血色。她想笑,想让他放心,但那个笑容太勉强了,勉强到他看了一眼就心疼得说不出话。他不想让她为难,不想让她在父母和他之间再做选择,不想让那些已经压得她喘不过气的重量再增加哪怕一点点。
他松开了手。
不是放弃了,是不忍心了。
但在他的内心,做出了一个决定——。等到高考结束。
现在,时间到了。他等到了高考结束,等到了那个他一直期待着的、可以光明正大地问她“你还愿不愿意和我在一起”的时刻。他鼓起勇气拉着她来到这里,把所有的话都说了出来。那些在心里藏了两年、在深夜辗转反侧时默念了无数遍、在每一个想要放弃的瞬间又重新攥紧了的话——全部说了。
他等了两年的答案,终于等到了。
“时间会改变很多东西,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我们还是做朋友吧。”
他不明白,她忽然回头的那个拥抱意味着什么。那个拥抱很短,短到来不及感受,短到来不及回应,短到他怀疑是不是真的发生过。他不明白,她最后说的那句没听清的话是什么——李见川,你要……你要什么。也许他永远不会知道了。
“哗、哗、哗——”
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把他从沉思中吵醒了。阴香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像无数张嘴在窃窃私语。那两句他没听清的、被风吹散了的呢喃,随着这阵风,越飘越远,越飘越远,最后消失在了那些流动的、浅绿色的光影之间。
他伸手想抓住什么,指尖只触到了空气。
六月的校园,主题是炙热与别离。
木棉树上结满了蓬松的木棉,像一团团被揉碎的、白色的、即将远行的梦。每当风吹过的时候,那些棉絮就脱离枝头,满校园地飞舞。像雪,但不是雪。雪是冷的,棉絮是暖的。雪会融化,棉絮不会。它们只是飘,不知道要飘到哪里,不知道会在哪里停下来。
李见川伸手,把眼前的那一缕棉絮抓在手中。棉絮很轻,轻到几乎没有重量。合拢手指的时候,指尖只触到了空气——棉絮从指缝间溜走了,像那些他以为抓住了的、其实一直在从掌心里流失的东西。
他松开手,起身向操场走去。
红色的跑道在正午的烈日下蒸腾着热气。草坪被晒得发烫,绿色的草叶在阳光下闪着油亮的光。看台的白色顶棚在蓝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醒目,像一面巨大的、张开的翅膀。
他记得,以前周末的傍晚,太阳不那么烈了,风也凉了。他会约苏晴来操场散步,两个人并肩走在跑道上,不紧不慢,一圈,两圈,三圈。聊着不着边际的未来。那些话题很大,大到他们其实什么都不懂;那些话题很小,小到聊一整晚也聊不出什么结果。但没有人介意,因为聊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在和谁聊。
每当走得累了,他们就走到草坪中央,坐下来。晚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拂过他的脸颊。一根一根的发丝轻轻地划着他的脸,很痒,心也很痒。那股飘柔的香味——花果味的,甜腻的,温热的,和她的人一样。夕阳透过看台的缝隙,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草地上。
现在,跑道依旧,草坪依旧,看台依旧。
只是那个为他加油、陪他散步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海。
李见川走到草坪里面,在阴凉处找了一块看起来比较平坦的地方,慢慢地躺了下去。青草的气息混合着泥土的味道,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像一双看不见的手,轻轻地、慢慢地,按摩着他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
身下是柔软的草垫,头顶是一片淡蓝色的天空。那蓝色,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像一块巨大的、温柔的幕布,包裹着整个空旷寂寥的世界。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形状变幻莫测,时而像一匹马,时而像一个人的侧脸,时而又散成了一团看不出形状的棉絮。
他闭上眼,试图放空自己。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就躺在这里,听风的声音,听草的声音,听自己的心跳声。
但回忆却像挣脱了牢笼的洪水,更加汹涌地冲刷着他的神经。
他下意识地划开了手机屏幕,点开了QQ空间。
他看到了苏晴发的最新动态,发布于一个小时前。
没有配文。
只有几张照片。
——是海。
碧蓝的、一望无际的海,和远处湛蓝的天空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白色的沙滩,沙粒很细很白,像被磨碎了的珍珠。海浪温柔地卷起泡沫,一浪一浪地涌上沙滩,又一浪一浪地退回去,在沙滩上留下一道道湿润的水痕。
苏晴穿着一条紫色的碎花连衣裙,裙摆在风中飞扬,像一面小小的、柔软的旗。她赤着脚,站在浅水里,海水没过她的脚踝,浪花溅起来,打湿了裙边。长发被海风吹得飞扬,遮住了半边脸,但她没有去拨。她正对着镜头,笑得无比灿烂,眼睛弯成了月牙,露出洁白的牙齿,整个人仿佛都在发光。
那笑容里,是纯粹的、毫无阴霾的快乐。是一种彻底放下、奔向新生的自由和轻松。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没有一丝一毫的勉强。在这片碧蓝的海天之间,她开心得像个孩子。
李见川的手指僵在了屏幕上。他的拇指悬在那张照片上方,好几秒没有动。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骤然松开,留下一种窒息般的空洞。那种空洞很大,大到他把所有的空气都吸进肺里,也填不满。昨晚在电梯口,她看向他时那个失望的眼神——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着,眼睛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像是“你怎么变成这样了”的东西——与照片里这个灿烂得刺眼的笑容,形成了最残酷的对比。
原来,没有了他,她的世界依旧阳光明媚,海阔天空。甚至,更加明媚,更加开阔。
原来,所谓的痛苦、放不下、意难平……都只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她早已抽身离开,奔赴下一场没有他的风景。那些他在深夜辗转反侧、在操场上独自消化、在酒醉后嚎啕大哭的情绪,在她那里,大概只是青春里一个已经翻篇了的、不太重要的章节。读过了,合上了,放回了书架。不会再翻开了。
一股强烈的酸涩猛地冲上鼻尖,眼眶瞬间灼热起来。他猛地将手机屏幕扣在胸口,仿佛那光亮会灼伤他的眼睛。他重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头顶那片淡蓝色的天空。
天空依旧那么广阔,那么宁静,那么……无动于衷。
他躺在草地上,一动不动,任由那巨大的、名为“失去”的空洞感吞噬着自己。身体在往下沉,不是陷进泥土里,而是往更深的、没有光的地方沉。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蝉鸣。那些声音很遥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淡蓝色的天空,此刻仿佛倒映着苏晴在海边的身影。那个身穿紫色长裙的女生,终于到达了她所说的那片海。她站在那里,风吹着她的头发和裙摆,她笑着,眼睛弯成月牙,整个人都在发光。
故事里,那个穿白色T恤的男生,却到不了他们的那片天。
他伸出手,想触摸一下头顶这片淡蓝的天。
手指在空气中伸展,阳光穿过指缝。
他终于彻底明白——有些故事,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就已经被写下了结局。
不是在昨天,不是在她头也不回地走出校门的那一刻,不是在那句“我们还是做朋友吧”说出口的时候。也许是在更早的某个时刻——也许是那个冬天,当他父亲失踪、整个世界都对他冷眼相向的时候,她选择了沉默,没有靠近。也许是在高一,她说“我们还是做朋友吧”的那一刻。那个结局就注定了,只是他一直不肯看,不肯信,不肯接受。
不是所有的故事都有美好的结局。不是所有的等待都会有回应。不是所有的念念不忘,都会有回响。有些故事里的人,走着走着就散了。他们去了不同的方向,遇到了不同的人,看到了不同的风景,再也没能回到同一条路上。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紧了身下的草根。指甲嵌进泥土里,沾上了黑褐色的、潮湿的土。喉咙里压抑着一声破碎的呜咽,那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那淡蓝色的天空,像一块巨大的裹尸布,覆盖了他兵荒马乱的青春。
风吹过,木棉絮还在飘。有一些落在他的头发上,有一些落在他的肩膀上,有一些落在他的手边。他躺在草地上,一动不动。头顶那片淡蓝色的天,终究不是倒过来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