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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宿醉 “诶,问世 ...

  •   李见川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七点多了。

      天还没有完全黑透,暮色从窗户涌进来,把房间染成一片灰蓝色。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门缝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长长的线。李见川在床上找到台灯点亮,看着宿舍。

      宿舍里有些同学已经收拾完行李离开了。床铺空了,被褥和枕头都不见了,只剩下裸露的床板,黄色的模板一块一块地排列着,上面还残留着压了很久的、凹陷的痕迹。之前那些堆在桌角的课本、挂在床头的毛巾、贴在墙壁上的便利贴,都消失得干干净净,好像这些床铺从来没有主人。那些还没回家的舍友也出去了,大概是和朋友们相聚去了,毕竟高考结束了,再不聚,有些人可能这辈子都见不到了。

      平时倍显拥挤的宿舍,此刻竟然如此宽敞。宽敞到他说一句话,都能听到回声。宽敞到他觉得自己的呼吸声都变大了。

      李见川站在宿舍中间,转了半圈,目光从那些空床铺上一一扫过。他的床铺还没有收拾,被子还摊着。书桌上的课本和笔记本还摞在那里,最上面一本是英语的知识点归纳,荧光笔涂得五颜六色的,像一幅被画坏了的抽象画。这些东西他还没有收,不是忘了,是不想收。收了,就真的要走了。不收,好像还能骗自己——明天还会回来,还会坐在这个位置上。

      “叮咚。”

      手机响了一声。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的光在暮色中有些刺眼。是邓涛发来的信息。

      “见川,晚上八点在欢乐迪308房间,别忘了哈。”

      他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二十。还有半个多小时。他回复了一句“好的,等会见”,然后把手机随意丢在床上,从柜子里拿出换洗的衣物,走进了淋浴间。

      花洒打开的那一瞬间,冷水从头顶浇下来,像无数根细小的冰针同时扎进头皮。他的身体本能地缩了一下。三年了,每次冷水冲下来的那一瞬间,他都会缩一下。有些东西,习惯了也还是不会变得舒服。

      他把头伸到水流下面。冷水透过头发淌在脸上,淌进眼睛里,淌进嘴角,咸的,涩的。他闭着眼睛,在黑暗中站着,让水在脸上流了很久。水流过的地方,皮肤在收缩,毛孔在闭合,那些一整天的疲惫,好像被冲走了一些,又好像没有。

      他想起下午那个拥抱。苏晴的头靠在他右肩上,头发蹭着他的脖子。他以为他已经不会再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感觉了。但那个拥抱太突然了,突然到他还没有来得及把那些感觉压下去,它们就已经涌上来了。

      他想起那句没听清的话。

      “李见川,你要……”

      你要什么。你到底要说什么。为什么每一次,在最重要的那个词要出来的时候,风就来了,声音就被吹散了。为什么每一次,他都差那么一点点,就差那么一点点,就听不到那些他想要听清的话。

      他关掉了花洒。水声停了,淋浴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水滴从头顶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毛巾,把身上的水擦干。毛巾是旧的,吸水性不太好,擦了好几遍皮肤还是潮潮的。他套上干净的衣服——一件深色的T恤,一条黑色的休闲裤。都是平时很少穿的,因为在学校只能穿校服。今天是高考结束后的第一天,他终于可以不用穿那件蓝白色的、穿了三年的、已经洗得发白的校服了。

      他走到门口那面小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很憔悴。眼睛还是肿的,眼周泛红,眼底是一圈浓重的青黑,像好几天没睡过觉的人。上唇的胡子又长了一些,细细的,黑黑的。整张脸看起来像一个被揉皱了的、又被勉强铺平的白纸,上面全是折痕,怎么压也压不平。

      他对着镜子做了几个深呼吸。吸气,呼气,吸气,呼气,节奏很慢。他用手在脸上搓了搓,把那些僵硬的肌肉揉开。然后嘴角慢慢上扬——不是真的笑,是要在脸上堆出一个笑。嘴角弯起来的弧度是控制的,眼睛眯起来的程度是控制的,甚至连眉毛的走向都是控制的。他在制造一个表情,不是发自内心的,但足够以假乱真。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笑容,看了几秒。那个笑容没有温度,但它在那里,像一扇刷了新漆的旧门,远远看没什么问题,走近了才会发现漆面下面的裂纹。

      “可以了,”他对镜子里的那个人说,“就这样吧。”

      他转过身,拿起手机和钱包,走出了宿舍。

      欢乐迪在县城的中心路段,一栋有些年头的大楼里,招牌是霓虹灯的,红绿蓝三种颜色轮流闪烁,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醒目。电梯很旧,开门的时候会发出“叮”的一声,像某种古老的、提醒你到站了的乐器。

      308房间在走廊尽头。门关着,但里面的声音已经透过门缝钻了出来——音乐声,唱歌声,笑声,碰杯声,混在一起。

      李见川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把嘴角调整到那个练习过的弧度,伸手推开了门。

      “不好意思,来晚了。”

      房间里的人已经到齐了。沙发上坐满了人,茶几上摆满了零食、水果和酒水饮料。两个麦克风在两个人手里轮换着,屏幕上的歌词滚动着,那个点歌的人正唱到副歌部分,声音很大,很有激情。邓涛正坐在茶几旁边,手里拿着骰盅,和几个人在玩大话骰子,脸已经有些红了,显然喝了不少。

      “这都能迟到,罚酒三杯。”邓涛笑着递了一瓶啤酒过来。

      “路上耽搁了点时间,抱歉抱歉。”李见川接过啤酒,笑容挂在脸上,自然的,亲切的,像一个迟到了但态度很好的客人。

      他打开啤酒,仰头喝了一大口。啤酒很凉,从喉咙滑到胃里,带着一股苦涩的、气泡翻涌的刺激。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扫视了一圈。大部分是老同学,从初中就认识了。有些人在唱歌,有些人在玩骰子,有些人在角落里聊天。那些面孔都很熟悉,但又有些陌生——三年的时间,每个人都在变,有的人变高了,有的人变胖了,有的人变沉默了,有的人变开朗了。但只要坐在一起,那些陌生的感觉就会被熟悉的氛围冲淡,好像什么都没变,好像还是初中的那个教室,下课铃响了,大家聚在一起,说着笑着,等着下一节课的铃声。

      他的目光在昏暗的角落里停了下来。

      那个角落的灯光很暗,暗到几乎看不清人的脸。沙发上坐着一个人,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像是在看地上什么东西,又像什么都没看。

      虽然灯光很暗,虽然那个人低着头,虽然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面了,但李见川还是认出了他。

      李维。

      他瘦了很多。肩膀的轮廓透过T恤凸出来,锁骨的地方凹下去两个深深的坑。他的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嘴唇的颜色也很淡,眼睛下面的青黑即使隔着好几步的距离也能看得清楚。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被抽走了太多东西的、快要散架的、但还在努力维持形状的容器。

      李见川没有去班里同学组织的聚会。他早已习惯了一个人独来独往的相处方式,加上高三大家都在努力学习,没有过多的交集。他觉得高考结束后,大家天高任鸟飞,往后基本也没有交集了,所以没必要进行无效社交。但这些从初中相识至今的老同学,还是经过了时间的考验的。他们不需要刻意维系关系,不需要在节日里群发祝福,不需要在朋友圈里互相点赞。但只要坐在一起,就不会尴尬。哪怕一句话不说,也不觉得奇怪。

      “你们接着玩,我先去坐会。”李见川对正在玩骰子的邓涛说,然后端着啤酒,朝着那个昏暗的角落走了过去。

      “什么时候回来的?”李见川走到李维旁边,坐下来。沙发很软,他坐下去的时候身体陷了一下,啤酒瓶里的液体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他把手里的啤酒瓶往李维面前举了一下。

      李维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以前是亮的、活的、会笑的、会发光的。现在那些光都灭了。不是完全灭了,而是像一盏被调到了最低亮度的灯,还能看见一点光,但那光很弱,弱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彻底熄灭。

      “前天中午回来的,”李维拿起面前那罐啤酒,和李见川碰了一下,喝了一口,“前天下午去考场提前踩点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和以前那个声音洪亮、说话像机关枪一样的李维,判若两人。

      “这两天在宿舍没碰见过你,”李见川也喝了一大口啤酒,“我还以为你不回来参加高考了。”

      “我在外面酒店开了房间,”李维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带着自嘲,带着苦涩,带着一种“你看我现在这副样子”的无奈,“之前休学的时候不是把宿舍一起退了么?你知道的。”

      李见川没有说话。他看着李维日渐消瘦和憔悴的脸,看着那深深凹陷的眼窝和凸起的颧骨,看着那件空荡荡地挂在身上的T恤——衣服的领口歪了,他没有整理,好像也不在意。他想起那个曾经在球场上奔跑、在食堂里抢饭、在宿舍里笑着说“哥带你飞”的李维,想起那个明明唱歌跑调还非要抢麦克风的李维,想起那个会在深夜里缩在被窝里、给邓羯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嘴角的笑意压也压不住的李维。

      李见川把手放在李维的肩膀上,轻轻拍了几下。不是那种“好了好了别难过了”的敷衍的拍,而是一种更慢的、更重的、像是在说“我在,我还在”的拍。一下,两下,三下。

      他用啤酒瓶碰了碰李维面前的那罐啤酒,然后仰头喝了一大口。啤酒瓶见了底,他把空瓶放到桌子底下,没有发出声响。

      李维也把他那所剩不多的啤酒喝完了,然后从桌上拿了两罐鸡尾酒,麻利地打开拉环,把其中一罐递给李见川。

      鸡尾酒的罐子比啤酒罐小一些,金属的表面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着微微的光。李见川接过去,手指触到罐身的时候,感觉到一片凉凉的、湿润的、沾着水珠的触感。

      “你怎样?”李维看着他,忽然来了一句,“有结果了么?”

      李见川当然知道李维问的是什么。毕竟他和苏晴的事情,这些老同学都是知道的。从初中到高中,从在一起到分开,从朋友到陌生人,那些跌宕起伏、那些纠缠不清、那些念念不忘,大家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没有人当面问过,但所有人都知道。

      “结束了,”李见川说。他的脸上还挂着那个笑容,但那个笑容变了,变得苦涩,变得勉强,“或许在两年多以前就已经结束了。”

      李维没有说话。他拿起面前那罐鸡尾酒,碰了一下李见川面前的那罐,然后喝了一口。动作很慢,像一个人在咽一种很苦的药。

      李见川拿起鸡尾酒,仰头喝了一大口。液体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一股浓烈的威士忌味道忽然涌上了鼻尖。那种辛辣的、灼烧的、像火一样的味道,一下子呛进了鼻腔,把眼眶烧得发红。

      李维拿起旁边的香烟,抽出一支递给李见川,然后自己也叼了一支在嘴里。打火机的火苗跳了一下,点燃了烟头,橘红色的光在昏暗的角落里亮了亮,又暗了下去。

      两个人并排坐在角落里,手里夹着烟,烟雾从指间升起来,在灯光下扭曲、盘旋、消散,然后混在一起,分不清哪缕是谁的。谁都没有说话。两个失意的人,不需要说话。他们坐在这里,就是一种交流。

      李见川靠在沙发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球。灯球在缓慢地旋转着,把彩色的光点洒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洒在那些笑着、唱着、闹着的人身上,洒在他和李维身上。那些光点在李维的脸上滑过,照出他脸上的泪痕。

      门被推开了。

      “哈喽,大家好呀!”一道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清脆的,带着笑意的,像是在和很多人打招呼。

      李见川的手指顿了一下。烟还夹在指间,烟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截,快要掉下来了。

      “怎么现在才来呀?苏晴。”有人在问。

      苏晴。这个名字被叫出来的时候,他的心跳了一下。不是那种剧烈的、砰砰的跳,而是一种很沉的、像什么东西从高处落下来、砸在心上的跳。

      “我们班在302聚会,听说你们在这边,就过来看看你们。”她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穿过那些音乐声和说话声,穿过那些晃动的灯光和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他耳朵里。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转向了门口。

      她就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浅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着,在灯球的彩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脸上带着那种他熟悉的、自然的、不需要排练的笑容,眼睛弯弯的,嘴角微微上扬。

      她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他看见了那束目光从门口扫过沙发,扫过茶几,扫过那些正在唱歌、玩骰子、聊天的人。然后那束目光停在了那个昏暗的角落。停在了他的身上。

      四目相对。

      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在那束光里,在那一片被彩色的光点淹没的昏暗里,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像两个他永远够不到、但永远看得到的坐标。

      李见川的手下意识地动了一下。他把烟丢在了桌子底下。动作很快,快到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小孩,在被发现之前,赶紧把证据销毁。烟头落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嗤”的一声,然后暗了。

      他把目光转向别处。落在茶几上,落在那些空酒瓶上,落在地毯上那个刚被他丢掉的、还在冒着一缕细烟的烟头上。他不看她。他告诉自己不要看她。她不是来看他的。她是来看大家的。她的那束目光只是从他身上经过,没有停留,没有意义。

      “李维,没想到你也在呀,什么时候回来的?”苏晴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

      “前天回来的。”李维的回答很简短。

      李见川听见她的脚步声在房间里移动。和这个人打招呼,和那个人寒暄,那些声音从他耳边滑过去,像水流过石头,没有留下痕迹。他想知道她在哪里,想知道她有没有再看他,想知道她说话的时候是不是和平时一样,笑着,自然的,没有任何异样。但他没有转头。他的目光钉在茶几上的某个啤酒瓶上,盯着那个瓶盖,盯着瓶盖上那个被起子撬过的、变形的边缘。

      “你们玩,我先回302了。”

      “好的,拜拜。”

      “拜拜。”

      直到她的脚步声走到门口,直到门被推开,直到那声短暂的、弹簧门关上的声音响起,李见川才把目光转过去。门口已经没有人了。只有那扇门,还在微微晃动着,门上的拉手反射着彩色的光。

      他看了那扇门几秒。

      “不至于,”李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没能继续走下去也还可以做朋友吧。毕竟认识这么多年了。”

      李维重新递了一根烟过来,手指夹着烟,烟头朝着他。

      李见川接过烟,塞在嘴里,用打火机点燃。火焰在烟头跳了一下,发出细微的、纸张燃烧的声音。他抽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模糊了视线。他把烟夹在手指上,看着那一缕慢慢消散的、青灰色的雾,嘴角扯了一下。

      “可是我接受不了只和她做朋友。”他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他的眼里有一种东西,不是难过,不是不甘,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已经被拒绝了太多次、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再往前走了的疲惫。

      李维笑了笑,没有再说话。他拿起桌面上的鸡尾酒,和李见川碰了杯,然后继续慢慢地喝着。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苏晴,好像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了,好像这件事已经翻篇了,好像他们都可以放下了。但酒杯碰撞的声音,在嘈杂的房间里,轻得像一声叹息。他们都知道,谁都没有放下。

      整晚没吃东西,加上酒喝得有些急,李见川感觉自己的胃里有些翻滚。那种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胃里慢慢膨胀、把胃壁撑得发胀的翻滚。他的脸也慢慢有些滚烫了,从脖子开始往上烧,烧到脸颊,烧到耳朵尖。不用照镜子,他知道自己脸红了。

      “谁来接力一下?我们唱累了。”拿着麦克风的女生朝大家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点撒娇的、想让别人接盘的期待。

      “咱两去唱会?”李见川伸手指了指KTV屏幕,问李维。

      “唱呗。”李维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坐直了一些。

      “你们唱啥?我帮你们点歌。”坐在点歌台旁边的男生转过头来,手指悬在触摸屏上方。

      “看见川唱什么吧,”李维靠回沙发,双手抱胸,一副“我全都能驾驭”的自信表情,“我全都能驾驭。”

      “帮我点首周柏豪的《够钟》吧。”李见川说。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李维拿起了麦克风。

      李维开口唱了第一句。

      “像我这样——”

      声音很大,大到突兀,大到和伴奏的旋律完全不在一个调上。他的音准是飘的,气息是乱的,每一句的尾音都像一只迷路的鸟,不知道应该落在哪个音上,东撞一下,西撞一下,撞到哪里算哪里。

      房间里越来越多人的眉头皱了起来。不是因为这首歌太悲伤,而是因为太难受了——李维的唱功,实在是一言难尽。大家不明白,他是怎么做到每句歌词都能完美跑调的。不是偶尔跑调,是句句跑调,每一个字都在它不该在的位置上,像一个喝醉了的人在雪地里走路,左脚踩在雪里,右脚踩在坑里,深一脚浅一脚,踉踉跄跄,但就是不倒。

      哪怕只剩下最后一个字,他都要发出一个别树一帜的声调。“心痒”两个字,他唱出了三个音。“心”是升调,“痒”是降调,中间还有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转折,像过山车爬到了最高点突然往下俯冲。

      李见川坐在旁边,听着李维的歌声,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不是嘲笑,是一种“果然还是你”的、带着怀念的笑。李维的唱功还是这么烂,和初中时在班里元旦晚会上唱歌时一模一样。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每句都跑调,每句都自信,唱完还要问大家“我唱得怎么样”。没有人忍心说不好,因为他的表情太认真了,认真到好像他真的觉得自己唱得很好。

      李见川拿起麦克风。

      他的声音和李维不一样,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浸泡过的、湿润的、微微发颤的质感。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准,每一句的情绪都落在该落的地方,不急不慢。他不需要用力去唱,声音自己就从喉咙里流出来了,像水从泉眼里往外涌。

      ——够钟死心了
      ——当你沉默得高调
      ——当得我历劫低潮
      ——为何尚要骚扰
      大家心里,都悄悄舒了一口气,万幸,李见川唱歌还是挺好听的,不然,这一首歌,就要被李维给毁了。
      一曲作罢,邓涛率先鼓起了掌,笑着调侃道:“见川,唱得也太好听了吧!反观李维,你是怎么做到每句歌词都能唱跑调的?简直是天赋异禀啊!”
      “就是就是,李维,你这哪里是唱歌,分明是念歌词,还是跑调的念歌词!”
      大家纷纷附和着,语气里满是调侃,却没有丝毫的恶意,只是想打破这份略显伤感的氛围,让李见川能开心一点。
      李维闻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着摆了摆手,一脸傲娇地说道:“什么跑调,那是我个人专属的风格好不好!你们没有艺术细胞,难怪你们欣赏不来,这叫个性,懂不懂?”在唱歌这方面,李维一如既往的嘴硬,哪怕唱得再难听,也不会承认自己跑调,只会找各种借口,给自己找台阶下。
      “好好好,是我们欣赏不来,是我们没有艺术细胞,行了吧?”邓涛笑着妥协道,语气里满是无奈,却又带着一丝宠溺,“那么,两位李大歌手,接下来想唱什么呢?再给我们唱一首呗!”
      李维笑着摇了摇头,把手里的麦克风,递给了说话的女生,语气轻松:“算了算了,还是把表现的机会留给你们吧,我可不想再被你们调侃了。”
      女生接过麦克风,笑着看向李见川,语气热情:“见川,你还想唱什么?我再帮你点!”
      李见川沉默了几秒,眼底的伤感,又重新浮现出来。他看着屏幕,轻声说道:“帮我点首《原谅》吧。”
      前奏缓缓响起,温柔而伤感的旋律,再次在房间里回荡。李见川拿起麦克风,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比刚才,多了一丝哽咽,多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疼痛。

      “原谅把你带走的雨天

      在突然醒来的黑夜

      发现我终于没有再流泪……“

      他的声音在唱到“终于没有再流泪”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不是忘记了歌词,是那几个字在舌尖上停留的时间比别的字长了一些。他在想,他做到了吗?终于没有再流泪?他好像做到了,又好像没有。昨天还在流泪,前天还在流泪,今天没有,但今天才过了不到一半,谁也不知道剩下的半天会不会又有新的泪水涌上来。

      “
      那些日子你会不会舍不得
      ——思念就像关不紧的门
      ——空气里有幸福的灰尘
      ——否则为何闭上眼睛的时候
      ——又全想起了
      ……”

      唱到“又全想起了”的时候,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了。时间真的会让痛好一点吗?那为什么邓羯走了这么久,李维的痛苦不但没有好,反而更深了?那为什么苏晴离开这么久,他以为自己已经好了,今天下午站在桥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的时候,眼泪还是止不住?时间到底是在治愈,还是在麻痹?还是说,它只是在让你习惯,习惯那种痛的存在,习惯它成为你身体的一部分,不再因为它的存在而大惊小怪,但它还在那里,从来没有消失。

      “你的承诺我竟没怀疑过——反反复复——要不是当初深深深爱过——我试着恨你——却想起你的笑容——”

      他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些压在心里一整天、一整年、两年多的东西,随着那些歌词,被一点一点地、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了出来。他感觉到眼眶有些热,鼻子有些酸,喉咙有些堵。他用力把那些东西咽了回去,不让它们从声音里跑出来。但那几个字还是被泡湿了,尾音拖得很长,长到断了气,长到伴奏已经走到了下一个乐句,他才停下来。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有几个人看着他,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安慰,是一种“我好像懂了”的默契。加上之前苏晴进来以后和李见川没有任何交流,大家似乎也猜到了什么。

      李见川放下麦克风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种场合,似乎不大适合发泄情绪。太私人了,太沉重了,太不适合在KTV这种应该热闹、应该笑、应该举着啤酒瓶大喊“再来一瓶”的地方存在。

      “见川,唱渴了吧?过来陪我喝点。”李维的声音及时响起。

      李见川顺着这个梯子,把麦克风塞给了旁边还在等歌的女生,说了声“你来”,然后转身回了座位。他感觉到身后那些目光收回去了一些,空气中的尴尬在被慢慢稀释。但那几句歌词,还悬在那里,没有散。

      李见川回到座位的时候,李维已经在桌子上摆了不知道多少瓶啤酒和鸡尾酒。罐子们挤在一起,银色的、绿色的、蓝色的,在灯球的彩光下反射着细碎的光。大有一副“酒逢知己千杯少”的架势。两个失意者,倒是都需要一个能陪自己喝醉的伙伴。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安慰,不需要那些“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的废话。只需要有人坐在旁边,你不喝了,他陪你停;你想喝了,他陪你举杯。

      李见川坐下来,拿起一罐啤酒,拉开拉环。气体冲出来的声音很响,气泡在罐口涌动了一下,溢出几滴,落在手指上,凉凉的。

      “来。”他把罐子往李维面前一伸。

      “来。”李维碰了一下,声音很脆。

      他们喝得不快也不慢。一罐接一罐,节奏很稳,像是在完成一项不需要思考的任务。中途邓涛端着骰盅过来了,手里还拎着几瓶没开的啤酒,身后跟着两三个老同学。看到李见川和李维在角落里喝闷酒,他们大概觉得不能让他们两个就这么一直喝下去,于是拉了椅子坐下来,“来来来,一起喝”。

      桌子底下的空酒瓶摆得满满当当。银色的铝罐、绿色的玻璃瓶、棕色的啤酒瓶,横七竖八地堆在一起。有人又开了几瓶。不知道喝了多久。

      李见川觉得自己的头越来越沉,越来越晕,眼前的一切都慢慢晃动了起来。不是剧烈地晃,而是那种很轻的、很慢的、像坐在一艘在平静的海面上轻轻摇晃的船上一样的晃。灯球的彩光在眼前拉成一条条彩色的线,红的、绿的、蓝的,缠绕在一起,像一团解不开的毛线。那些歌声、笑声、说话声,都变得很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已经十一点多了,”有人看了下手机,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要不一起出去吃宵夜吧?”

      “可以啊,可李维咋办?”另一个人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

      李维早已经倒在沙发上了。他的头靠在沙发靠背上,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开,呼吸很重,胸膛起伏着。他的手里还攥着一罐没喝完的啤酒,罐子歪着,里面的液体已经洒了一些出来,浸湿了他T恤的袖口。

      “等会儿我先送他回酒店,你们先去,晚点发地址给我。”邓涛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条理清晰的,和平时那个嘻嘻哈哈的邓涛判若两人。

      然后他看了看李见川,目光在李见川通红的脸上停了一下。

      “见川,你没事吧?还能一起去吃宵夜么?”

      “没事,我先上个厕所。”李见川扶着桌子站起来。他感觉自己的腿不太听使唤,像灌了铅一样沉,又像踩在棉花上一样软。他在努力走直线,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没有喝醉的正常人。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地,很慢,很小心地,走进了卫生间。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的身体再也撑不住了。他弯下腰,趴在马桶边,胃里的东西翻涌着吐了出来。他的胃在剧烈地收缩,一下,又一下,又一下。酸涩的、苦涩的味道从喉咙里涌上来,烧得他直皱眉。他吐了很久,久到胃里已经没有东西可以吐了,还在干呕。

      他按了冲水键。哗啦一声,水旋转着冲下去,把那些呕吐物带走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站到洗手池前,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水很凉,凉到他的脸在那一瞬间从滚烫变成了冰凉,皮肤在收缩,毛孔在闭合。他想,这应该能让他清醒一点。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是湿的,水珠从额头上滑下来,顺着鼻梁流到鼻尖,然后滴落。眼眶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嘴唇的颜色很淡,几乎和脸上的皮肤一样白。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刚从水里被捞上来的、快要淹死的、但还没死透的人。

      他冲了水。

      出去的时候,他觉得天旋地转。他扶着门框,想稳住自己,但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倒。脚下一滑,他听到了自己膝盖磕在地面上的声音,闷响,身体侧着倒了下去,手臂撑了一下,没撑住,整个人的重量都砸在了地板上。疼,但不是剧烈的疼,而是被酒精泡软了的、钝钝的、隔着一层东西的疼。他想,这就是喝醉的感觉么。

      “没事吧?”邓涛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架住了他的胳膊。

      “头晕。”李见川听见自己说。声音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好像不是他在说话。

      “这样吧,”邓涛的声音变得清晰了一些,像是在分配任务,“我先送见川回宿舍。老刘,你把李维送回酒店。其他人先去XX大排档,我们送完人就过去。”

      有人应了一声。有人帮忙把他的手臂架到肩膀上。有人在说“慢点慢点”。有人在说“见川,你还好吗”。

      在去坐电梯的路上,李见川觉得自己的意识还是清晰的。他知道自己在哪里,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知道扶着自己的人是邓涛。他知道自己喝醉了,知道自己不应该喝这么多。但他做不出任何正确的行动,他的身体像一台接收不到信号的机器,大脑发出了指令,但四肢接收不到,或者接收到了但执行不了。他完全是在邓涛的搀扶下才能缓慢地往前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没有着落。

      电梯门口已经有人在等了。几个人站在一起,轻声说着话。他看见了那个浅色连衣裙的身影。

      苏晴和她几个同班同学也在等电梯。电梯的指示灯在楼层数字上跳动着,4,3,2,马上就要到了。

      邓涛搀着他走过去,和苏晴打了声招呼。李见川记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只记得她的脸在电梯门边的灯光下显得很白,,眉头微微蹙着,眼睛里的光是复杂的——有担心,有失望,有心疼,还有一种他读不懂的、像是“你怎么变成这样了”的东西。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开了。

      他听见邓涛说“他没事,就是喝多了”。

      电梯门开了。有人走进去,有人走出来。他被搀着走进电梯,靠着墙,低着头。电梯里很安静,只有电梯运行时的嗡嗡声。他不敢抬头,不敢看那束从对面射过来的、可能正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人们走出去,有人往左,有人往右。他听见苏晴的声音和她的同学们说着话,往另一个方向走了。他靠着邓涛,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大堂门口,夜风吹在脸上,凉凉的,但他的脸还是滚烫。

      邓涛把李见川送回宿舍的时候,宿舍早已经熄灯了。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照在那些紧闭的门上,像一双双沉默的眼睛。邓涛敲了敲门,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位舍友,穿着背心短裤,头发乱糟糟的,他看见被邓涛搀着的李见川,愣了一下。

      “同学,见川喝醉了,”邓涛说,“可以麻烦你留意一下他么?”

      “可以的,没问题。”舍友点了点头,伸手帮忙把李见川扶进去。

      他们合力把李见川搀扶到床上。李见川的身体落在床铺上的时候,床板响了一声,被子被压在身下,皱成了一团。邓涛把他的鞋子脱了,把他的身体摆正,把被子从身下抽出来,盖在他身上。

      “谢谢,麻烦你了。”邓涛和舍友道谢完转身走了。

      李见川躺在床上,眼睛半睁半闭。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泡在一缸温水里,身体是浮的,意识是沉的。天花板的灯没开,很暗,但窗帘外面透进来的路灯光把天花板照出一片模糊的橘色。那些光在天花板上缓慢地移动着,像一个人在慢悠悠地散步。

      关于苏晴的回忆,不断在脑海中浮现、旋转。

      像一盒被打翻了的旧照片,散落一地,每一张都看得见,每一张都捡不起来。九年级的那场乒乓球比赛,她为他捡起散落在旁的球,递过来时脸上那个笑容;高一的水库,她靠在他背上,说“高考以后我们一起去看海吧”;那枚紫色的戒指,那只紫色的小熊,那本日记本,那句“等你”。还有今天下午,她轻轻抱住了他,那短暂的、像蝴蝶停驻一样的拥抱;那句“李见川,你要……”,那个没有说完的、被风吹走了的、他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知道的结局。

      他很想知道,她为什么不愿意和他继续走下去。是他哪里做得不够好,是她心里有了别人,是那些“朋友”的关系真的比恋人更安全,还是她只是不敢再爱了。他很想知道今天下午她说的那句没听清的话是什么。是什么都可以,哪怕是一个他已经猜到了的、不会让他开心的答案,他也想知道。他不想再猜了,猜了两年多,猜累了。

      “苏晴。”

      这个名字从他嘴里冒了出来。

      “苏晴。”

      他又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宿舍里,足够清晰。

      “苏晴。”

      他翻了一个身。被子被他的腿缠住了,他挣扎了一下,“咚”的一声,整个人从床上翻了下来,身体砸在地板上,闷响。背部先着地,然后是后脑勺,但酒精把那层疼包住了,像隔着一层棉被在打他,不尖锐,但能感觉到。

      舍友从上铺探出头来,看着倒在地上的李见川,叹了一口气。然后他爬下床,把李见川从地上扶起来,搀回床上。动作不算温柔,但很小心,把被子重新盖好,枕头塞到脖子下面。

      “诶,问世间情为何物。”舍友说。

      李见川躺在床上,感觉身体很重,重到每一块骨头都沉在床板上,像被钉住了。他的意识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火光越来越小,越来越弱,在风里摇摇晃晃的,但还没有灭。

      脑海里面的画面还在转。不是有序地转,而是混乱地、随机地、没有逻辑地跳转。上一秒是她在水库堤坝上靠在背上的画面,下一秒就跳到了今天下午她头也不回地走出校门的背影。中间隔着的这两年多,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抽走了,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好像他们昨天还在一起,今天就分开了。

      画面转得越来越快,快到他也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哪些是他自己编出来的。那些画面慢慢模糊了,褪色了,像被水泡过的旧照片,轮廓还在,但细节已经看不清了。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胸口起伏的幅度慢慢变小,频率慢慢变慢。嘴角还挂着一丝不知道是哭还是笑的弧度,眼睛终于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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